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是湿润的,闪烁的泪光刺痛白静依的心。
她浑浑噩噩嫁来蔺家,经历百转千回的跌宕沉浮,终于在当下陪蔺芷妍并肩跪立这刻找到归属。dd
——她要挺起脊背,守护从来以她为重的傻姑娘。
蔺芷妍扯一抹笑,淡目看她气急的母亲,“母亲当我是女儿吗?难不成长兄孝期后也为我寻一户好人家嫁了去?”
“妍儿,你……”
蔺夫人脸色渐次转为苍白。蔺芷妍则继续逼问:“您可有为我打算过,我之未来、我之余生?”
“我爹受得住,你只管说。”广袖遮掩下,蔺芷妍偷偷握住身边人冰冷的手。
白静依抬眼,扫视蔺老爷渴求的眼神与 蔺夫人一记眼刀,失掉所有勇气,垂头丧气。
这反响不出她所料,只是白静依的隐忍教她心生几分失望。蔺芷妍只得自行揭秘,坦诚道:“父亲若有迟疑,大可唤晓鹂来对质,至于孩儿体质,一看便知。 ”
蔺芷妍曾送白静依半阙诗,当她出发上山求平安符之前,某个夏日,无意午睡的人儿从她臂弯中起身,起身去书房去书案边,研墨提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蔺芷妍悄然靠近,圈腰贴抱住她,蹭她后颈,轻柔的嗓音笑意朗朗。
一双孩儿已然会爬会走,常日里含混又执着的咧嘴笑呼唤母亲。
每当这时,从来宠让夫人的二小姐会孩子气的与她家夫人争先回应。
西院小路旁成簇生在的白芷草应和风声起舞,传彻卧房里或清润或低柔的耳语笑闹。
蔺芷妍自诩是宽厚的,晓鹂设局诬陷她清白,她还能平静如斯还能高抬贵手放人小命。
小凌云在怀里扑腾着要下地,蔺芷妍放下小家伙。一扭身,变心去爱抚爱妻怀抱里的小灵犀。
小家伙有些怕她,每每见她就缩脖子咧嘴哭。
满室哗然。
蔺老爷板起脸,冷哼后开口,也只是轻飘飘嗔怪女儿一句没大没小。
·
“老爷,那她们……”
蔺芷妍抢先道:“父亲,我要搬去依儿院子。或者,要她来与我同住。”
白静依脸热,羞窘垂眸。
蔺夫人的斥责为时已晚。蔺老爷听闻且听清蔺芷妍每个字音,他狐疑打量神色惊变的妻子与长媳,含怒要不孝女说下去。
“父亲有所不知,您的一双孙女是我的亲儿。您长孙的特殊体质恰好随了我。”蔺芷妍淡然微笑着捅破了天,也捅破她父亲强撑的儒雅理智。
蔺老爷逼近来抬手就要打她的脸。蔺夫人阻拦苦苦求情。白静依赶来蔺芷妍身边,拉着她一并跪下请罪。
蔺祥这般口吻,俨然将蔺芷妍从淑女小姐阵营划拨出来,视之为自己家里的纨绔子弟。
蔺芷妍听出父亲话音里留有余地,提起精神回道:“孩儿不曾对旁人动心,也不曾有过越矩之事。”
“外室养着花魁,家里收通房丫头,小崽子,这便是你所谓的专情?”
蔺芷妍与白静依并跪在堂前,受高堂饱含深意的四目打量着。
手依然紧握不放,从方才彼此吸引到当下。
爱意一经倾泻泛滥,再是规矩条框难束缚住的。
……
此事已然捅破,须得囫囵收场。
蔺老爷不至于真的命下人看光自己的女儿与孙女,再者,他试探着想要抱孙女过来他亲媳妇僵直的肢体动作已然暗示他真相,或许正如不孝女所说。
顾念小孙女,蔺老爷对儿媳留有情面,抬手打断她,转眼向蔺芷妍,怒道:“逆女,你说!”
心如擂鼓,蔺芷妍攒眉,神色一凛,将她母亲隐藏小半辈子的真相道明:“父亲喜怒,孩儿体征特殊,阴阳同体。”她话一噎,扭脸问白静依:“我还不知孩儿名字……”
“名云迢与云遥,小字分别作凌云与灵犀。”
蔺夫人因女儿的剖白陷入思索,忽略那二人你侬我侬。
蔺老爷却不是。
“你二人在说什么?”蔺祥沉声将温情割破,目光逡巡怒视她两个,紧咬后槽牙,“你们之间……果真有苟且之事?!”
蔺芷妍当众宽衣解带将自己的外衣披给了清瘦的人儿。
蔺夫人瞠目结舌就要发作,蔺芷妍抢占先机,置身庭院,抬眼,向门口的父亲坦白:“孩儿今夜特来向父母辞行。我一家四口明日搬出去住,以后吃穿用度不由家里费心了。”
“你说的什么浑话?梦魇着了?”蔺老爷负手佝偻着下台阶,古怪神色打量她。
“芷妍,我欢喜你。无论旁人如何看,我想与你共度余生。”
“你还不是不肯要我。”蔺芷妍抽回手来。极为失落低垂头颅。
“我……”
“我这般不阴不阳的怪物,哪里有人容忍,又怎会有人喜欢?无论是为儿为女,恐教您与父亲失望了……”蔺芷妍叩头一拜,她眼眸半垂,神情极为沮丧。
“芷妍……”心骤然之间被捏紧,疼痛难抑,白静依回握她的手,唤她的名呼吸都颤抖,
“你许久不曾这般唤我了。”蔺芷妍扭头对她撑起笑容。
“小崽子你疯了!”蔺夫人回头气恨的骂她,要她住口。
蔺芷妍不肯,硬是将话说完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或者孩儿当众展示给您看,亦无不可的。”
她就要解衣带,蔺夫人气得冲过来戳点她额头,“男女有别,你疯了!”
蔺老爷被蔺夫人阻拦,不甘咽下这口恶气,指点静默跪首的人,问她:“静依,你来说,你告诉公爹,这小崽子是否疯魔了?”
“老爷,妍儿 一时胡言,当不得真的,我扶您回去歇息!”
“静依,你说,公爹信你。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蔺芷妍抱她在胸前,吻她耳垂,悠悠地补充末尾一句: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十五岁的蔺芷妍替兄迎亲,遇见命定之人,碍于礼教规矩,与她渐行渐远;当她十六岁,终于勇敢执她的手向全家宣布,她们是心心相印的一对,是 钟情彼此的爱侣。
十七岁的白静依奉行父母之命嫁入陌生府邸,承受几乎所有少女都要承受的破身之痛,在心底接纳陌生的夫君,她自认身体忠于夫婿,心门逐渐对她的小姑敞开……当她失身丢魂为那个她,承受礼教折磨不得不抑制喜欢一次次推开她,兜兜转转,卑微藏匿满腹爱意的她,又被那人捉住不放。
阴差阳错或者天作之合,她们意外完婚孕女,她们注定共度一生。
起初茫然无措的小两口如今已然摸清女儿喜好。小家伙不喜欢她亲昵,并非不喜欢她人,只是畏惧她身上的苦香气息。
蔺芷妍一咬牙,将多年浸淫的熏香断了,换起清淡的乳香香片。
当一切尘埃落定,当二小姐与二少夫人情意传彻蔺家前后院,瘦弱的小灵犀也长成圆润白嫩的小肉团。
白静依从未想过,她会有这一日。从作为给蔺大少冲喜的妻子,改嫁给她真正动心的傻姑娘。
蔺芷妍与她执手在花园中散步,对她嘘寒问暖,唯恐全家下人不知道,白静依是她蔺芷妍的妻。
至于晓鹂,蔺芷妍央求母亲将她打发去外祖家。
“你爱如何便如何。”蔺老爷摆手赶她们走,困乏着已然不耐。
“我还要向您求一物什。”蔺芷妍前挪两步,如幼时撒娇一般搂抱父亲大腿。她睁大澄澈的水眸仰望父亲,蔺老爷垂头看他,果然舒缓神色,眼底浮现慈爱,“妍儿要什么?”
“要您代笔,替您儿子写一封和离书。”
“那二位花魁彼此有意,孩儿不过是施以援手。她二人已然共赴山水,我只见过那一面而已。至于晓鹂,那丫头利欲熏心,非要爬我的床,孩儿委实冤枉!”
蔺老爷冷哼,转眸问蔺夫人打算。
“无论如何,妍儿不能离开蔺家。”她是蔺家独苗,做母亲的自然舍不得。蔺老爷连连点头,盖住茶盏起身,释然道:“那便如此。谁也不许走。”
蔺老爷啜一口凉茶,他低垂眉眼,神色倦怠,眼底晦暗。
他沉默着思索,被蔺夫人扯了扯袖口。
已然捋清楚是非因果的蔺老爷总算在沉默良久后开尊口:“你若有心待静依好,自然惹不出一笔笔混帐事。”
天黑若泼墨,主院正房突兀地燃起灯火。一家五口三辈人同堂,小凌云被祖母抱着,再次被哄睡。
孩儿未到记事年纪,她只管依仗大人的暖,乖巧舒展小小的肢体在锦被里或吃或睡悄然成长。
小人儿不知,她与她胞妹的一双生母,当下的窘迫煎熬。
蔺芷妍点点头,父母面前,壮起胆子来捏握她素手,摆正头继续前言挑明真相,“凌云体质与我相同,父亲若有疑虑,大可差嬷嬷为我母女验身。”
蔺芷妍非要讲话说尽,她诸多锐利字眼直直钻入蔺祥的头脑,搅弄那一腔混沌作拎不清说不明的浆糊。
“逆女……逆女……”蔺祥头脑发昏屡屡气骂。蔺夫人为他抚背劝他喜怒,另小心地为蔺芷妍偏帮几句。
“老爷莫生气,此事情非得已,不但是妍儿的错。”蔺夫人迎来求情,遭蔺老爷挥手撇去一旁。
孩儿啼哭不止……
白静依心乱如麻,一叩首道:“公爹,此事错在儿媳,是儿媳……”
“孩儿句句属实。我将携妻女出去单过。不求您二老散家财分院落,只求二位准允。”
“蔺芷妍!”蔺夫人从最初的懵怔中回过神,吊高嗓门喝住她,打断她异想天开。
白静依上前,偷偷牵扯蔺芷妍的衣角,谁道那人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