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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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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裁诗旧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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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卿弟你月后还是要回碧溪的,这月就多出来见见武京的景吧,算是了却一桩心愿。我记得你曾说过想要在武京做官,是么?”鲁胜青瞥了他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眼。

“是……”卿旧尹闷声道。

“那你一人就多逛逛吧,我有些乏,自小也是乘着轿子出来的,身子弱些,比不得卿弟。”鲁胜青夺过他手上油纸伞,瞥下卿旧尹一人雪中。

鲁胜青哪里安得什么好心思,他看不起卿旧尹这个穷酸样,又奈何不了自家老子使唤,得陪着卿旧尹看看这热闹景色。

说实话,这武京城的景他鲁胜青看了多少年了,老早也腻味了。

鲁胜青意有所指道:“不知卿弟你晓不晓得那王家的小姐,貌美如花。我家已上门提了亲事,王氏应允了下来,再过个半年一载成婚。届时大喜之后,拖王氏福分,两家亲上加亲,皇上看重,我或是要在现如今更上一层。”

武玥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的。”

裁诗被她摸得脸热,有些心菲菲然,脚跟转了个方向,“奴、奴婢现在去买!”

这是裁诗此生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她不该让公主孤身等候。

二人联合着,又去求了护送结亲的小将军。那小将军是武玥少时见过的。

她哭得梨花带泪,又捂着腹中胎儿,句句情深。

小将军狠不下心,终是将二人送了出去。

再过两月,结亲的队伍便轰轰烈烈地载着武玥上了路。

此时她小腹初显,以往的衣裳也难再紧穿得下。腹中已有胎儿,她想,若是去了羌国,又要如何呢?她心爱的卿公子,又要如何?若是苦苦候她一世……

那她就做身死的安娇娘。

两个月后,武玥的身子状况越来越差了,时不时犯着恶心,要吐。

玉仪殿内有着宫女是从武宣帝妃嫔宫中调来的,见过妃子怀了的模样,与公主无二,在公主又吐的时候,轻问了声。

这叫武玥一时如雷霹雳,命她闭口不可再提,与裁诗再出宫去,寻了民间的大夫——与那宫女所说的,一般无二。

她不经意翻开信的背面,上面余下了一条简讯,邀她明日酉时一刻在初遇之地相见。

来不及去思考任何,武玥心中被他要离开的不舍侵占了所有,她瞒过裁诗,又独赴去了卿旧尹身侧。

一夜后,卿旧尹终究还是走了,她没有任何法子可以将人留下。

他们已经相约数次,逛街、品茶、看戏,二人的距离总是在卿旧尹的不近不远间。

她不知卿旧尹作何想法。

又一日,二人约在武京城中的茶馆,坐于楼上品茶听书。

说书人讲得是安娇娘与楚裴郎的故事,安娇娘祈求月神复生丈夫,日夜焚香叩拜,日日苦求,终得偿心愿,恩爱非凡。

卿旧尹为她沏上一碗热茶,递给她,“裁玥小姐觉得这故事如何?”

时不时几个没带伞的小娃儿风一样地打趣着,弄着雪仗,武玥便扬了笑,裁诗就望着她的笑发怔。她四岁进宫,经过两年调教送入了玉仪殿内,自小就待在武玥身边,看了武玥有九年,却从没看腻过。

宫中除去已嫁与和亲的公主,便只剩下最小的玉仪公主武玥。

武玥性子和善,又降世的晚,更是一副沉鱼落雁的样貌。武宣帝在位时许她“玉仪”二字,望她品行如玉,不惨泥质,足见得公主在其兄长眼中足重。

“不可以!”裁诗坚决不允。

翌日大雪初霁,二人又在这初遇之地相见。

裁诗拧起眉头,将武玥护在身后,“公…小姐!裁诗回来的晚了,可有哪处冷了么?”

“裁玥,这就是你说的妹妹吗?”卿旧尹一介书生,多年与墨作伴,身上沾惹了些墨香气息,他扬着笑问,总能让人觉着文质彬彬。

“卿公子猜得不错,这就是我的妹妹裁诗。”武玥的目光越过了裁诗,与卿旧尹四目相接。

她没见过这么清贫的书生,宫中的所来面圣,见她兄长的书生也无一不是身着华服,一时看得细致了些。

卿旧尹受宠若惊,从未曾见过如此这般能以清静与矜贵杂糅一身之人,更是面若桃花,抬着帽檐的十指纤纤,嫣红唇口如似茱萸。

他想起适才鲁胜青在他面前炫耀的一番王家小姐,不禁内心攀比起一二,他想,若是这么一个沉鱼落雁又家财万贯的女子做了他的妻子,他的命运究竟会如何的天翻地覆。

卿旧尹看得仔细,那黑色的大氅之中有块清透的玉佩,质地上乘,乃华贵的物件,令他看得钦羡。

他心想着,这么一块玉佩,也许为那人不过随意,却也许抵得过他一生。

命运是多么不公啊。

奈何家境贫寒……他想,他若是有个好些的身份,照样能把鲁胜青踩在脚下。

钱!都是因为钱!

他若是有钱,一切都能解决,不必屈人之下。

裁诗永远不会忘怀的是武宣十六年的冬天。

那个隆冬腊月,武京城覆上一层厚重的雪,沉沉积压在屋檐,岁新气氛喜意洋洋,爆竹打着声响。武玥带着她逃出宫来寻着岁新的热闹。

冬日里迎岁新正是热闹的时候,一整条武京东街熙熙攘攘,是一条长龙,街道两侧是各色各样叫卖着的新奇物件,看得二人眼花缭乱。

耳边嘈杂着,卿旧尹拂去衣襟上的雪花片子,抬眼看,鲁胜青的身影已远了去。

鲁胜青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他并非不知道。

他不恨鲁胜青,他只恨家中无用,带不得一个好的身份给他。

卿旧尹连忙恭维道:“此乃大喜,小弟要向鲁兄道贺的。”

鲁胜青停下了步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卿弟今年有了十七吧,可有家室?娶的又是哪家的小姐?”

卿旧尹也随他的步子顿住,抬头与他相视,鲁胜青那眼睛里的蔑视不言而喻:“小弟还未娶妻……”

这雪急,急得像是一时半会停不下,估摸着也不再会有来客,街上小贩们收拾着摊子要撤。

鲁胜青拍了拍卿旧尹的肩头,居高在上道:“于礼啊,你未曾来过武京城,不知此处繁茂景象,不过今日也不巧,咕隆下了这么大的雪,瞧瞧,这些小贩们一个个地急忙着收着东西……”

卿旧尹为鲁胜青撑着伞,他的表字是于礼,鲁胜青叫得自然是他:“鲁兄所言极是,不过小弟我还有着机会,明日后日再来看也是好的。”

二人接了小将军给的盘缠,一路往江南去,路上又遭了贼,钱财少了不少。只得买了些从未穿过的粗糙料子,将身上的华服变卖,好不容易风尘仆仆地到了碧溪四处询问卿氏。

武玥自小深居宫内,又得武宣帝各方妃嫔们偏爱,不需多问世事,只受人间好暖,身上气质与品行流露的皆是一股浑然天成的真与清。

天上飞雪越下越急,武玥侧过身来捏了捏裁诗的脸,巧笑嫣然道:“裁诗,去买把伞来吧。”

裁诗霎时有些脸红,倒也不是因为捏的,她点点头,指着一处方向:“奴婢去哪里买把纸伞,公主不要独自走散了……”

武玥落着泪:“裁诗…裁诗……”

“奴婢知道……”

裁诗在她身侧更是知道她想法,却也劝不回来。只因为她也怕,她怕那羌王知道公主身怀有孕会将公主处死,她不想公主身死。

适时又逢武宣国与羌国交好设宴,早已听闻武国玉仪公主翩若惊鸿,一双多情目尤惹人怜。

确实百闻不如一见,羌王可丹力于宴中对公主武玥一见钟情,随后就在宴上当场向武宣帝求亲。

战事与公主择一,武宣帝沉默片刻,忽而笑道:“这是喜事。朕应允了。”

卿旧尹郑重其事道:“裁玥,待日后我有所成,必会前来迎你。”

武玥依偎在他胸怀,怜惜地抚着他双颊,心中的不舍堆沙成塔,随而聚成了一个字:“好……”

一月即将过去,宫中的夜已然深了,黑暗的一片,玉仪殿中还亮着灯盏。

武玥翻出他给的信,信上所述,再过一日,他就要回碧溪。

她不知该要怎么办了,她不愿卿旧尹就这么走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她想要与他像这一月来所做的一般,要他继续与她走下去。

“不过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鸳鸯相伴。”武玥如此答道。

卿旧尹若有所思道:“他们要的是光阴无限。”

那时武玥第一次思索光阴无限四字,是啊,卿旧尹又剩下多少时光能与她作陪?她想到这……不免有些心闷。

武玥这才得知卿旧尹此番来武京城,只有一月时光,下个月就要归去碧溪。

她所知道的文人大多恭敬与拘谨,而卿旧尹是不同的,幽默与风趣尽占,她第一次觉着与人交谈会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裁诗分外不满意二人的亲近,她横了卿旧尹一眼,拉着武玥就要走:“小姐,雪又大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不然家中是要急的。”

武玥无奈地笑了一下,卿旧尹也不再多留:“裁玥小姐,如若还有机会,明日还可一见吗?”

“就在这里吧。”武玥道。

他听见武玥温柔音色问道:“穿得这般少,你不冷吗?”

他不禁生出些隐秘的心思来,他知道——他有机会。

以往记得的拿家伞铺不知又迁到了何处,裁诗寻了几个转,待她寻到公主身侧,公主已不知与一陌人攀谈了几何。

为什么他只能出身贫寒,做个穷苦书生,而旁人生下便是富贵满身,拥有一切他所求而不得的东西。

武玥拿帽檐将自己掩得严实,只能低着头看地下,旁来了个人,着的是双不暖的布鞋,不同于她脚上所着的棉实,看着只让人觉得冷。

好奇心实在作祟,她微微抬了帽檐去探看,正巧与卿旧尹相视。卿旧尹一身灰衣布服,样貌倒是生得端正,头上束发用的也是不知什么粗制料子所扯下来的布,看起来实在清贫,却是个书生的打扮。

周围的小摊小贩们都在他低头沉默中收拾好了物件,相邀着散了去。

卿旧尹沉了口气,躲进街侧屋檐之下。

那处正站了个身着贵重大氅之人,带了软毛的帽檐压得极低,将面貌遮掩了大半。

还未玩得尽兴,老天爷又不合时宜地下了一场小雪。

二人出来得匆忙,油纸伞是天方夜谭,一齐躲在街侧屋檐下躲雪。

接道上的小摊小贩们仍旧喜气洋洋着,路人撑伞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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