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苏杭在熹微晨光下弯起的眼尾,李鹤竟然觉得有点背后发凉。
对方建造了一个糖做的笼子,正富有耐心地等待他自己走进去。
“那个……我上班要迟到了,得走了!”李鹤慌乱地躲开顾苏杭的手,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走到玄关处边穿鞋边说道:“今天下午我们要团建,我就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解决下可以吧?”
他忍不住笑了,拉大照片仔细端详那只小不点儿:“这椭圆小脸,一看就是铲饭机。”
顾苏杭:“我们把它接回家吧。”
李鹤愣住了:“啊?”
他脸颊烧得通红,蹙着一双秀眉,手里将李鹤的一件衬衫紧紧地抱在怀里,就算是烧昏头了,也用嘴死死地咬着衬衫衣领,似乎那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李鹤又好气又好笑,很想抽他,但是更多的,还是安心。
李鹤的心期待地飞扬起来,他放轻脚步,像是怕惊扰了到对方,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可他找遍了每个房间,也没有再翻出来第二个活人。
臊眉耷眼的青年沮丧极了。靠着床头柜疲惫地坐在了地上,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咔哒、咔哒”
努力在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从始至终也只有顾苏杭一个人罢了。
*
从华灯初上到行人伶仃,李鹤把小区周围三公里找了个遍,连拖鞋都走折了,也没找到顾苏杭。
李鹤在医药箱里翻了半天,找了一堆他觉得可以用的药,结果等他匆忙返回客厅的时候却发现门被大大开着,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人不知上哪去了。
这大冷的天,一个发烧的人到处瞎跑,是要急死谁啊?!
李鹤顾不上生气,实际上他连拖鞋都来不及换,手机一揣就冲了出去,一边四处寻找,一边疯狂地打对方的电话。
任何话语在这样快要把人燃烧殆尽的感情面前好像都显得格外单薄。
李鹤被他弄得手足无措起来,张口结舌,半天没组织好措辞。
最后他只能笨拙地抽过纸,手忙脚乱地帮顾苏杭擦脸:“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青筋冒起,似乎在压抑着某些极端的情绪:“你就不能,看看我吗?”
他一把掐住李鹤的肩膀,卑微地恳求:“我可以学的。他的动作,他的语气,他走路的样子……你可以只看着我吗?”
李鹤浑身一颤,被对方那如同献祭般的眼神震住了。
他忍不住想扶额,这他妈是看了几斤垃圾狗血网文才能脑补出来的啊?!
怎么办?又想揍人了。
顾苏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滴雨水,他眨了眨眼睛,水滴像眼泪一样从苍白的脸颊上滚落:“我都已经这么乖了,也还是不行吗?”
拍的是他跟江秋站在厕所门前挨得极近的画面。画面上江秋的那一边被人剪得稀烂,似乎是有着极深的恨意,而他的那边,却完好如初。
本来很生气对方的跟踪行为,但是看着照片边缘极力避开自己轮廓的刀口,李鹤又有点想笑。
怎么会这么幼稚啊……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苏杭缓缓抬头看着李鹤,喃喃道“为什么骗我?”
李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骗你什么了?”
李鹤有点生气。
多大个人了,出门都不知道要带伞吗?淋湿了都不知道要赶紧洗澡吗?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的感情——纯粹、皎洁、同时却沉重、浓稠。如同萤石一样,要么永远璀璨美丽,要么一不小心被摔得粉碎。
李鹤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负担得起这样的感情,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满足顾苏杭对于爱人的想象。
总之,天性鸵鸟的李鹤,觉得逃避虽然可耻,但是很有用。
打开门,李鹤正准备开灯,一道喑哑的声音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李鹤听出是顾苏杭的声音,他连忙按下门边的开关,倏尔亮起的光线让他看清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
等车缓缓停泊在小区的大门口时,雨也差不多停了,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留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水塘。
他们这个小区就这样,经典款老破小,也不知道顾苏杭怎么就能住得乐不思蜀。
因为江秋的那番话,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顾苏杭。
他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他的人际关系,更不了解他有什么爱好……
虽然作为莫名其妙被人缠上的冤大头,他并没有任何义务去了解始作俑者,可是一想到那个每天都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对他说“欢迎回家”的同居人,他没出息地生出了点愧疚来。
——可不可以,从头来过?
*
雨还是不停地在下,簌簌的雨声吵得李鹤神思不属。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这张令人憎恶的脸。
刚刚为什么要对李鹤那么凶呢?
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明明,他真正想对他说的是——
他以为他已经无所谓了,但是李鹤的一个眼神,就让他溃不成军。
疲惫地抬起头,江秋越过卫生间高处那方逼仄的窗户去看高悬的月亮。
醉意让他的视野摇摇晃晃,下弦月也跟着摇摇晃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江秋没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将他淹没。
将手里的纸团丢进垃圾箱,李鹤整理了一下袖口:“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那是我们的私事,没有必要跟外人交待吧?如果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会回家好好管教的,不牢你挂心。”
自觉言尽于此,李鹤迈开腿就要绕过江秋往外走,却被对方一把扣住了手腕。
男人的掌心都是汗,用力得像是要把李鹤腕骨捏碎一样。
他凑近李鹤耳边,冷声道:“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然早晚被他玩死。”
李鹤:“他是疯狗?可我觉得你比较像。”
他的同居人每天都很乖地待在家里,侍花弄草,与世无争。偶尔犯浑也只嚯嚯他一个人,他能骂,别人凭什么骂他?
江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拉上拉链,脚步不稳地走到了李鹤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又被你撞见了呢,怎么,觉得这样的我很恶心吧?”
李鹤礼貌又疏离地笑了一下:“我对别人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也不做评价,麻烦让让。”
江秋用手撑在墙上,压迫性地俯下身,嘲讽道:“哦,我忘了,你已经有新欢了,怎么还能有空关心前男友呢?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啊?”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把顾苏杭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对他来说,别人是别人,顾苏杭是顾苏杭。
如果一定要描述,他觉得顾苏杭是他“养”的,是他的布偶猫人塑。
这一抬头,就在镜子里看见了的另一位主人公。
巧了,还是他认识的人。
江秋敞着裤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马桶盖上,银灰色的眸子半眯着,脸颊酡红,眼神有点失焦,一副喝高了的样子。
一阵皮肉拍打的撞击声伴着另外一个粗重的喘息在卫生间里响个不停。
李鹤:“……”
这他妈可是人来人往的大商场啊!这要多饥渴才能在这里的卫生间做这种事?!
该死,为什么老是在想他?李鹤晃了晃脑袋,似乎这样就能把某个存在感极强的名字赶走。
可是一旦放松一点,那些繁杂的思绪马上就会卷土重来。
吃饭的间隙、切歌的空档……就连李鹤中途上个洗手间,挤洗手液的时候都能想到回去时要给顾苏杭带宵夜。
下班的白领们从写字楼里鱼贯而出。人们撑着不同颜色的伞,像是钢铁森林里凭空长出的彩色蘑菇。
一朵朵,向家的方向漂流。
李鹤正同事们一起在一楼大厅里等车。
顾苏杭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李鹤走了。
门“咔哒”一声落了锁,隔绝了两个人。
李鹤开始想方设法地减少跟顾苏杭的相处时间。
简单来说,就是他在躲顾苏杭。
那晚他匆匆回了句:“你让我想想。”就落荒而逃了。
顾苏杭点了点头:“嗯,你这几天都有事。”他说的是句陈叙句,并没有抱怨的意味,李鹤却莫名开始愧疚。
手上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停,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明天。明天回来给你做饭,想吃什么你点。”
他说完又开始后悔,明明想好给彼此一周时间好好思考一下的,怎么顾苏杭一不开心,他就举棋不定了呢。
顾苏杭抽出一张湿巾来到李鹤面前,俯下身认真地帮他擦拭嘴角:“我在榆华路买了套房子,现在已经装修好了,搬完家我们就可以去猫舍接猫了。”
他打量了下房间四周,微笑着补充道:“不用担心,那里离你律所更近,装修也跟这里一模一样,你会喜欢的。”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以至于衣柜的轻微声响都非常明显。
李鹤站腾地起身,缓缓走向衣柜,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才小心地拉开了柜门。
只见某人正蜷缩着高大修长的身体,团在李鹤的衣服堆里,双眼紧闭,看上去是睡着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了家,一到家门口才发现门竟然开着个缝。
难道是他之前出门的时候太慌张了忘记锁门了吗?
不……他关了的,所以,一定是……
不出意外的,关机。
李鹤揉了把脸,忍不住埋怨起自己。
是了,因为他从来都不去关心顾苏杭,所以一旦和对方断了联系,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线索和人可以求助。
触手的皮肤异常滚烫,让他心下一慌,李鹤急忙捧起顾苏杭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对方的温度。
好家伙,这温度都能煮鸡蛋了。
他心里气得很,又有点酸。只能温柔地揉了揉顾苏杭烧到有点泛红的眼尾,轻声哄道:“你发烧了,乖乖坐着,我去找药。”
*
“可爱吗?”
喝完最后一口粥,李鹤接过顾苏杭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俨然是一只虎头虎脑的蓝金渐层。
顾苏杭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断了垂死挣扎的,想要照到一点光亮的飞蛾。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真是要了命了。
李鹤深吸一口气,耐心十足地安抚道:“你现在很不冷静,先去洗个澡吧,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站起身,他好脾气地伸出手去牵顾苏杭:“走吧,我去厨房给你煮碗姜汤。”
顾苏杭却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下颚绷得死紧,像张拉满的弓:“被我说中了,是吧?”
顾小朋友。
“你说你会考虑,是在敷衍我吧 ?你怕我对江秋下手,所以宁愿忍着恶心跟我虚以委蛇,你好了不起,李鹤。”
李鹤:“……”
“你去见江秋了。”
“没有,我和他只是……不对,你怎么知道?”李鹤刚问出口就反应过来了,按照这狗东西的尿性,一定是安排了人跟着他。
此时他才注意到,顾苏杭的脚边散落着一些纸片,蹲下身拿起一看,原来是被剪碎的几张照片。
他无奈地递了几张纸过去,示意对方擦擦脸,低声哄道:“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
李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刻的顾苏杭脸上是暗淡的死寂,眼睛雾蒙蒙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碎了。
他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换鞋:“你在啊?怎么不开灯?”
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
李鹤觉得奇怪,他向顾苏杭走过去,这才发现他全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料包裹着躯体,连垂下的发丝在不断都滴着水。
李鹤合上笔电,跟师傅道完谢,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跟躲地雷似的左跳右跳避开路上的水坑,好不容易走到楼下,抬头一看却发现家里一片漆黑。
顾苏杭不在家吗?
李鹤压下心里的一丝失落,收了伞进楼。
高架上的一辆接着一辆的车串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司机师傅无奈的表示估计得堵个半小时。
李鹤叹了口气,索性拿出了公文包里的笔电,打开律协内部的文书网,开始搜索有关于顾苏杭和顾家的痕迹资料。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回到包厢里之后,他怎么都觉得坐立难安,很想回家。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找了个借口先走,跟同事们告别后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拦到一张空出租,结果又被长长的车海堵在了路上。
下雨天的c市总是这样,李鹤早就习惯了,此刻却没由来的很是烦躁。
——其实我是被陷害的。
——这一切都是顾苏杭做的局。
——我知道错了。
别人伤心难过无所谓,可是他见不得顾苏杭伤心难过,更接受不了是自己的原因让他伤心难过。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答应顾苏杭。
因为一答应,就是一辈子的事。顾苏杭这样偏执,要的是天长地久,生离就不用指望了,估计只能死别。
这是他很熟悉的月亮,在无数个夜晚里,他跟很多具陌生的肉体交叠在一起耸动,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轮月亮。
可是,他也曾经看过不一样的,很好很圆的月亮的。
譬如李鹤塞给他钥匙的那个银灰色的夜晚。
这段时间以来,他比以前还要放纵。
醉生梦死,酒盏伶仃,像一台肉欲机器。
仿佛只要一个接着一个操烂身下的骚货、一杯接着一杯喝干手里的酒,他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人。
“就这么喜欢他吗?”
他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投下一道阴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响起:“就算是曾经,你也……你也一次都没有这么维护过我,也从来不相信我。”
李鹤被逗得嗤笑一声,他一根根扳开江秋的手指,大力地甩开:“凡事呢,质问别人之前请先思考一下,自己配不配。”
“他是因为我才接近你的,你不知道吗?你猜他一开始想怎么对付你?他的那些手段,随便一个都能彻底毁了你。一个杂种,当年把整个顾家弄得家破人亡——”
李鹤厉声打断道:“可是他没有伤害过我,从来没有。”
平复了下呼吸,他接着说:“你是律师,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到底是家破人亡还是自取灭亡,不是你说了算的。”
李鹤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淫靡的情欲味道,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厌恶地皱了皱眉。
江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心脏像是被人剜了一刀,血淋淋地疼。
但是他的表情仍然是倨傲的,高高在上的:“你看人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进过精神病院的疯狗——”
他沾着可疑水液的紫黑鸡巴水光淋漓地地露在外面,通红的马眼松松垮垮,一看就知道被使用过度了。
猛然看见李鹤,江秋似乎是看呆愣了一秒,眸中波光闪动,但他随即垂下了眼,发出一声嗤笑:“呵,原来是李律啊。”
李鹤并不理会,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擦起了手。
他打开水龙头,故意把水开到最大,彰显一下自己作为吃瓜路人的存在感。
果不其然,那门剧烈地晃了几下之后,从里面冲出来一个衣冠不整的男青年,他完全不敢看洗手台前的李鹤,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李鹤撇撇嘴,关上了水龙头,伸手去抽镜子旁的纸巾。
要命,有点要栽了的节奏啊……
他正心烦意乱,突然听到某个隔间里传出一阵暧昧的声响——
“嗯、啊、轻点……有人在呢……呃!太深了啊啊啊——”
天空像打开了闸门一样,滂泼的雨冲刷在落地窗上,连绵成一道雨幕,晕开了形形色色的万家灯火。
李鹤隔着这层雨幕看着窗外发呆。
也不知道顾苏杭现在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只留下了顾苏杭,独自在门前站了很久。
*
傍晚时分,整个城市开始下雨。
时至今日,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顾苏杭对他只是玩玩。
那样未免太轻贱对方的真心了。
他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顾苏杭捧出来的那颗,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