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跑也跑不掉这片白雪。
他茫然地站在一片大雪之中,脚下的雪像泥沼一样将他吞下去。
他挖开雪,怎么也赶不上埋没他的速度,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断在雪里,他开始嚎啕大哭,哭得声音沙哑。
可这里是他的故乡吧。
为什么不来呢?
为什么?
贺兰隽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疲倦。
他是越跑越远,从高楼大厦穿过穷山峻岭,跑过蔚蓝海岸,跑啊跑啊。
跑到天开始下雪的地方。
不归。
是啊,普通的手怎么可能拔得出钢铁义肢呢?
做梦呢。
都是梦。
猛然惊醒。
“做噩梦啦?赶紧地,早八了,哎呦,下回少喝点酒吧小伙子,这味道……行行行,别看了,该去上班了啊。”
“谢、谢谢,等等……我…我的手?”
贺兰隽瞥了一眼床上翻滚的二人。
庞大的无头铁甲背对着他。
贺兰隽蹑手蹑脚的,唾弃了一下那具已经完全认不出是自己的身体,毫无留恋地穿墙离去。
思绪终于停下,他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喂!醒醒!醒醒,这不能睡,换个桥洞去。”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贺兰隽哑声道,泪珠无声地滑落。
等了多久啊,
等啊,
还要等吗?
郎君啊,添衣了吗?
好好穿衣,别冷得皮肉都掉完了。
郎君啊,娶妻了吗?
要是有件棉衣就好了……
要是我的手还在,便能有棉衣了,或许还能多纳几对鞋底……
要是我的手回来了,就好了。
冰冷的手掌捂着他的口鼻,尖叫尽数堵在咽喉里,最剧烈的挣扎在彻底切断手掌前,当手掌脱落,身体便失去了反应。
片刻后,胸膛又浮动起来,女人睁开了眼,喜极而泣地拥抱着半裸的道士。
“谢谢你,道长!小女子…小女子无以为报……”
冷得他浑身发烫,贺兰隽想不下去了,他就这样静静的睡在千尺的冰雪之下。
还是冷啊……
好冷啊。
下雪了,好厚的雪啊!
为什么变成了鬼还会冷啊?
好冷…好冷。
它为什么还不来?
贺兰隽觉得他应该追不到了。
这里已经离南方很远,很远了。
他大笑着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紧紧捂着他的手。
那个鬼会来抢走我的手的,跑,一定要跑!
贺兰隽愣愣看着外头天光,哑然失笑,一拍脑袋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那点身影如雪花融入遍地的白,再也不见踪影。
郎啊归归……
操纵中细微的差别,仿生皮肤下的还是熟悉的义肢。
因烙印而变得无比敏感的脊椎,此时一片光滑,温热。
“别摸了,没割你器官!啥条件啊就敢割,连你高级手臂我都拔不……咳、咳咳!那个啥……没事我就先走了啊哈哈哈……”
黑暗,看不见,冷。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地方不干净,赶紧走,走走走,走走走走!”
“嗬——!”
“郎君,我不要手了,我不想死…郎、郎君,救我……还给你,全部,还给你……”
唉……
熟悉的寒意裹住他,不刺骨,不凛冽。
他做了大官吗?
他还记得我吗?
他还带着我的手吗?
好好度日……好好活着啊。
死了啊……记得回家看看。
看看我吧。
要是郎君在,就好了。
郎君啊,吃饱了吗?
好好吃饭,别饿得肚子都硬瘪了。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死了?
我的手……手还在,太好了,是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