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辰父亲回来前,对方就始终没放弃劝自己离开,又不断给自己打预防针,说这房子也是他们刚搬来不了解情况时租的,以后会搬走所以也没有好好布置云云……
楚轩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江辰是什么心态了,无非就是自卑和虚荣罢了。虽然不值得他高看,但倒也不是什么坏心思,一眼就能看懂所以也就是庸俗点,反不觉得太市侩。对于楚轩来说,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偶尔——比如说现在,拿来消遣一下还是不错的。
——要说楚轩年纪小吧,他又比大多数同龄人的心思深了许多。大概要说一句不愧是继承了政治家的血脉?
而且莫名觉得,跟自己父亲有点像?
堂堂a市市长,和一个贫民劳工,像?
说实话,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楚轩便认为是玷污自己的父亲了。
虽然,他费力把江辰送进一中,就是想借此搭条线,却没想,竟是以另一种方式殊途同归,提前实现了。
改了主意的江欲行便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江辰。那态度虽冷,但眼神里却似乎落下心来,有一种独属于父亲的、沉默而动容的温情。
两个少年还太小了,也没去格外注意这种不显山露水的感情,便没能看懂。只是江辰无端觉得有些堵得慌,仿佛他刚才的叫嚣是多么不对而过分的事。
他突然很不爽。
也不知道是感到了被背叛的愤怒,还是嫉妒。总之这一刻他决定,他要给这对不懂坦诚的父子,好好地从中作梗一番。
碍眼的东西,破坏掉就好了。
不过只有江辰自己知道,被江欲行这么面冷心热地教训又关心,这样几乎以环抱的姿势笼罩着他,他有多别扭!浑身跟有虫子爬一样,又好似满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还疼不疼?”江欲行的声音拉回了江辰的注意。
明明这一声询问听不出半点心疼关切,可江辰竟无端涌出一股委屈,然后是随之而来的难堪。他从江欲行手里用力拽出自己的手腕,语气不耐地:“不疼,你别管我!”
——竟就这般认了怂。大概,想要掩盖的某种心绪,更羞于启齿些吧。
站在客厅的楚轩,看着这一幕,眼波动了动。
不对。
倒是他没想到,江辰才离家出走三天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他这个儿子真是比他想的还要让自己看不起。
不过,这声喝问,听着很是色厉内荏,不该是江辰这夯货平时的态度……刚才好像看到还有个人蹲在江辰后边,所以这是…怕真惹怒了自己反教训起他,在朋友面前丢脸吧?
江辰怕丢脸,可江欲行也没打算给这不孝子脸。
他转身便正看到江欲行按下了江辰手里的锅盖,抓起江辰的手腕拉到旁边的水池,打开水龙头降温被水蒸气烫到的地方,嘴上还在教训:“着急什么,没看见水才刚沸起来吗。”
江辰想挣扎却无果,满脸写着不爽。“说了我不会你非要让我动手!操,疼死了,你放手我自己冲!”
他这就是说气话,爹不管娘不爱那么多年,江辰的自理能力哪能连碗面都不会煮呢。
是江辰反叛心理严重、成见太深。
但楚轩并不打算点明,同龄人之间,比起忠言逆耳,大家都更喜欢同仇敌忾。江辰是,他也是。
江家父子两进了厨房,楚轩没事做,目光落到了江欲行脱下的外套上,外套濡湿,露出的logo上写着“宏光物业”。
“凭什么?他是你的同学,你要会自己招待客人。”江欲行给了他个眼神,就先往厨房去了。
江欲行这话江辰反驳不了,又顾忌这那的,最终只得颇不情愿地跟了过去。还给了楚轩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楚轩笑笑不说话。
楚轩微愣,摇摇头,“还没呢。”
“吃点东西垫肚子。”江欲行看了下时间,都快十点了,“煮面吃吗?”
楚轩点点头。
其实,为了确保自己能留下,他知道多加一句“我可以支付住宿费”会更好。也许对方作为大人不会贪图他这点好处,但此话一出会显得他懂事、没把给别人家添麻烦当做理所当然、是抱着补偿心理来的,那对方心里便会更熨帖些。
但,谁叫他现在对江欲行抱着成见呢。
楚轩把他对楚旭修的负面情绪投射到了江欲行身上,想对同为“鹰父”阵营里的江欲行实现打击报复,但出于对楚旭修的敬畏和爱戴,和对自身软弱、丑陋的逃避,人的自我保护意识自动将其美化为了为朋友出头。
“没,应该的。”江欲行客气地应着。
把跑车钥匙还给贺正寅,跨上摩托点燃火,江欲行又朝着贺正寅点了点头,才终于能脱身离开。
贺正寅在后面收敛了神色,一直看江欲行的尾灯消失在前方的灯火阑珊里,才抬起手看了眼指尖捏着的一根头发。然后回到自己车上,再次掉头继续往万相城而去。
就这几十平米的房子一眼便能看完,楚轩也没多打量,而是自来熟地朝先回卧室放下行李又出来的江欲行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江辰的同学,楚轩。我家里出了点事,一个人出来住酒店又不安全,所以希望能来这里打扰一段时间,可以吗?”
他长得清秀,笑起来时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纤细白嫩的少年散发着无害乖巧的气息,最能让人喜爱心软。水汪汪的杏眼大而黑,小鹿一样楚楚可怜又灵气。颀秀挺拔的身姿和举手投足的贵气,又诉说着他的教养和出身,让人不敢小瞧,更想交好或讨好。
关于怎么跟大人寒暄,楚轩虽然不喜欢,却很是得心应手。
一进屋,江辰就顾不得刚才心堵的感觉了,频频注意楚轩的神情,生怕看到鄙夷的脸色。干巴巴地自贬着:“都说了这里很小的,你别太嫌弃哈,要是不习惯就还是去酒店吧。”
楚轩笑盈盈的,“我觉得挺好啊。”
这就是客套话了,虽然江辰家里也不是多么贫困,但确实是他亲临过现场里、头一号的差了。
“进来吧。”打开门,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厚。
像在这个寒雨之夜,为久等受冻的少年们打开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楚轩跟在后面打量江欲行高大的背影,眼底的神采有些玩味。他觉得,江辰这个爸爸,好像跟江辰嘴里那个冷酷暴力、蛮不讲理又市侩无能的形象,不大一样?
然而讥嘲的话都要到嘴边了,江欲行突然看清了后面那人起身看过来的脸,只这瞬间便改了主意。
诧异是分秒也没有在江欲行脸上出现,但他心里是真吃了一惊。他委实没有料到,江辰还能给他带来这么个意外之喜。
楚轩。
江欲行还真就不管他了,并继续支使他:“把火腿和生菜端过来。”
江辰气!
楚轩脸上没了笑意。
不对呢。
这跟他想象的,以为会看到的,不太一样啊。
不仅父亲江欲行跟他想象的不同,连江辰,居然也跟他以为的好像不大一样……江辰知不知道,他现在看上去,有多温驯?
“不准说脏话。”
江辰听不得江欲行这副教育他的口吻,觉得嘲讽、烦躁又愤怒,以前没管过他,现在凭什么站在父母的地位上对他指指点点的?呵,当自己书香世家呐,嫌我说话脏?
但嘴张了又张,江辰终究是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甚至竟是对自己承认,他要不是干不过江欲行,才不会忍这口气。
之前聊到过这个话题,江辰说他不清楚江欲行的工作,支支吾吾,显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职业。一个物业么……果然呢。
虽然楚轩看出了江辰的小心思,但猜的还是有些偏差。江辰是以为江欲行还在工地上搬砖,才那么难以启齿的。物业的话,比起搬砖,在江辰眼里都算体面不少了。
“嘶——靠!”厨房那边传来江辰倒吸气的痛呼和骂声,转移了楚轩的注意。
他知道江辰这是在意指江欲行正如他此前所说那样“外恭内倨”。
但楚轩却不这么觉得。
诚然,江欲行对江辰的态度比对自己冷硬许多,但对自己的那种软化,只是再正常不过面对外人的礼貌、客套罢了吧。
江辰在一旁撇嘴,觉得江欲行的招待太寒酸。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他的不满,下一秒就被江欲行点了名:“江辰过来,帮忙。”
江辰立刻不满了:“凭什么!就煮个面还要我帮忙,你有…你故意的吧?”本来想骂人,但当着楚轩的面他突然骂不出口了,明明早说了江欲行那么多坏话。
可能他隐隐也知道,下江欲行的面子,也是下他自己的面子吧。又或者怕真惹恼了江欲行,反要了自己好看。
所以他的话里少了三分妥帖,更隐隐多了两分强硬。
江欲行把脱下的外套挂在椅子上,言简意赅:“可以。”
不热络,但也并不冷淡,有着长辈的包容宽和。还问他们:“晚饭吃了吗?”
……
江欲行上楼就看见两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刚要定睛去看,江辰唰一下就站了起来,目光里全是火气:“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了!”
江欲行也不知道江辰哪来的脸和立场质问这么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