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曾丢失过副院长的职位，被人谩骂排挤，无路可走，这个人也从高处跌落，应该可以理解自己的痛苦。
结果却同傅越想的不一样。
至少韩晖在这方面没有一句表示。
没有可以投奔的朋友。
从前的朋友被他利用殆尽，孑然一身投奔的那个世界，又只有利益。
名下唯一一套公寓被法院强制卖出，用来还债。
“……我走了。”傅越虚弱地说，“……这太荒唐了……太……”
韩晖没有回答他。
手碰到门板的一瞬，又有一丝颤抖的游移。
就算没吃饭，出门的时候，依然要维持体面的模样。
所有委屈，都得藏在人后。
可以贫穷，可以走投无路，但不能在人前堕落。
“那一点点钱，我是不在乎啦。”朱老板爽快地道，“我在乎的，是你的心呀，小韩弟弟。”
二人又聊了一小会儿，才挂下电话。
房门虚掩着，韩晖并没有注意。
“……我知道。”
“一个月。”那女人道，“一个月后，你必须恢复出诊，随我出门，继续研究所的工作，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我……其实我的人生也已经到头了，不是么？”韩晖忍不住问。
吱呀……
院门在月光下摇晃。
这道门的阴影划开了两个人的身体。
傅越捏紧双手。
还有什么可争辩的呢？他们原本就不对等。
自己看不透这个男人，他却看穿了自己的一切。
夜里是一头毫无歉意的恶魔。
身体还有些酸痛，但经过一夜睡眠，于活动无碍。
傅越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韩晖回过头，指向面前的院子。
“我啊，幸好脸和下半身还算好使。”这人继续目中无人地说，“这个院子，是那样换来的。……伺候自己不爱的人，这滋味你比我懂的更多，嗯？”
傅越浑身一凉。
傅越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后退。
——但没得选。
“破产的败犬，谁会用啊？”
他知道傅越会走，他还知道傅越会走不止一次。
三天以后的夜晚，追踪信号再次跌跌撞撞地回到诊所的门口。
韩晖早早地出门，呼吸冰凉的空气，站在院门外，等待与傅越破碎耻辱的眼神相遇。
韩晖拿着勺子的手腕稍微抖了一下。
把一碗粥喝完，丢下勺子，韩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打开手机里的特殊程序，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不敢走，就先把早饭吃了吧。”
韩晖漠不关心地道。
傅越的双脚被钉在地板上。
傅越醒来的时候，面前摆着丰盛的早餐。
韩晖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喝粥。
天光乍亮，空气清新，与昨日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他理解，但他不说，也不安慰。他的确照顾了傅越几日，正常接诊患者，直到……直到傅越自杀那一天。
他忽然变了。
傅越还是看不透。
……去哪里呢？
黑沉沉的阴天里，没一个人的面孔让他有任何期待。
他是怎么来到韩晖这里的呢？正是这样的处境，才让他来找韩晖。
傅越咬着牙，打开门。
……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权衡，权衡外面的虚无和夜间的恶魔哪个更恐怖。
现在他好像能够忍受虚无。可摆在他面前的真相是：没有钱，也借不了钱。
穿好衣服。
没有其它的不适。
白天的他似乎较为冷静，而且，也是自由的。
或许是这一晚太安静的缘故，傅越趴在门板背后，屏住呼吸，隐约听见外面的谈话声。
谈话一结束，他就匆忙地回到沙发上，假装狼吞虎咽地吃起外卖便当。
……饿也是真饿了。
女人轻笑。
“你觉得呢？我可不会一口气养两个。你为了替他还债，向我额外借的那一千万，多少也要帮我赚两倍回来才行，韩医生。”
“我以为那点小钱，富可敌国的朱老板根本就不在乎呢。”韩晖故意用一种很亲昵的语气回答。
韩晖迟迟没有回去。
当晚，韩晖的金主打电话过来，同他谈起这件事：
“那家伙回来了？他只是在打扰你理智平静的生活。你的人生还没结束，不应该为区区一个过去的人停下。他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我明白了。”
傅越没再逞强。
而是顺从地低下头，与韩晖擦肩而过，走回院中。
“……太小儿科了。你现在的一切挣扎，想到的一切办法，我都想过，都做过。以为我会同情你，可怜你？不。如果人要靠同情与可怜挣脱困境，那么成功的商人应该每年捐款给那些无处可去的、失败的小老板。”
韩晖的双手插在兜里。
“——你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啊，傅越。我给了你一条活下去的路，所以我知道你，会回来。”
韩晖淡笑着，奚落他。
“发挥败犬的才能，需要太多资源、太高的平台，而你骄傲、娇气、目中无人、又被市场验证过，是个失败者……请问，谁信得过？谁敢请你？而要让你去端盘子、站收银台、在街头吆喝……你肯吗？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吗？”
字字如利刺，扎在傅越的心头。
傅越惊讶地望着他，难以置信他会站在这里等，好像预料到自己会回来似的。
而傅越还穿着三天前的衣服，双唇嗫嚅。
“去找工作了？”韩晖淡淡地问。
红点正在诊所外，以一种很慢的速度向远方吃力地移动。
追踪器。
先前，傅越昏迷的时候，韩晖把几枚追踪器缝在了他的衣服里。
过了片刻，他忽然一咬牙，拉开门。
“砰”的一声。
摔门而去。
傅越的脑子里几乎恢复了一丝理智。
白天的韩晖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只是那个普通的、不愿靠近任何人的医生。
夜里不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