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夫人,卿老爷…难怪那仆从对她嗤之以鼻。府门那堆人站在一起,像块巨大的屏障,又黑又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得抓在了裁诗的手臂上,勉强站直了身子。
裁诗怒道:“谁和你是以往的熟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公…小姐她为了你……”
梅节英蹙起秀眉,又轻笑道:“哟,为了我夫君什么呀?”
以往的熟人,以往的熟人?
武玥笑容渐止,腹中传来的疼痛也将她笑意强止住。她与卿旧尹相处非是数年,可她知晓卿旧尹。
他这话一出,她就明白他的意思。
卿旧尹眼光斜了斜,不再看她,“这样啊…”
“我看看是哪个狐狸精!”
武玥正要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便听一句女人声色自府中扬了出来。
直到前些日子,她在卿旧尹与梅节英的争吵中听到,卿旧尹竟要拿梅节英的孩子,去顶替公主的孩子,以此来和皇上攀亲。
就算中饱私囊有砍头之罪,也可叫梅节英的孩子多求求皇帝。皇帝既然偏爱卿怜雪那样貌,卿府二少爷也是不差的。
她听得怒火横生,直冲进去争,随后就被卿旧尹捆在了这柴房等死。
武玥的墨发随着风扬着,听见那大喊,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好不容易嘴角扬了笑,那笑是三月里的桃花,是一切的释然,所有都如释重负。
裁诗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公主会笑了,但是当武玥一笑起来,还是让她一梦好似从前,她还能看见公主那股浑然天成的真与清。
那个笑,多美啊,是她以往见了也要脸红的。
“公主已经为他取了名,叫怜雪。”
卿旧尹勃然大怒,一把将茶瓯摔在了地上,发出瓷器碎裂的清脆的响:“怜雪?她当这是个女儿!我的儿子不由我取名,她还能越到我的头上!”
裁诗见他大怒,不由得后退几步,将怀中胎儿又抱紧了些。她不愿再待在此处了,她要回去找公主。
武玥摸了摸她怀里的胎儿,忽而又将双目轻轻瞌闭上了,她有着一双惹人动情的眼,却是现今芳华不再。
她不论身心,都被消耗得一干二净,说下的话都只余了气声:“叫他怜雪吧。”
裁诗也合上了眼,几颗晶莹在眼角滑落下来,默默无声就是最好的应允。
武玥早已被折磨得面色煞白,双目无神地往窗外看着一成不变的景,“卿旧尹与我第一见,他说武京盛雪虽好,不及江南冬暖。我问他为何,他说江南冬时难下一场雪。”
“他把我骗来了。”
“裁诗,裁诗啊……我想看,想看武京的盛雪。”
“公主,我今日听卿旧尹说,羌国派兵来袭,数次侵占我武宣国边境。”
到后来,入了冬,裁诗也不大爱说话了。
在武玥生产那日,她在外听到房内的惨叫声,那应当是武玥声嘶力竭地惨叫了,她听得出来那叫声里夹杂的痛苦、嘶嚎与愤怒,那是她时隔三月再次听到公主的声音。
“妻子?哈哈,”那仆从对另一人招了招手,“你去向老爷通传,就说有个未过门的妻子来寻。”
不过须臾,卿旧尹果然大步流星地来了。
他原本期待万分的神色,在瞧见武玥与裁诗一身布衣时霎时熄灭:“裁玥啊。”
梅节英偶尔也来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见了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没了兴致。
但只有一个人是绝不来这里的,是她为之奔赴而来的人。
武玥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也一日日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她是一颗老去了的桃树,树根还留着,落了叶,花也早已枯萎了。
裁诗在她的静默中陪着她静默,看着她看去的地方,那扇小小的窗外可以看见枯井和天,一连几个月都是陈旧的景色。江南的季节好像一年四季都是依旧,除了秋天的落叶,其余的都不会更换。
裁诗在卿府的日子也分外的不好过,梅节英叫了卿府的侍女们孤立着她,消减她的吃食。
武玥住在小竹床上,她就铺了个席子睡在地上。每日早上总是被柴房里的烟熏醒的,也许是故意的,又有谁会寅时晨醒生火呢。
*
卿旧尹找了大夫给武玥瞧病,开了几服药供裁诗喂她喝下就不再有了踪影。
她们二人的屋子就在卿府柴房侧,小小的,暗暗的,没什么光彩,与以往的宫中的玉仪殿是云泥之别,没有那些华丽的装饰,没有守候在一侧的侍女,也不再是衣来伸手的日子。
“我梅节英算什么胡搅蛮缠,我这是什么?我这是替天行道!”
裁诗突然哭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众人原本看着自家老爷与夫人吵闹,这才转眼看去裁诗那处,武玥已经倒下了,却没人有要出手的心思。
“于礼…不,卿旧尹。”武玥捂着腹部,被腹中好似筋肉相扯的痛折磨着,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另寻他人…”
“裁诗,走吧,我们走吧。”
梅节英两手一拍,“那可不得走么,在我们府门口丢人现眼,装得个弱柳扶风的,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着你了。”
这才得知卿旧尹已在这四月内有所小成,当上了碧溪的县令,武玥喜不自胜,带着裁诗匆匆赶去。
卿府十足的气派,牌匾一尘不染。
武玥向那府门仆从道:“麻烦通传一下卿府卿旧尹,只说裁玥,裁玥来寻他了。”
武玥觉得胃里翻涌,腹中胎儿也随之闹腾起来,疼得惊人,叫她额上冒汗。
她几乎是以极轻的声色在制止着裁诗:“别说了,别说了裁诗……”
“既如此,你们二人也看见了,我卿府的夫人只有一人。”卿旧尹好似好言相劝道,“还是另寻他人吧。”
武玥心里翻起酸涩,又起了这一路风尘的艰险,身侧还有从未离弃她一刻的裁诗。她觉得,太不值。
卿府门口算上仆从,再加上卿旧尹与梅节英,乌泱泱站了一堆人。武玥与裁诗站在府外,显得薄弱又单薄。
那风一吹,她好像就能倒下。
那女人抹了浓艳的唇色,身后跟着六位侍女,瞧见府外两个寒酸的女人不禁以绣花绢子掩住了鼻:“夫君,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府外两个仆从向那泼辣声色的女人行了礼:“梅夫人。”
卿旧尹回避道:“以往的熟人。”
武玥温声道:“于礼,你不来寻我,我来寻你了……”
卿旧尹语气平淡地异常:“你家中不知你出来了么?”
武玥听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欣喜,也有些心慌,又回想起二人之间的甜蜜,镇定下来,平静道:“我与家中决裂,他们不再收我,我也不再能回去了。”
武帝十七年,玉仪公主武玥,殁了。
她喊得那句公主,卿旧尹也已得知。自武玥一死,她会更加举步维艰。
她知道,她若是不疯,卿旧尹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她疯癫,再在疯癫中帮衬着公主的孩子。
她抱着胎儿,才走到那柴房的廊道,远远的就瞧见了公主站在枯井侧,眼尾红的像是染了胭脂,一身单薄的白衫在寒风中飞舞,像绝望的哀嚎。
“公主,公主——”
裁诗大喊着跑过去,眼泪扑簌簌地下了。
孩子出世,卿旧尹也不愿前来,派来个仆从朝着裁诗喊:“裁诗,还不动作快点,呈给老爷看看。”
武玥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裁诗将胎儿抱到卿旧尹面前,卿旧尹却不抱,只说要为他取名。
武玥近乎在祈求着:“如若上天怜悯,请赐我一场大雪……”
裁诗也不禁潸然泪下,她何尝不想回武京,可一切都太晚啦,太晚啦。回去武京,只剩下斩首。
“公主……”
里边的接生婆使劲地创造着武玥的痛苦。
那接生婆收了梅节英的钱,自然是拿钱就替人消灾,却没想到武玥还算命大,硬生生忍了下来。
接生婆端着盆去换热水,裁诗冲了进去握住了武玥的手,又将那胎儿抱在怀中。
以至于裁诗害怕到不得不经常地和她说些话,她怕公主再这么下去,当真就心神惧疲到万物皆空。
“公主,我听他们说,卿旧尹在回了碧溪第二月就寻了梅家小姐成婚,而后功名到,得了个县令官。他不值得,公主。”
“公主,你还记得送我们出逃的小将军吗?他今日在武京东街被皇上斩首示众了…”
裁诗受着气,可也不能和武玥抱怨,她怕公主更想不开。
公主逃婚,外面早就闹翻了天,武宣帝下旨去寻,是怎么也寻不到的,羌国更是以战事来表达不满,屡次侵袭。
她这一次的奔赴,是抛弃了公主的身份与名声,抛弃了国家,抛弃了一切来寻的卿旧尹,可这一切都太不值得了,她的眼神也暗淡无光。
唯一稍有慰藉的是这小小的一隅窗,可以窥见外面的天色。
武玥自从来了这一遭,就再难开口说过话。
她不是活的,她是死的,她在半活不死中束手就擒。
卿旧尹与梅节英不下令,仆从侍女们也不敢动,这外面来的女人要争夫人的位置,谁去救谁就是触了梅节英的霉头,日后在卿府不好过也是自个的事。
裁诗哪里见过武玥这个模样,吓得魂飞了半缕,可叫他们,也是没人来的。
她急得与卿旧尹摊牌:“她,她可怀得是你的孩子!你不救她,你难道不救你的孩子!”
卿旧尹觑了梅节英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怎么,我还说不得她了!你心疼了是不是?”
“你不要胡搅蛮缠。”
那仆从见这女子面容姣好,又想到相府夫人梅节英的令,只怕是外面不知何处来的狐狸精,昂首道:“你是什么身份来找我家老爷?”
裁诗哪里受得了公主被人踩上一头:“你这猪头,你又是什么身份!”
武玥不理他这凌人的气势,一身温润道:“我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