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提水瓶出门,热水滚沸的烧水炉在背后长鸣,詹星瀚偏头偷瞄那人轮廓,垂头看脚尖抛却顾忌鼓足勇气轻问:“老师,前日马场见您……您也喜欢马术运动吗?”
詹星瀚憋闷两日,自打马场见过奕涵,便畅想她策马的英姿。以奕涵海归贵族小姐的身份,马术云云想来不在话下。
奕涵谦逊笑道:“略知皮毛,不甚精通。”
打扇声急促起来,疾风鼓动火苗茁壮窜起烈焰……火焰热情跃动,唤醒炉灶上方静默的蓄水箱。水箱中,密密麻麻的水泡翻滚膨胀着……
烧水炉闷呼出声,炉芯里这锅水沸腾。
奕涵回神,眼底有敏捷的纤硬跃出去。
茶室连接会客室,设座,榆木方桌配长板凳,供师生补给或接送学生的家长歇脚。
她二人早到,看家护院的门房老丈才将干木柴劈段引燃丢入炉灶。
当下时候还早,烧水炉静默蓄力,炉灶之中暖融融的。老丈打蒲扇盘膝坐炉灶前,将直上青烟搅乱。
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牵她小手哄她平复的还是姐姐。
那之后母亲长久离开了她们……吴奕君记得满眼缟素记得宅院死寂。
她长大才知道,那便是亲人离世骨肉分离的痛。
……
当下姐妹置身的办公室,昔年正是她们母亲闺阁。
奕君对母亲记忆不多。她只记得胞姐如何疼宠爱惜自己。只是思及母亲,奕涵低落,她随之低落。
“小瀚,早。”奕涵抱之一笑,侧身放她入内,“辛苦你。帮我放桌边就好。”
詹星瀚应了好,钻进门将一摞作业簿整齐码放于桌角,一溜烟跑回门前,抬眼端视奕涵,“老师,本周轮到我值日,我正要去接水的,帮您一起罢?”
“饭后出门尚未活动。不如我们一同去接水?”
女儿与那糙汉坠入爱河。老人家被气到缠绵病榻。
周小姐亲试汤药,将父亲照顾妥帖。来年春日,自己执意嫁给了凯旋归来的冀州总兵吴耀先。
后来吴耀先拥兵自重自立为帅,掌一方要塞之州,统三军精锐之师。吴大帅的新婚妻子周小姐陪伴他一路走过八载。
“不只是我。”奕涵眼底映出悲痛,“还有母亲。”
随着奕涵道出这话,奕君拥抱住她。
这三进的学堂本为私家住宅。其原主人是位祖籍江东的周老先生,晚清时候,老先生考取功名赴任冀州知府,举家搬迁来此,在此娶妻生儿育女。周知府两袖清风,为官多年只这一座三进院落。且还是老人家暮年扩建后所得的。
奕涵捧书推开办公室门,她后腿跨入眺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不待疑惑,双扇门在她身后掩合,而她被人拥住。
“奕涵老师今日想我否?我好生想你的。”奕君还如年少顽皮,躲在门后吓她。
奕涵勾唇,拍掉她的手转身回来,并无意外。奕君藏匿在门后,不自知她挺拔身形被映出。
“不错,她是我胞妹。”
奕涵温声道,礼貌问询另外可还有事。詹星瀚又惊又喜瞪大眼睛,咧开嘴角目送她回内院办公室。
奕涵两手提着水瓶优雅踱步,在她身后,有热情的满含希翼的目光追随始终。
奕涵噗嗤笑出来,“我又不在君子之列。你可要记好,君子立世言出必践。”
詹星瀚垂眸,悄声呢喃:“先生品行高洁,便是为人称颂的君子。”
奕涵为她逗开怀,抿唇微笑,“那我便应下小瀚的君子之约。”
8
周一开启新篇章,早饭后吴公馆门前热闹一时,老夫人携一双孙女的手,将儿孙不舍送出家门。暂别父亲及胞妹,奕涵乘车往女子学堂,
早课之前,奕涵已然到校,她开钥推门,将提包挂上衣架,去桌角提暖水瓶茶室接水,出门迎见一人。
詹星瀚看她笑颜,晃花眼睛,随即笑起,提起勇气提问道:“老师,不知下次能否邀请您北郊同游?”
“自然是好,待你学业圆满时,马场相约。”
“嗯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师您可莫要反悔。”
“老丈,麻烦您。”詹星瀚将暖水瓶递给苍老的手,恭敬矮身等候在旁边。
老丈蓄满水瓶压实瓶塞,摆放她脚边,摆手拒收她致谢,只叮嘱再三:“年轻人用功读书。”
詹星瀚郑重点头。
就近一处方桌边,师生围桌对坐各自静默。
詹星瀚桌下绞着手,眼睫翩然五官沉肃,垂眸盯着手思量什么。
奕涵放眼四顾,少见地人前失仪沉浸什么。
“是!”小君子欣喜不已,局促地抓捏校服裤线,侧身请老师先行。
……
学堂所在是为三进院落,本为住宅。改办学堂后修葺翻新,而今一进是为门房茶社休息室,二进院为教室,三进院环绕二十余间宿舍,供予远途或漂泊无依的学子住宿。另外跨院几间房,设立教师办公室。
奕君摇头,心紧紧揪起来,伏在奕涵肩头摇头。
“姐姐不必难过,母亲故去,父亲奔忙,总还有我陪着你。”奕君环抱着奕涵,嗅着她发香,没来由地宁心安神。
“你可知母亲临终之时对父亲嘱托什么?”
奕君摇头,她只记得那时候母亲病容憔悴,牵自己的手好凉好凉,院子内外都是压抑的低泣声。自己偏头看姐姐静默落泪,感知这种悲切氛围,也难过得不得了……
吴耀先在烂漫春日万千得意娶到他视若珍宝的女子,也在婚后第八载初春永远铭记爱妻病容。
那时候他们的一双女儿还小,长女五岁,次女三岁。
小奕涵牵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哄着她听从父亲的话,在母亲榻前跪下,自此与母亲长辞。
奕涵与奕君对这桩往往事无所不知,只因那位周老先生,正是她姐妹亲外祖父。
周老先生一儿一女,原配周夫人过世便只有父子三人。老先生抚养儿女长大,他的长女求学,志在教书育人,而幼子从军,一心报效国家。
小儿子早年离家,老先生对爱女真真捧在掌心里珍爱。却不想女儿陷入学生运动,更始料不及文雅恬淡的爱女与那始作俑者军阀头目牵扯关系。
且她投落窗上的影,被倾泻的日光完全勾勒。
对她轻佻或厚谊的玩笑话,奕涵不以为意,为她打理额前垂落的刘海,温声叮咛:“既已成年,还若稚童。你跟随父亲从军,切记不要沾染土匪习气。君子立世坦荡,有所为有所不为。”
奕君执着一双柔荑贴放自己双颊上,蹭弄着眯眸笑,“姐姐忧心我挂念我,我知晓。奕君当不教姐姐失望。”
9
一日课程后,夕阳西下。奕涵的国文课在散学前最后一节。下课时候到,老丈敲响梆子声。奕涵布置思考题,微笑着下课送别学生。她迎送学生出教室,听护院老丈神秘来报,道是有人来寻她,且那人直往办公室去了。
司机从来等候在车里,这般大张旗鼓而来,来人必然是奕君。
詹星瀚扬起脸,兴奋得脸颊涨红,她与老师教室门前分别时,壮大胆量高喊了句老师,暂且挽留奕涵。
“小瀚还有事?”奕涵檐下回首,轻柔一笑。
“前日与您郊外同游的,还有,上次冒雨接您回家的,是您的……家人么?”
青葱年纪的小君子,面红齿白,笑意明朗,灿若星辰。
不负其名,奕涵心道。
“老师早。”詹星瀚自双眸绽放惊喜,她脸颊生粉,初绽的笑容若淡粉的花朵,娇羞可爱。她扬起头,看高半头的窈窕,“奕涵老师,周末功课收敛完毕,请您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