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当真了,岂非可笑。
那时,他便在心中暗暗立誓。如果能活下去,他便入修罗之道,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快意恩仇。
不曾想,这么多年,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竟是回到了起点了吗?
“师尊……”
是谁用那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一声声呼唤,是谁用那坚定的眼神替自身辩护,犯天下大不韪,用一身之力,为他清除异议,护他声名。又是谁在百年之内,为他欢笑,为他难过。又是谁在遭他抛弃之时,苦苦追寻,伤心落泪。又是谁碎了一棵心,将爱转为了恨……
御无极在这一刻迷茫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何有的人的感情能如日月,历经千年,竟是越发纯粹动人。为何有的人,却抵挡不住百年时光,沧海转瞬能变为桑田。
“师尊……有了徒儿,不再是孤身一人。就算三界众生,人人皆误解师尊,怨恨师尊,星辰对师尊之心,一如最初,不怨不恨。”
“师尊,如果爱慕你,想永远陪伴在师尊身边便是触碰尊上的底线。那么,扒去师尊的衣服,将不着寸缕的师尊压在身下肆意妄为,师尊该当如何?”
“哪怕是一瞬间,尊上的心里可曾有过星辰的影子?”
“属下听闻,主子被无渊门的门主关了起来,放心不下,便私自赶了过来,还请主子责罚。”
不,一定是错觉。就在方才,他竟然从眼前这只废狗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上位的威压,仿佛来自主上身上的威势一般,压得人抬不起头。
心中一恨,眼中发起狠来。他扬鞭“啪”得重重打在黑衣男子身上。
他就不信,他现在还教训不了这只废狗。他一定会教他,在他的鞭下流泪呻吟。
“百里大人,想不到,你也会有这一天。”男人说着,取下墙上挂着的噬魂鞭。
“此鞭大人可熟悉。以往都是大人拿在手里,惩治那些犯了错的人,抽得他们哇哇大叫,涕泪横流。大人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可真叫人喜欢的紧。”
“啪!”一鞭子甩在地上,在结了冰的地面上,打出一片碎痕。
“会的,师尊。只不过你说错了。不是徒儿一人飞升,而是我与师尊共登大道,荣踏仙途。”
御无极睫毛微颤,掩住眸中的复杂之色,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寒水牢内,寒气四溢,步步冰峰。
“尊上,你走神了。”对上男人那双含着愤怒的眼睛,墨星辰的心中,却是喜悦得难以言说。
眼前的尊上,似乎较之以往生动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般冷漠,凉薄。
亲了亲御无极的嘴唇,将那两片薄唇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墨星辰在男人的耳边低声道。
“你可知……”御无极目光一沉,正要斥责于他。没想到,青年的手指按在了御无极的唇上。
“嘘!闭上眼睛,徒儿要吻师尊了。”
“你这个你逆徒!你知不知道……”本命灵元有多么珍贵。一个人只有修为到达合体期,才会修出一指甲盖大小的本命灵元。
酥麻的感觉从手腕上一一的传递过来,濡湿温软的舌尖轻轻从他的手腕上掠过,如同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尖上搔了一下,竟是有几分痒意从心间升起。
御无极直觉得,再这么发展下去,很不对头。正要推开手腕上毛绒绒的脑袋,突然,一张绝色的脸蛋,在他的眼前放大。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噙住了他的唇。
他听到耳边传来轻声呢喃,似春风,无上温柔。
假意的揉了揉被踹得屁股,墨星辰仰起一张俊美的脸,认真道:“在我的心里,尊上是用来宠的。如果可以,本座希望尊上在我这里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不需要那么强大那么累。”
心中一跳,御无极垂了垂眼睫,竟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原来这世界上至坚之物,不是什么无情之言,而是蜜语甜言。如同一座无形的囚笼,将人笼罩其中,不知所措。
握着药膏的手一僵,墨星辰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的尴尬。
他呼吸急促,耳尖泛红,竟是害羞的不能自已。“师尊……师尊怎么知晓?”明明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已经将方圆十里的人全部遣退了下去。莫非,师尊的心里还留有一分他的身影!
似乎想到了什么,墨星辰将手中的药膏一扔,将男人翻成仰躺的姿势,一手抓住男人的两只手腕举在头顶,俯身眯眼道:“师尊,怎的猜得如此准确,倒像是本座心里的蛔虫。莫非,这便是凡间百姓所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竟是一瞬间跌至筑基!
“难道,你将扶魔功法废了!”心下太过于吃惊 墨星辰拽着男人的手倏地紧握,在男人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青紫痕迹。
“本尊自有决断,星辰,放手!”目光阴沉的看了青年一眼,御无极睁开青年的钳制,就要从床榻上站起来。
无情乃至坚至柔之物。坚则,世间万法皆不可破。柔则,心随意动,不攻自破。
而当初,御无极堕入修罗道伊始,修得正是扶魔录的无情之道。看来,他此次要废除功法重新炼起了。
想到即做,毫不拖泥带水。
“星辰,我并非良人。”御无极感受到肩膀处那被打湿的一片,心似乎被烫了一下。顿时,整棵心如烈焰焚烧,痛苦万分。
“唔……”从口中溢出一道呻吟,御无极咬紧下唇,身体僵做一团。墨星辰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从男人的身上起身,看到男人那张苍白的脸,吓了一跳。
“尊上,你怎么了?”
“你……”对上那道淡漠的眼神,墨星辰不免有些涩然。他一朝从至尊之位上跌落,竟能如此泰然。和他想象中的天差万别。
他也曾想过,一朝将此人从神坛上拉下,让他变成他胯下的狗,在他的脚下苟延残喘。可如果,他的尊上真的变成了此等模样。那便不是他所喜欢的尊上了。
他因他的强大被吸引,他因他的霸气,强悍,少有的温柔而心生爱慕。如果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又何谈喜欢。
他的道心动摇了,或者说他动情了。
抽回探视内腑的那缕神识,御无极睁开得双眼落在一头银丝上,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一千年前,他救下墨星辰,已是种下了因。
每次这小废物见了他就如同狗碰见了骨头,闻着味,流着哈喇子就扑了过来,一副饥渴难耐的模样。莫非,这一千多年了,这小废物还是个处男?而前几日,在他这儿破了身?
想到这儿,御无极额头青筋直跳,嘲讽道。“难怪你技艺生疏,这一千多年的老处男不好当吧?小废物,你总不该平日里都是在念着本尊自渎吧?”御无极也就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毕竟他虽然清楚,少年的墨星辰对他留有那么一点的执念。可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了。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变化,而这其中要属于人心最为难以揣度。
“尊上……你这是在……散功?”耳边传来一道极是诧异的声音,御无极从回忆中抽出思绪,便察觉到,体内的魔元在以可见的速度变小。而他的修为也一路直跌,从洞虚期,到合体,再到出窍,竟是直接降到了元婴。
他的道心破了。
千年之前他因为情堕入修罗道。曾在心中立誓,无情无爱,得天道之眷,必潜心修炼,以飞升作为毕生所求。没想到,半路出了个墨星辰这么个意外。
“师弟,你太令师兄失望了。”
“寂光宗作为正道魁首,一向视邪魔为人间疟疾,不除不快。不曾想到,师弟他心术不正,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失了我寂光威名。今日,必除其为我寂光正道。”
“嗤”得一声,是皮肉被薄剑穿刺而过的声音,那剑太凉,将他那棵炽热的心冻得直哆嗦。那时,他就在想。原来,被正道所敬仰之人,是这么一个虚伪至极之人。这世界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竟是如同水月镜花般,可望不可即。
“师尊,竟是却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师尊……”
“师尊……”
男人越想,心中越是激动。举起手复打下第二鞭,突然后脑一重,意识一沉,整个肥胖的身体“嘭”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主子……”来人担忧的望了眼,百里千回被打得鲜血淋漓的胸口,凭空拿出一瓶药粉,撒在男人胸前的伤口上。瞬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无碍!”“啪”得挣断手上脚上的铁链,百里千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怎么来了?”
“此鞭打在身上犹如恶鬼撕咬魂魄,那时看到大人面色冷酷,惩戒那些臭虫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大人落在了我的手里,我定要让大人亲自尝尝噬魂鞭的滋味。”一想到往昔不可一世的人,将在自己的鞭下,痛得身体抽搐,言语不能,男人就兴奋的直发抖。
往前疾速得掠了两步,捏紧鞭子挑起百里千回的下颔,脸色忽的一沉。“大人,怎的不说话?往日那些人,可都是又哭又喊的,热闹极了。”
百里千回目光冰冷的看着男人,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聒噪。”他薄唇微启,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来。可那杀伐之气,却是令男人一怔,竟是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
墨星辰的回答,令御无极嘴角一挑,流量出三分的戏谑。心中对小废物的守身如玉极为不屑,颇有些看不上眼。
不等他细想,身体便被一道大力掀了过去。眉目一抬,便对上的了一双如子夜漆黑的眸子。那里面虽如夜色深沉的可怕,其中却是点缀着丝丝星光,明亮闪耀。
或是那星光太过闪亮,耀了御无极的眼。竟是让他神色蓦地一怔,迷失在了那片澄澈的星光里。
铁门“咯吱”一声,一个身穿红色护卫服,头戴毡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了眼被玄铁打造的铁链,以“大”字型挂在墙上的人,他嘴角露出一道不屑的哼声。
“瞧瞧,这不是被主上捡回来的‘御狗’吗?怎么落到这般境地。昔日在主上身边,风光无限,受人尊崇。如今,却是趴在地上的一摊烂泥。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师尊放心,本命灵元没有了可以再修炼,可尊上没了,天下间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师尊。莫非,师尊还不信徒儿的天赋?”
极是不屑的看了墨星辰一眼,御无极道:“修炼之路,众生皆你强我夺。哪有像你这般,眼巴巴的将所珍惜之物,用于他人身上。”
“星辰,本尊希望能看着你飞升大道。如此,也不枉你我师徒情分一场。”
当然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修炼出来的。只有那些万千人中的天之骄子,悟性极佳的人,才能修炼得出来。因为本命灵元这东西实在是有些逆天。它能修复魔元上的伤痕。也就是说,有了本命灵元的修士,相当于比别人了多了一条命。
现在,这个逆徒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儿,御无极不禁生出了几分恨铁不成的气愤。
“尊上,以后尊上的伤,都由徒儿来抚平如何?”说话间,右掌抵在御无极的后心,用灵力,来抚平他内腑的伤痛。
御无极察觉到,魔元上那道浅显的裂痕在纯正的灵力下逐渐愈合。不禁有些愕然的盯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
“你……”竟然用本命灵源为他疗伤。
难得从尊上的脸上见到一丝慌乱,或者说害羞?
眸底划过一丝恶作剧的笑意,墨星辰埋下头,将唇对准那片青紫痕迹,细细的舔舐。
御无极:“!”
因身体太过虚弱,脚步如踩云端,不着实地。这一步刚迈出去,高大的身体便左右一晃,往床下扑去。
“尊上,小心。”伸手拦住男人的腰,将御无极整个人困在怀里。墨星辰握住男人的手腕看了看,心疼道:“抱歉,是我失态了,弄疼了尊上。星辰吹一吹,就不疼了。”说罢,竟是真的埋下头,对着那片青紫痕迹吹了起来。
御无极额角一跳,一脚踹向墨星辰的屁股。“滚,本尊已经一千多岁了。哄小孩的把戏,也敢用在本尊身上。”
对上青年明显担忧的眼神,御无极道::“莫忧心,不过是功法出了些问题。你为本尊护法,本尊要从头开始。”
墨星辰点了点头,脸色肃然的盘腿打坐,为御无极护起法来。
当在阵法里的男人,突然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时,墨星辰顿时一惊。一把抓住御无极的手腕,焦急道:“尊上,你的修为……”
“扶……扶魔录……”颤抖着嘴唇从口中吐出几个字,御无极的唇角流出了一丝鲜血来。
扶魔录为极情功法,分至情和无情。
至情如水,可柔可坚。遇柔者,以坚攻之。遇强者,以柔克之。
“尊上,我……”抱住满头雪发的人,墨星辰竟觉得心下发慌,身体有些颤抖。
“本座并非如此无耻之徒。我仰慕的尊上,自是应如明白一般高高在上,俯视三界众人就可以了。而我,愿意做那个追月之人,一路跟随。”
“只可惜,以前这些话,尊上最不爱听,我便一直没有机会讲。如今,本座开了口,尊上可明白了我的心意。”墨星辰哑声的说着,眼角竟有一丝湿气。
一千年后,他一朝散功,道心被破,这是果。
因是他种下的,果便自当他来了解。
“不错,本尊因道心动摇,境界跌落。如今已非你的对手。你,难道不开心?”御无极一双眸子落在墨星辰的脸上,无波无澜,竟透着一股宁静。
更何况,当初……
想到当初对小废物的无情,御无极不知怎的生出了一丝怅然之感。如果他不那般介意,分一丝的真心于他,是否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想及此处,御无极轻嗤一声,眉间溢满了嘲讽。不知是在嘲讽自身,还是在嘲讽其他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