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毓贤的第三节课,正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她抱着教案和学生的作业,一路回来办公室,又连忙去取饭,回来办公室里坐下来吃了起来,只听旁边郭宁很开心地说着恋爱的事情,郭宁毕业之后便将找对象的事提上了日程,前不久认得了一个第二玻璃厂的职员,两个人正谈着。
旁边有人笑着对罗秀中说:“秀中,你现在出门约会,妈爸还会跟在后面吗?”
罗秀中是一个青年女教师,二十七中学文科组公认的两名闺秀,一个是黎毓贤,另一个便是罗秀中,罗秀中今年二十四五岁,在这样一个“计划生育”刚刚兴起的时代,她就已经是独生女,双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所以也很显得特别。
毓贤想了一想:“我是没有那么多钱买粮票,不过拿东西换是可以的,鸡啦,鸡蛋啦,兔子啦,或者蘑菇黄花菜。”
于是两个人从此便做起交易来,这已经是第三回,因此如今毓贤在门内世界里面常备着山鸡和兔子,有交易的时候便可以拿出来,不必当天晚上紧张地再去抓,另外多余的玉米面或者玉米粒的粮票,毓贤也交给了邓月香卖出,卖粮票的时候她便要的是钱,哪怕价格低一点也无所谓。
邓月香是很热心帮她买进卖出的,毓贤很大方,按照常规的价格,会格外再多给一些,比如多一点蘑菇黄花菜之类,有时甚至会多两个鸡蛋,邓月香就可以从中多抽头一点,邓月香做这个,多少能贴补一点家用,况且又避开了办公室里的同事,虽然不免给人看见,不过毕竟不是在文史教研组进行交易,总归是低调了许多。
邓月香道:“你等等,我现在就把票给你。”
“明天等我拿了东西来,你再给我票。”
“你拿着你拿着,我还信不过你吗?”
黎毓贤笑着说:“要说这个时候,就是这里面最暖。”
锅炉房呢,打开水、蒸饭、热饭都在这里,大碴子都能蒸得稀烂,自然是水汽弥漫,热力旺盛。
邓月香乐道:“对了黎老师,你还要不要换粮票油票?”
这一天晚上,黎毓贤回到家中,进门马上先点起炉火,将一些木柴填进去,划了火柴点燃,然后就等待房间里暖起来。
黎毓贤看着旁边黑乎乎的煤箱,家里也真的是很为自己费心了,十月初的时候,自己必须要买煤了,这一家原本的仓房,里面的煤仓几乎空了,八月搬过来,一直很少开火,多是在光门的那边用篝火做饭烧水,可是马上要进入冬季,必然要烧煤取暖,左邻右舍家家论车买煤,都是成吨成吨的拉回来,自己也必须买煤,毕竟这个冬天,自己还是要住在这间房里,冬季里溪谷之中也冷。
可巧黎文宾也问自己这件事:“小贤啊,你哪天买煤啊?”
“这些年你想来都没有停止写作,能看一看你的文章吗?”
黎毓贤笑道:“你如果真的有兴趣,我的笔名叫做‘灵归’,偶尔会在xx报和xx杂志上见到的。”
苏忱扶着眼镜框说:“今后我自然会留意,不过眼前没有一点省事的法子吗?”
下午总算是没有主课,黎毓贤除了看守自习课,就是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又要准备下一次的小考摸底,中间传达室还给她送来一封信。
苏忱在斜对角办公桌笑着问道:“是哪里的信?”
黎毓贤看了一下落款:“报社的信。”
因此有一次,黎毓贤玩笑似的说:“秀中,结婚和恋爱是截然不同的事情,以后面对这种差异,你不会失望吗?”
旁边周淑文笑着说:“所以我们千金得仔细挑一挑,才能够结婚,结婚和恋爱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只要别差得太多,也就行了,生活毕竟是实际的,不能那样天天风花雪月,婚后就要平静下来了。”
周淑文的婚姻生活比较幸福,一提到自己的丈夫,便是“俺家松葛啊”,很亲密的样子,黎毓贤以为,语气中也带了一点骄傲和自豪,大约也是晓得自己的婚姻很是难得吧。
第十五章 贫穷人家的雪是不足观的
时节已经进入十一月,七号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天气愈发冷下来了。
毓贤这一天早上出门上班,一路匆匆走到学校,将饭盒送到了锅炉房,管理锅炉房的邓月香看到了她,便操着一口山东口音和她打招呼:“黎老师,今儿冷啊!”
罗秀中的风度举止也确实与旁人不同,她的相貌不是顶美,然而非常斯文,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制服,说起话来不像其她人那样的高声调,而是慢条斯理,轻声细气,虽然也是东北口音,可是听她说话就格外的文气,教学工作也做得不错,老师学生之中评价都很好。
与黎毓贤那带有一点淡漠狡猾的气息不同,罗秀中对待人世是相当诚挚的,她倒也并非是只看光明面,不看黑暗面,只是罗秀中以为,黑暗的部分毕竟是少数,未必会那样严重,即使遇到也会有办法解决,总之人生虽然有风波,但还是能够曲折地达到平静的彼岸,她对于人生的态度说不上特别乐观,但也不是悲观,只是平静。
罗秀中作为五十年代的独生女,在家中自然是如同珍珠宝贝,以至于她谈恋爱,双亲都要跟在后面,黎毓贤是以为,她既然是这个样子,不如就不要结婚了吧,婚姻太困难太复杂,哪怕是恋爱时候怎样千方百计,终究无法阻拦抵挡婚姻之中出现的情况。
黎毓贤是再不想上一餐玉米饼,下一餐玉米粥了,如今既然自己有了收入,又是单独出来住,她便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用门内世界的肉食,换取外间的细粮,精米精面之类,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必须要凭票购粮的时代,有了“议价粮”,其实就类似于黑市粮食,然而偏贵,与凭票的供应粮价格差了许多,毓贤不愿白花那样的钱,有了机会便换了米面油票回来,她有的时候会做油炸的食物,比较费油,另外还要贴补家里和大姐那边。
黎毓贤也曾经想过换别的油替代一下,比如里的鹅油,然而那几只鹅并没有长成,即使长成,毓贤也是希望能够吃到鹅蛋,再繁衍多一些,看着让人心里踏实,否则只有五只鹅,不需要多久就吃尽了。
黎毓贤接了粮票,道别了邓月香,回到办公室里,很快便打铃上课了,这一个上午,黎毓贤有三堂语文课,而且还不是同一个年级,有一位老师刚休了产假,学校安排毓贤代初二·四班的语文,而刚刚得来的消息,杨小芹也怀孕了,好在是数理组那边的事情。
黎毓贤虽然这个学期刚刚来到学校,然而信誉非常好,有一次中午来取饭的时候,说起家里粮本上面的存粮,又说起粮票。
毓贤便说:“倒是想多买一点白米白面,只是没有票。”
邓月香便悄悄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角,等把别人都打发走,邓月香悄悄地问她:“有粮票,你要买吗?”
黎毓贤点头:“换呀,邓姐还有吗?”
“有,七斤大米,五斤白面,两斤豆油的票,换一只鸡,或者一只兔子,要么你拿鱼虾也行,那就要八斤,你另外再给几斤蘑菇啥的。”
黎毓贤很是开心:“明儿我给你拿来,谢谢你了邓姐。”
黎毓贤轻轻偏过头去:“我那里有一本手抄稿,如果不嫌弃,明天我拿来给你慢慢地看。”
苏忱笑道:“我就知道你这样细致的人,不会不留手稿的。”
在刘家屯的时候,两个人曾经谈到吕碧城,苏忱赞赏吕碧城的词作,黎毓贤的关注点是:“吕碧城很精细,作品保存非常好,而且及时出版了。”
然后便裁开来,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转账单,其实也不多,就是几块钱,然而也必须转账,转账的手续费由稿酬中扣除,如果在信封中直接夹带钞票,当然比较省事,但是倘若丢失,就很麻烦。
苏忱眼神一亮,笑着问:“毓贤在写稿吗?”
黎毓贤一笑:“偶尔闲了,就随便写一写,很不成样子的。”
那时罗秀中也慢慢地说:“是啊,我也晓得恋爱与结婚是不同的,结婚后不再是恋爱时候的那种浪漫,生活是平凡的,我会去面对。”
此时罗秀中有点腼腆地说:“这样冷的天气,我当然不好要她们跟去,她们还要去,我给拦住了。”
黎毓贤一听,真的是可怜一片双亲的心意,也不知最后结果会是如何。
邓月香敦实矮胖,脸色红润,说起话来又高又响。
黎毓贤笑道:“是挺冷的,楼门那里的棉帘子应该挂上了。”
“可是该挂了,这样的天,冷风呼呼往里钻,楼里面就算是有暖气,也没有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