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生在神木山庄,”凤启说,“不想生在江湖。”
凤夭安慰他:“也不只有这些。只要你是神木山庄的凤公子,就总有朋友。”
“我想要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凤启许愿,“不管我是凤启还是凤公子,他永远在我身边。我会对他很好。”
“爹娘也杀死过别人吗?”凤启难理解。
云术说:“杀死过别人,还做过比杀人更坏的事。”
凤启问:“还有比杀人更坏的事?”
凤夭拍了拍他发顶,柔声细语告诉他:“不会长大了。因为云术死了,我也要死了。”
凤夭抬起头,看见父亲云术来到自己身后。他仰着脑袋问云术:“爹亲,你死了吗?”
云术蹲下来,拢了拢凤启肩膀,温和地说:“你七岁时我被人一箭射杀,已死了十七年了。”
“素梅仙。我下山时,她怕我再不回去。”
“你不叫她母亲了。”
“她死了。我把剑谱给她,她带着剑谱跳了崖,去找三十年前骗她的人。”
有更多的动静,第二把椅子被碰翻,夹杂人声,隔壁好似有鬼。凤启披衣下床,去找那只鬼。
他举着一盏烛台推开门,昏红的光照出屋内桌椅躺倒一片狼籍,云鹤蜷在其中。他死白的脸边冷汗浸湿鬓发,咬住自己手背,腕上遍布齿痕划痕,桌椅木材上也是道道指甲划过的刻印,掺着血。虽然没有鬼,房内也像死过人。
光照过房门的一瞬,云鹤伸手挡住,过了会认出是凤启,道歉说:“吵醒你了。”
云鹤这时皱起眉:“你不该答应桃花娘子废你武功。就算打起来,我未必敌不过她,就算敌不过,总还能带你逃。”
凤启又摇头,哂笑一声,想说话,被血呛住,咳出一片红,落在他指间、袖上、雪地里。云鹤希望自己没有看见,凤启不想见他,更不想如此狼狈地见他,给他施恩、还债、偿情的机会。然而凤启的咳嗽连连不停,咳得他弯下腰,滚出泪,指尖抓进雪里,一片青紫。云鹤终于走近两步伸手,想扶他起来喘顺了气,被凤启一把攥住手腕,十分用力,叫云鹤一怔。他侧头,看见凤启也望他,苍白的脸面挂着血,眼睛像在烧。“桃花娘子来找我讨旧债。不还清,不配为人。你叫我逃,是叫我恨自己。”他声音在喘息间挣扎,粗粝低哑,仍把每个字说明白。
云鹤心头发紧,因为听见凤启的话,看见他的眼神。“我知道。”他轻声回答,轻到难听清。幸而凤启没再看他,再一阵咳嗽后,凤启昏在他怀里,那双看去他心里的眼睛也闭上。环抱凤启,云鹤在雪地中茫然地跪坐,直到乌鸦飞临他身边枯树,他才在翅羽的扑棱棱声中惊醒,抱起凤启,飞掠出积雪满堆的桃花谷。
长久没有声音,凤启甚至不知云鹤还在不在。最后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说:“我仍然叫云鹤。”
4.
一座屋里其实住着两个残喘的病人,无论心与身。当月十五,凤启发现这件事。
云鹤听时,望着床边灯台,烛影重重,似妖似魔。他从十岁……从刚来到世上起就犯下的一些错事也像在光影间摇摆,纠缠他到如今了,直到此刻凤启说,都不重要。他在床边弯下腰,喃喃:“这不能算作……没关系。”
凤启不做声。云鹤想起些事,对凤启说:“这间屋子在泰湖边。”
这才让凤启笑了,又在笑声后念:“泰湖。”
凤启想笑,又咳一阵,只笑出嘶哑的气声。等喘匀气,他头一次侧眼看云鹤,执意说:“我活到现在二十来年,不像为自己活。从前为了父母栽培要做神木山庄的凤公子,虽然为些虚名奔忙,身边还有你说话。可惜名利是假的,你也是,奉行正道的爹和娘也是。神木山庄里两本日月剑谱,日谱是父亲从你养母素梅仙那儿骗来,月谱是母亲从桃花娘子处偷得。世上有这种巧合,两个盗谱之人遇到一块,还各自留有真心,靠两本偷来的神功剑法独步江湖,建起了神木山庄,生下了我。”
他把水碗搁在床边小桌上,更凑近地正视云鹤,看得云鹤愣神,想不好安慰的话。凤启并没在等谁劝慰,与刚才不同,现在他平静笑起,像闲聊旁人之事,继续细细梳理:“我出生时,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是否觉得已将过去抛在身后?有了新开始,还有我这个新新生命。他们一定是如此想的,因为从没与我说过,旧事难言,不说就像未发生。如果盗谱后退隐江湖,我们尚有机会做一户普通人家,固然不会有神木山庄的威名,父亲也不会遭人射杀,母亲不会随他而去,素梅仙和桃花娘子恐怕难找到我们的踪迹,我就遇不到你,遇不到桃花娘子,不会觉得活一遭如此可笑。可是江湖种种,谁能逃去。”
他累了,枕着双手重新躺下。云鹤以为他要再睡去,又听见他说:“十七年前我遇见你。”
死人和恩怨,梦里梦外尽是这些人事,不知能逃到哪去。
3.
凤启再醒时,屋里地龙烧得暖和。他擦了擦眼眶,真是湿的。云鹤在他床边,也看见他的眼泪,不知该不该与他谈论,最后只端来温水扶他坐起。
“骗我会叫我很难过。”凤启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我知道,”朋友说,“但我仍要这么做,我是为此来的。”
“我以为你是真心的,”凤启低语,“因为我待你很好,真心爱你。”
1.
两年过去,云鹤再一次见凤启,神木山庄的凤公子经脉尽废,武功全失。因为这个原因,他同云鹤说两句话,没有一走了之。他气衰力竭,只剩看云鹤的一双眼清明如昨,问云鹤:“为什么来?”
云鹤答:“许久没有你的消息。听人说你被桃花娘子带走,我不来,你就死了。“
凤夭抬头望去凤启身后,告诉凤启:“他来了。”
凤启转身,看见仍是个没有脸的人。他认不出这是谁,又隐约记得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不管自己是凤启还是凤公子,他总在身边。于是凤启松开父亲的衣袖,转而握住这位朋友的手,真诚地问他:“你真心来做我的朋友吗?”
谁料这位挚友摇了摇头,诚实地告诉他:“我来做你的朋友,是为了骗你。”
云术答:“骗一个人,有时比杀死她更叫她难过。”
“既然如此,爹亲为什么还要做?”凤启抓住云术衣袖,“爹亲明明是好爹亲,娘亲也是好娘亲。”
云术思考一阵,最后说:“因为江湖就是这样。”
凤夭也在他身侧蹲下,仍那么悄声地接话说:“我心神大恸,不出一月也死了,带着肚里的孩子一起。”
凤启看着眼前的爹娘,才发现看不见他们面孔。他蹙眉问没有脸的两人:“为什么你们都死了,留下我一个?”
凤夭说:“因为你生在神木山庄。江湖就是这么杀来杀去,今天死这个,明天死那个。”
2.
凤启沉沉睡着,梦见些久未梦见的旧事。神木山庄里有一株三十年的榕树,凤夭站在那树下喊他:“启儿,来娘亲这边。”他跑过去,跑动时看见自己是孩子的手脚,也以孩童的雀跃撞去凤夭怀里,凤夭搂住他,他一侧耳朵贴上凤夭小腹,凤夭逗他:“听见弟妹说什么吗?”
“弟妹还太小了,不说话,”他小声说,“弟妹快长大。”
云鹤此时竟隐约在笑。想到父亲死了也逃不过,凤启也想笑。他扶起地上两把椅子,一把留给云鹤,一把自己坐下,烛台放上桌案,等云鹤挣扎起身。他对云鹤说:“桃花娘子找到我时想杀我,还要杀尽神木山庄上下,最后没动手,你知道她说什么?”
云鹤问:“说什么?”
凤启行走江湖多年,已看出发生什么事,问云鹤:“什么毒发作了?”
云鹤仍然打颤,虽然松了口,指甲还陷在肉里掐出血。只有声音让他尽量稳住,说:“是蛊。”
“谁种的蛊?”凤启问。
没有云,圆月高挂,像天上一只冰冷的眼,看得人惶惶惴惴,欲做出些投湖类似的事。
幽寂的月光也爬进凤启房里,窗棂窗纸没拦下,照得他睁眼到半夜,睡不着,醒着又时时感觉到骨骼经脉的细痛,更难捱。他坐起身,躺在床上半宿,手脚仍然冷。在他坐起时,隔壁一声哐当,是碰翻了椅子。
还有醒着的,可能也是受满月折磨。凤启出神地坐着,不知该睡该起,干脆等着,不知等什么,等乌云遮月,或者等更多的动静。
“你从前跟我说,江湖里没牵挂,不如两人到泰湖边耕樵度日。离庄之后,我在这过的两年。”
“我记得,”凤启说,“我还记得,我希望我忘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一只手伸出来,手背遮住眼睛,他已为自己哭过了,不想再掉眼泪。直到情绪平复些,他问云鹤:“你现在仍叫云鹤。”
云鹤产生一种可怖的预感,由心至身冰冷了。他说不出话,凤启就知道他没改过名,叹息:“十六年前你说什么也不记得,我给你这个名字。这是我未出世的弟弟的,随父亲姓,母亲选的名,没有用上,我给了你。把个死人名字给活人,好荒唐的事。你离开两年,应该改了。”
他要旧事重提,云鹤好像脖颈遭人扼住,还是坐在床边,陪凤启长谈。他想起十七年前,十七年来常梦见,难说美梦噩梦,只是记忆尤深,不用回想便能说:“你从雪地里救下我。醒来时告诉我,你救下我,要我做你朋友,永远在你身边。”
七岁的凤启说这话,十岁的云鹤答应他。对孩子来说其后十七年和永远相差无几,或许算完成诺言,不过他们是否有过孩童的天真尚未可知。无论如何,云鹤已离开凤启两年,他替素梅仙盗回日谱被赶出山庄,既不再是凤启的朋友,也当然没有永远陪他,食言得彻彻底底。
他欠凤启一些情与义,世上最难算清。然而凤启不是为了向他讨债聊这些,凤启还完了上一辈的,不想再算下一辈的,太疲惫。他只想告诉云鹤:“我俩遇见那天,母亲去世不出头七。我罹患惊魂夜游之症,庄里名医扎堆出入,找不回我一场好眠。父亲死后我是跟母亲睡的,母亲死后我能找谁?我该养条狗,可是我捡到了你。你是装伤来骗我的,但是没关系,我还是从此睡得着了。或许你不是重要的,只是我需要一个活物在身边。”
凤启捧住水碗,反而开口与他说:“我好像梦到你。”
云鹤正替他垫上软枕,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没问他梦见什么,可能不敢,可能知道他要继续说。凤启果然接着道:“记不清了,好像有你,还有父亲母亲。很久没梦见过他们……从前没梦过,现在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想告诉他们为了替他们偿债,我这一生像个笑话……不过,终于是偿完了。”
“不要这样说。”云鹤的手垂下来,掠过凤启的肩,停在床沿,离凤启的手很接近,切实隔一线。
“我知道,”朋友仍说,“不过江湖就是这么些事,总有死、总有骗、总有恨。”
凤启流下泪,他十七年没哭过了,然而梦里他回去十七年前,就可以尽情地掉眼泪,还可以痛快地说:“我恨你。恨神木山庄,恨我自己。”
凤夭和云术在他身后站起了身,三位无面孔的人影一起沉默注视落泪的凤启。
凤启摇头:“总做多余的事。”
云鹤问:“救你的命也算多余?”
“也许我本来想死。而且,就算保住了命,现在也生不如死。”凤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