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对方又很快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手脚肌肉紧绷,紧捏方向把手,脚尖着力后蹉——明显是戒备他、随时准备拉开距离的样子。
这倒不出奇,大晚上来者不善,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而且竟还是对方先开了口:“你是谁?李老板的人吗?”
陆明琛对于配合破案有明显的抵触情绪,虽然聪明但本身也只是个商人,所以不够专业。就好比他不会偏信陆明琛每次提供的外貌信息一样。
所以,因着这份怀疑,之前他本打算亲自调查一下那个保安的。
但陆明琛说他早就调查过了,确实没有问题。又看陆明琛隐隐很排斥他在这个保安的问题上深究下去——他猜测是因为该保安在救下陆明琛时估计知道陆明琛遭遇了什么,而陆明琛是怕保安说漏嘴才如此,便也就没有再追究。
名字,他没去特意记住;但人,他记得是陆明琛第一次遭遇犯人时就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那个保安!
而现在,此人又出现在了第三次案发现场方向过来的路上……巧合?
a市这么大,哪有那么巧!
反正贺正寅如今是想不通的。他插着腰盯着摩托车,不说话,眼神在微微垂首的暗色中有些冷沉。说不出是失落还是烦躁。
“检查好了吗警察同志?我没问题的吧,可以走了吗?”江欲行试探到。
贺正寅还是没吱声,就抬眸看他一眼,下巴一抬,示意他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又后退几步,给江欲行让位置,盯着江欲行的背影若有所思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旁边的江欲行适时地补充到:“这是我儿子的衣服。”
塑料袋子里还有手机钥匙钱包等等零碎的东西,显然也都是这人儿子的物品。手机还是没电的状态。
贺正寅没再管,把衣服胡乱塞回塑料袋,又瞥了一眼后备箱里仅剩的透明饭盒,把手里的袋子扔回去后,还不死心地把摩托车检查了个遍,连坐垫都试图掀一掀看是不是改装过有置物空间的……
“还钱,但人家没收。”这里倒是交代的老实。
贺正寅又一挑眉。有故事,但跟他想知道的显然没关,至于真假,在这里跟这人确认也没用。
“还有别的东西吗?算了,你也就担心这笔钱了吧,其他的我自己搜。”说罢便不由分说地两步上前。
贺正寅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怕过脏,之所以这么讲究还费个两秒拿纸,只因为这毕竟还是个证物。尽管他能想到,以那个犯人严谨的作风,就算留下了指纹或者唾液,也肯定不是其本人的就是了。
口香糖已经变硬,但这个空气湿度下倒还没变干。贺正寅用纸巾垫着把口香糖掰开,里面便是一枚黑色纽扣状的发信器。
回收了发信器,贺正寅不再耽搁,立刻上车返回万相城。留下车主望着他远去的车灯一脸莫名其妙。
他沉着脸走到摩托车后面,解开了绑住后备箱的皮绳,又打开了锁。看了贺正寅一眼,绷着唇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个袋子。
“什么东西?”贺正寅问。
江欲行把袋子拉开,给他瞅了一眼。光线不好,但也能认出那红红的一摞子钱。
“这里面放了什么?你这个态度可就是在加重嫌疑!”贺正寅已经抓住了江欲行的手腕,一旦真逼出了对方的真面目,他这便是抓住了先手。
江欲行的神色很挣扎。随即转变为疑虑,似是过了这一会儿终于对贺正寅的身份回过味来,又或者是企图用质疑的态度压下不安:“警察同志,你看上去真的不像警察,我不放心。”
贺正寅挑眉。这说辞,似乎是只要能信任他,比如到局子里去,他就能放心。所以显然不会是什么可疑的东西,更像是怕人觊觎的什么东西。
一看就是老手机了,估计俩钱都不值,密码也没一个,微信里只有个工作群有最新消息,联系人也不多,通话记录看不出问题,连app除了个消消乐剩下也全是系统自带……
真是跟这人身上一样一穷二白。
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简单而普通的人物。
“调查一下就知道你清不清白了,你先让我搜个身。”
贺正寅靠近过来。
江欲行脸上狐疑,看看他又看看那酷炫的跑车。“你真是警察?”
在对方微微探身确认证件信息的时候,他继续:“是这样的,就在你过来的方向,新二路的万象城里发生了一起案件,你有一定的嫌疑,所以麻烦配合一下调查。”
拿一张军官证越俎代庖警察的工作,贺正寅面不改色地糊弄人,同时细致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前半句话,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短暂的惊讶。通常惊讶这种情绪不会超过两秒,短而快,超过两秒的都是装的——这里也没有破绽呢。
贺正寅追上了一辆白色汽车,叫停对方,等看见车上坐的人是一家三口,且开车的男主人身形瘦小后,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要追的人了。
但信号确实是停在了这里。
调虎离山呢。
李老板?不知道,不重要。
“不是,我是……你等等。”
贺正寅又后退到车子驾驶位旁边,从窗户伸手进去掏出个东西来,然后把那红本本在江欲行面前打开。“这是我的军官证。”
然而这一次……
就算是巧合,他也要好好确认一番了!
下车来,贺正寅就看到对方刚将挡光的胳膊放下,觑着眼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贺正寅不禁心道,如果真跟这人有关,那他还真是好定力了。
贺正寅之所以对一个不起眼的小保安都有印象,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有怀疑过这个保安,毕竟唯一在案发现场的“第三者”,体格上又相似,本身嫌疑就非常大。
尽管看陆明琛给到的证据,以及他自己调查过的结果,都显示着这个保安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不过,等他调查,时间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一些关键性证据可能早就堙灭或者模糊。他不会完全相信自己的调查结果,也不会完全信任陆明琛的说辞。
要不是看贺正寅一身气势骇人,那辆跑车也彰显着他们得罪不起的身份,否则车主怕也没这么好说话就是了。
跑车疾驰在路面上,贺正寅的焦躁和略显繁杂的思绪都被按捺在沉静的表面下。直到路灯下的一张脸从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刹那间的熟悉感让他的大脑猛打了个突!
记忆还没有反馈给他相关讯息,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贺正寅立刻刹住了车,然后猛打方向盘,原路掉头——并在这个短暂的缓冲中,想起了那张脸是谁。
咔哒一声江欲行锁好了后备箱,突然,站他身后的人上前一步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了亲民的热络:“没事了没事了,多谢配合哈。”
最后只证明了此人越来越清白的身份。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或许是直面过太多危险的直觉?
护着钱的江欲行自动退开。
后备箱里剩下最显眼的就是个饱满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的衣服布料都落了一截出来。
贺正寅眼神微变,动作便有些急地把袋子里的衣服掏了出来,抖落开。然而,却发现这只是一套少年款式的冬服,总之,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块头能穿下的。
这一袋子都是?不是他贺正寅说啊,就这人的条件,拿这么多现金大半夜在街上晃,怎么看都怪。
但偏偏的,还更就显得,会带着少说四五十万现金出门的人,就是有啥事儿,也跟计划犯罪搭不上边,除非是刚抢劫回来。便是障眼法,也没这么“过了”的。
可贺正寅还是问了一句:“你带这么多钱出门干嘛?”
有了猜测,贺正寅便退一步:“那我不碰,保持距离,你把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就行。要是你还不放心……”他又退到了跑车前窗,这回干脆把车钥匙拔了下来,过来塞江欲行手里。
“现在我人也跑不了了,总不怕了吧?我这边调查案情呢,你也赶紧点。”
江欲行捏紧了钥匙,到底还是认了命。他左右张望,这段路没什么人,车辆也是从旁边匆匆而过。
把手机还给江欲行,贺正寅又盯准了摩托车的后备箱:“把箱子打开下。”
一直还算配合调查的男人这下却站着不动也不吭声了,贺正寅还看出了一丝紧张,顿时更在意了。
他立刻朝后备箱伸手靠近,就被男人拦手截胡。
“不信我们可以去附近的警察局搜身,你要是不介意进局子的话。”贺正寅知道,一般老百姓很忌讳进局子,哪怕什么事儿也没犯。
果然,对方摇头。然后又犹豫了两秒,终究是从摩托车上下来了。下来就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捏在手里,然后说:“那你搜吧。”
为啥特意拿出手机?估摸是他浑身就剩这一个物件还值俩钱了吧。不过等贺正寅搜遍全身也没发现什么后,他还是要求拿过手机来检查一下。
对方的惊讶很快又变为了心慌,急着澄清:“跟我没关系的!我只是从那经过,只在那等了会儿雨,警察同志!”
从来没惹过事的小老百姓似乎连军官和警察都没区分开。
贺正寅也不纠正他,心里还合计着,感情这人还真是从那边过来的。虽然方向是这个方向,但也过去好几个路口了,谁也不能断定他就是这么一路直行过来的。不过这人就这么承认了也不能说他老实,毕竟有监控在,说谎才是真昏招。
说不得真正的犯人是不是还在陆明琛的附近,又或者还没走远,现在返回仍有可能抓住犯人!
于是顾不上对车主解释,他绕着车身走了一圈,便找到了车轮右侧后胎的轮毂凹槽里,黏着一块口香糖。
他从兜里抽出一方纸巾来,叠一叠把口香糖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