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伦汀跑到露台上,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酒精却没能成功麻痹他的痛苦,它仍在范伦汀的身体里肆意横行,举着尖利的刀刃将他的心房扎得千疮百孔。
他愤怒地扔掉酒杯,碎片溅落在尾随而来的伯爵的裤腿上。
范伦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对方却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踩着碎片站到了他身前。
范伦汀的鼻翼颤动,明亮多情的眼睛瞬间蒙上了水雾,左手更是紧紧摁住胸口,像是遭受了心梗。
一旁的伯爵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红发青年的大惊失色在萨菲尔伯爵的心中催发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一方面,他为范伦汀的绝望而感到痛惜,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快乐又从悄然滋生。
“范伦汀勋爵,您还好吗?”凯利夫人有些担忧地看着神情痛苦的范伦汀。怎么明明是喜讯,他却像听到了一个可怕的噩耗?
“您看上去不太高兴?”凯利夫人问,意有所指地看向年轻的伯爵,“是萨菲尔星的气候不够宜人吗,还是主人家的招待不够热情?”
“您这话有失公允!”伯爵立刻反驳,“对勋爵这样尊贵的客人,我们怎敢不尽心?”
“怎么会?”范伦汀勉强挤出笑容,“这里四季如春,我恨不得多待一阵呢。”
普朗特公国,首府弗莱辛,狄俄尼索斯歌剧院。
上演的剧目是。
本杰明坐在二楼包厢里,享受着全场最佳的视野,却无心欣赏这高雅的古老艺术,脖子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但那些绷带仿佛还勒在他脖子上似的,叫他喘不过气。
酒会还没正式开始,范伦汀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灌下去几杯红酒了,令人气愤的是,他非但没有喝醉,反而越来越清醒。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范伦汀往入口看去,原来是安道尔大公和萨菲尔伯爵到了,同行的还有一位身着绿色长裙的高挑妇人。范伦汀认得她,那是达丽尔·凯利,艾里森的姑母,范伦汀去伯爵府看望艾里森的时候与这位贵妇人见过几面。
在安道尔大公发表致辞的时候,凯利夫人的目光便扫过全场,与范伦汀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她朝着他微微一笑,等大公简短的致辞完毕,人群重新陷入喧嚣,便直直向他走来。
是啊,他和亨德里克的婚姻只是源于他的迫不得已,自从生下约书亚,亨德里克再没有发过情。
他的确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自虐般地想道。
没有了身体的羁绊,两人的差距又如此悬殊,脆弱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
“当然了。”
“那好吧,晚安,爹地。”
范伦汀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柔声说:“晚安约书亚。”床头的悬浮灯应声而熄,窗帘跟着无声合拢,卧室立刻陷入昏暗。
阿历克斯嘴角上扬,已经笃定他会答应:“一个逃离一切的机会。”
这天晚上,范伦汀为约书亚讲完睡前故事,哄他入睡时,孩子突然搂住他的脖子问:“爹地,你为什么不高兴?”
范伦汀没料到自己的情绪如此外露,连约书亚看了出来。他握住孩子的手:“爹地没有不高兴。”
假使对真相一无所知,他或许会如他们所愿,欣然踏上回程的飞船。
伯爵轻叹了一声,金色双瞳看向范伦汀:“我之前真没想到,与公爵结婚的那位埃尔维斯勋爵,是您。”
“与您的相处虽然短暂,却足以使我确信,您是一位真正的好人。我曾经,到现在也是,非常喜欢您的歌声。”
阿历克斯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今天下午,您从凉亭里逃走了,刚刚,您从宴会里逃走了,现在,您还要从再次逃避吗?”
范伦汀冷笑一声:“这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逃避没有用。”
暮色轻纱般降临在萨菲尔城堡,晚霞为城堡的白墙笼上一层梦幻的玫瑰色泽,灯火次第亮起,接替日光将城堡内外照得通明。
机器人和侍者进进出出,将产自萨菲尔星各地的珍馐源源不断地运向后厨,由大厨精心烹饪后再送向贵宾的餐桌。
为了招待内政大臣,宴会厅被宝石、名画、雕塑和金银器皿装饰得金碧辉煌,全息投影的小天使在半空中嬉笑着飞舞,向下抛洒花瓣。
“您今晚喝得太多了。”
“滚!”
酒精虽然没能缓解痛苦,却使范伦汀变得粗鲁了。
“请原谅,夫人,”范伦汀虚弱地回答,却还是维持着笑容,“我喝醉了,有些胸闷,需要出去透透气。”
凯利夫人真以为他身体不适:“需不需要为您叫医生?”
“不,不用。”范伦汀摆摆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哦,那您的愿望可要落空了。”凯利夫人说,“皇帝陛下非常想念您,您和小皇子后天就要启程返回朱庇特啦。”
“是吗?”高脚杯中的酒液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血色从青年嫣红柔软的唇瓣上褪却,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就此萎谢。
——原来亨德里克真的答应了和别人结婚。
“好久不见,范伦汀勋爵。”
“好久不见,夫人。”范伦汀低头回礼,努力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
他们寒暄了几句,萨菲尔伯爵也端着酒杯加入了对话。
他望向坐在身畔的金发男人,不明白卡斯蒂利亚怎么会允许他离开“白房子”。
金发的科学家,与之相反的,却沉醉在歌剧当中,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泛着愉悦的笑容,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地叩击着扶手。
每当他兴致高昂的时候,灾难便会降临在某个倒霉蛋身上,想必今天也不会例外。
萨菲尔伯爵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长久以来的不安在脑中化为一个冰冷的声音:如果他真的那样爱他,为什么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都瞒着他?为什么轻易答应安道尔大公的条件而不寻求其他的办法?
他对丈夫的信任已经产生了深深的裂痕,即使他的飞船能顺利抵达朱庇特,他也绝对无法忍受与别人分享亨德里克的生活。
可是他,范伦汀·埃尔维斯,一个身份低微的贵族私生子,拿什么去反抗?
约书亚的精力早就在花园里耗尽了,很快沉沉睡去,而范伦汀却久久无法合眼。
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亨德里克、海因里希和阿贝尔的身影就会在他眼前反复切换。
alpha和omega,多么般配的一对,只是稍稍想象了一下亨德里克和阿贝尔站在一起的情形,范伦汀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为了不惊扰到身边酣睡的孩子,他拼命抑制颤抖的呼吸,可压抑却反而使他更进一步地沉浸想象中。
约书亚猫儿一样的绿眼睛眨了眨:“爹地,你还记得匹诺曹的故事吗?说谎的话,鼻子会变长哦。”
“我当然记得啦。”范伦汀笑起来,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你的小脑瓜都在想什么?爹地只是有点累了,你快睡觉,这样我才能好好休息。”
“真的吗?”约书亚有些不相信,他还太小,分辨不出成人的谎言,只是直觉地感受到了父亲的低落。
听到这句,范伦汀倍感意外地抬眸。
“因此,我将为您提供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范伦汀的眼眸在微光中颤了颤,不再口出恶言,而是扭过头去,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
在裹着栀子花香气的夜风中,阿历克斯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您的敌人,无论您信或者不信。”阿历克斯说,“萨隆大公为了确保阿贝尔将来的地位,决意将您从他儿子的未来中除去。他们已经将您的行踪卖给普朗特,飞船一离开安道尔的领地,普朗特的手下就会来劫持您和约书亚。”
范伦汀沉浸在讶异中,好一会儿才声音滞涩地开口:“阁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安道尔公国的贵族和政要们齐聚此处,身着精致高雅的礼服,兴致高昂地相互攀谈,只有一位陌生的红发青年独自隐匿在角落里,对长桌上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视若无睹,端着萨菲尔特产的极品红酒闷头猛喝。
他光彩夺目的外貌很快吸引了一些好奇的人上前攀谈,但所有的搭讪都被这位青年冷冷拒绝,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人再去自讨没趣。
无人知晓,这位青年正是这次宴会的主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