“……对,我是逃避,我不想面对你,所以为了我,你离开吧。”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样的!楚轩简直要气哭了,这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哪怕接锅、往自己身上倒黑水也不在乎是吧?
“你不是,你不是这样的……”楚轩又有那种无力感了,和前天他勾引江欲行时一样,这种时候真的无比恼恨于江叔叔为人的正直,让他有力无处使,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江欲行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只当这是楚轩的安慰。受害者越是宽容,他只会越加自责,对自己的决定越发坚定。
他摇了摇头,不与楚轩做无谓的争辩。按住了激动地朝他冲过来的楚轩的肩膀,只道:“搬走吧,以后都不要过来了,十万的违约金我会退给你。”至于楚轩住这儿大半年的开销,就不提了。
“我不要什么违约金!我不搬!”楚轩无法贴近江欲行,只能抓住江欲行的衣角,语气固执又可怜,跟江辰那种梗着脖子的气人样还真不同。同样是任性,这位段位可高多了。
那还留字条,那么体贴他?
或者回来后才发现的?但现在也不见生气啊,对自己的态度一点也不强硬,反而还是心虚歉疚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逃避责任?不,江叔叔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
江辰躺床上扔着手里的银行卡玩,想着明天见到楚轩会看到对方是个什么脸色,不禁同情地捂住了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
这周五,江辰发现楚轩又没来他家过周末。嘿,连续两周了,这是有事忙还是大少爷终于玩腻了?
等周日晚上,他家老爸给了他一张卡,叫他周一把这张卡给楚轩,并在他的询问下告诉他,这是让楚轩退租的十万违约金,以后楚轩都不会来他家了。
直到某个瞬间,他才像大梦初醒,突然伏在背包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司机注意到他的样子,好心宽慰到:“小伙子别哭啦,你这是搬家吗?我看还是同城啊,不……”
楚轩从后座发出一声含糊而短促的说话声。
但楚轩看懂了那个眼神,那在说,已经回不去了。
看得楚轩绝望。
楚轩最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江家的,哭都哭不出来了似的,只知道拉着江欲行的衣角,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
那是不是本就岌岌可危的现状,自己这次的急功近利却硬生生撕开了那层纱,才导致叔慈侄孝的假象彻底维持不下去了?
楚轩后悔了。
他想挽救:“至少,至少不用赶我走吧?我可以不乱想,不妄想,当一切没发生过,你还是我的江叔叔,我是江辰的同学,还像以前那样,好吗?”
江欲行却是正色道:“如果会导致你做出这种决定,你该知道,我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
哈……楚轩简直想惨笑,却笑不出来。这分明无解,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
楚轩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幼稚。他竟然从未想过以后,只想着现在,只看着眼下,只贪图一时,他能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来为自己的不负责开脱吗?他不能,否则连他自己都嫌他对江叔叔口口声声的喜欢何其廉价。
“因为你的身份。”
楚轩像是这才被点醒,如遭雷殛,脸唰地白了。
江欲行却是笑了笑,“你看,你都没想到这来。你图一时新鲜、一时快活了,看把谁蹉跎了?叔叔年纪不小了,就算你可以玩个几年,叔叔也陪不起。”
江欲行似乎依旧是没把他这话当真。
继续说着:“你还年轻,敢于放纵,可我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害了你。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只会越来越放不下那件事,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起码,起码要等你长大了,经历更多也懂得更多,心智更加健全的时候,再做出你认为对的决定。”
“而不是在这样的年纪、跟一个不合适的人,在那种意外的情况下,因为一时的刺激和好奇,就做出冲动的尝试。”
江欲行似乎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目光笔直地与楚轩对视。他在桌后,楚轩在门口,相隔不过三五步。
江欲行说:“你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等你来搬走。”
楚轩瞪大了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楚轩哭着摇头。
他脑子好乱,心好乱,不知道该不该讲真话,不知道能从哪开始讲真话。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越是宽容真诚,就越是让他恐慌于自己的自私虚伪,唯恐见光,把人吓走。
“你不是,你没有对不起我……”
这誓言多美啊,这承诺多重啊。
可是,他知道这与自己无关,那是他得不到的,那是不属于他的。
他从未感到这样的难过,轻轻的,连眼前人的神情都那么温柔,他却忍不住落泪。
楚轩一愣。
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到怎么回答。
然后便见江欲行认真中带了叹息地,对他说来:“我确实犯了错,做了不该做的事,道歉、赔偿、赎罪、负责,都是我应该的。我该做的、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但是——”
他不能冲动。
还不到那一步,对,他还有别的方向可以尝试。
楚轩泫然欲泣,倔强地仰视着江欲行,“江叔叔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已经睡过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那是我的第一次,你不能不负责!”
不,他不要那样!
他不只是想和江欲行在一起,他还要他的江叔叔喜欢他,哪怕是伪装起来的、美好无害的自己呢,因为他知道真实的自己不会有任何人喜欢的……
他要江欲行喜欢自己。
果然,江欲行眼中闪过一瞬的不自在,或许还有歉意。
“我昨天也在家。”江欲行说。
言外之意,他并不知道楚轩今天会来,他只是一直在等而已。
他几乎有种冲动,坦白真相是他做的局,哪怕责备他,也好过这样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推开他。之后再卖卖可怜、诉诉衷情,未必不能扭败为胜,也就是在江叔叔心里的形象会差上一截,但自己还是孩子嘛,会得到原谅的对不对?
但楚轩害怕,一旦说了就不可挽回了,万一不只是责备而是反感他了怎么办?而他维持至今的形象已经毁了,还怎么补救?
他的江叔叔越是干净,他越是害怕自己的污浊超过了对方的底线。而他的江叔叔那么善良,他甚至不会给自己一个不好的眼神,但是,却可能打心底地对他失望了……
“你听话,这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你好,小孩最痛恨大人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了。
“我想留下,你赶我走才不是为了我好,我不好!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想见到我,你不敢面对我,你就是想逃避!”
“你没做错什么,那天的事,是我犯了错,我强奸了你,你不能跟一个强奸犯住在一起。”这个善良的老实男人,他自责,把所有错揽到自己头上,并真心实意地替楚轩考虑,不能留在这个有罪的、糟糕的加害者身边。
可楚轩不想要这样的好心!
“不,你没有!那不是强奸,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是自愿的!”
这饼给江辰砸的,还有这种好事?
本该他还的五万不用他还了,楚轩那讨厌鬼也被赶出他家了,这是什么好日子啊?哦,他家还赔了五万,便宜楚轩了。
行吧,等自己存够五万…不,存够十万了再还给老爸,自己有能力自己还钱,不用占老爸便宜,不然以后要因为这看不起他,他才要急了!
司机没听清:“什么?”
楚轩从手臂间抬起半张脸,用泛红却泛着阴森的眼睛与后视镜里的司机对视:“我让你闭嘴。”
“……”操,什么死屁孩子,妈的。
他惊而后怒,气急到:“为什么?我不搬!”
又转而楚楚可怜:“江叔叔你为什么要让我搬走?我做错什么了吗?”
难道发现他下药了?
他的江叔叔,遗留给他最后的温柔,是牵着他的手,扛着行李一直把他送出这个破旧而吵闹的小区,把他送上出租车。
从头到尾,楚轩都昏昏沉沉的。他不明白,来时欢天喜地,怀抱对未来的畅想,感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离开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灰暗的景色在车窗外快速倒退。
楚轩没有放弃,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上江叔叔就算了,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再放手?但他要稳住,先稳住江叔叔再说以后。
只求别急着把他推开。
江欲行只看着他,不说话。
对比江叔叔的前思后想、语重心长,更显得他不配。
楚轩甚至觉得,江叔叔是不是早就发现他对他抱有非分之想了,才会严重到说出“他的出现”都是错误?这谆谆教诲也像是早知道他的心思,对话的重点才没有仅仅放在那场性爱上。
如果是的话,又会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他装疯卖傻想让江叔叔对他做出对江辰做过的事的那晚吗?亦或者更早?
这话像道德绑架,却是“善意”的道德绑架。
楚轩试探着说到:“……如果,如果我不要这身份了呢?”
他说着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事,没底气。
楚轩想说他没有,却发现自己怎么说都是苍白。他说没有就没有吗?幼稚仿佛他的原罪。
“再退一步说,哪怕你长大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个肮脏的、恶心的骗子。
你怎么会是错误呢,你不知道你的出现对于我来说是怎样的救赎。是我,我的出现于你而言才是错误,才是灾难……
“我不喜欢女生,我喜欢男人,我喜欢你,江叔叔我喜欢你!”
凭什么呢,那凭什么就不属于他呢?
“但你是男孩儿。不是说男孩子就不能结婚,我知道国外有同性恋结婚的,或者不结婚、在一起生活就好。我想说的只是,你或许原本是喜欢女孩的,如果不是发生了那天的事,你可能从来不会接触到这些,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偏离人生的轨道,你会过着本该属于你的、更正常、更容易的一种生活。”
“我的出现是一种错误,那天的事也是一种错误。叔叔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没有我的话,你本不用经历这些。”
“但是,我能对你怎么负责?”
“如果你是女孩,如果等你长大了也没嫌弃叔叔,还愿意让我对你负责,那我可以娶你,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江欲行的话还没说完,楚轩却不由自主地流下了一行眼泪。他在为什么而哭呢。
诚然,第一次还是比较特殊的,但楚轩也不至于跟一些守贞的女人一样为此要死要活非要讨个说法甚至把人赖上。他主要是,就不信江欲行能说得出“你是男人,又不是黄花闺女,我不用对你负责”这种话来!
楚轩感觉到江欲行僵了一下。
他正要暗喜,就听江欲行反问:“你希望我对你怎么负责?”
他不能让江欲行厌恶自己。
他不敢赌。
开口的话就收不回来了,机会只有一次,他怎么敢赌?
这份郑重,明明该叫人高兴他对待此事的认真,但,却叫楚轩更加不安了。
他几乎想现在就转身离开这里。
“啊……”楚轩应得干巴巴的,脸上的笑也不再生动。他把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一下一下顶动指甲。“江叔叔等我干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