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猫猫在看到他后,转头朝小卖部里叫了一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闻声走出。
“你等到来接你的人了吗?”老奶奶慈祥地摸了摸它的头。
end
眼泪都是滚烫的,让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生怕烫到他,所以在床边止住脚步。
“林,我爱你。”
“我爱你。”
原来他住进这所医院时,他苦苦追寻的人,就躺在他的隔壁。
斜阳打在少年的脸颊上,白猫立在少年的颈侧。脸盲的眼睛干涩,许是太久没有眨眼。
他如何舍得眨眼?
墙上有玻璃茬子,即使戴着很厚的手套,也会割伤手。
林给他的手消毒时,说以后要学医。
林和他互抄了大学志愿。
“啊,那只猫早上走正门出去的,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吧。”
脸盲的脑中开始以酒店为圆心,画定猫猫所在的可能范围。如此之大的范围,他要从何找起?猫猫为什么会突然自己走掉?他家的ae那么怕车,不敢过马路怎么办?长得那么漂亮,被人偷走了怎么办?要是被撞了,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抓到了……
他着急得快发疯,只能跟着本能走,顾不上再清醒思考。报警有用吗?贴寻猫启事会有人联系他吗?猫猫太过聪明,以至于他养了它这么久,从未想过它可能会走丢。
林和他互抄了高中志愿。
林和他喜欢去安静的咖啡馆坐着学习。
他喝冰美式,是为了看林把自己的甜牛奶倒给他一半。
二十七.
林喜欢喝牛奶。
林皮肤很白。
“我到现在为止,还记不住别人的脸,只想起了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现在有资格去见他吗?”
“喵。”
“喵?”
“我不后悔重新立案,因为总有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即使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大概会成为凶杀案犯人的儿子吧,不过这也没什么。”
警局说,明日就会通知林家夫妻,重新立案调查。
二十六.
天边尽是被夕阳染红的云彩。
店主的脸色很不好看:“h市x区公安局。”
“谢谢您,我躺过的床单和被子您可以扔掉,两天之内我会把赔偿款寄给您。”脸盲拎起一旁还在喝牛奶的猫猫,将它扔到自己的肩上,火速离开了琴行。
这是最后一天,警察局五点下班,嫌疑人在看守所。
“你想做什么?”
门从外面被打开,一个人影歪在门框上,不屑地看着他。
“如果是要碰瓷的话,外面有摄像头,你是从别的地方跑过来晕在店门口的,证据确凿。”
猫猫不停地冲他叫,脸盲一把捂上它的嘴。
“我不能晕,我要站着想起来,我现在不能晕。”他晃晃悠悠地靠着墙壁,自言自语,“我要报警,我要去警察局,我要……”
啪地一声,脸盲栽倒在琴行门口。
“要我说,撞人的司机肯定是故意的,谁在大马路上开的时候会突然转方向盘上人行道?”
“林家夫妻一个星期去三次警局,想开局重审,一直都没批下来。”
“多好的一家子,叫个开货车的全毁了。”
第二天晚上,总算被他找到了可趁之机。
“三栋十二楼家的闺女,嫁了个外国人,生了两个混血儿,前几天还出来散步了。”
“四栋十楼的夫妻天天大吵大闹,孩子放学都不敢回家,可怜啊。”
他觉得不对劲,开了灯,发现房间里连个猫的影子都没有。
“ae!ae?”脸盲随手拿了件衣服套上,在厕所里也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不在房间,门它开不了,难道是跳出窗户了?可是窗户上有纱窗,纱窗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二十二.
“ae,他不会是出了特别大的事,怎么连琴都不能弹了?”脸盲愁眉苦脸地和猫猫诉苦。
“喵喵。”
脸盲是上了高中之后,才知道他会弹钢琴的。因为元旦晚会时,班上没人出节目,所以林ae不得不上场。他穿着白色的燕尾服,班上的女生还特意帮他化妆。眼角上金色的亮片,连笑起来都闪着光。
他是负责献花的人,不过他偷偷换掉了假花,换成了真正的红玫瑰。
那天晚上林的父母不在家,脸盲用学习的借口去留宿。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店员谄笑着应他。
“别人家的家事,客人没必要那么关心吧?”店主从隔间走出来,“那对夫妻和儿子都是人品很好的人,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方便透露给你。”
“那请给我试弹,不然我无法确认它的状态。”
脸盲摸着那条划痕,只觉热流从指尖一路向内,占据他所有的感官,气血翻涌。
“客人你放心,除了这一道划痕,别的地方都保养得很好,绝对是有收藏价值的。”
“原主人,是怎样的人?”
“ae,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移山之法。”
“喵?”
“山不过来,我过去。”
他以前肯定很喜欢那个人吧,不然怎么可能愿意和他同进同出这么多年,让所有人都把他们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没有误会,都是我的错。”
脸盲在学校的小道上自言自语。
脸盲马不停蹄地带着猫猫去了自己的初中。
这次他提前找李奶奶了解教过自己的老师的名字,也确认了林ae是自己的初中同班同学。
以拜访老师为由,打探林ae的家庭住址。家访的记录都会登记在案,只要他足够委婉,理由足够充分,就是有成功几率的。
当天晚上脸盲就出了院,在打电话向李奶奶道谢后,他在酒店面对猫猫反省了自己。
“ae,我有可能是个gay。”脸盲严肃地说。
“喵。”猫猫严肃地点头。
“这是哪来的猫啊?搞得病人的床上都是泥点子。”
“丢出去丢出去。”
“诶!那是我的猫,我马上出院了,能还给我吗?”脸盲看到猫猫被拎走,大声叫道。
脸盲被扇得眼冒金星,只得乖乖靠在枕头上,等待化验科的结果。
“王主任,69床的病人脑电波有反应了。”
一个小护士跑进来,急急忙忙地汇报情况。
“喵喵。”
猫猫啃了他的手指一下。
十六.
原来那个夏日的蝉鸣,是如此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十九.
脸盲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舔自己的嘴唇。直到再也尝不到任何荔枝味,他才彻彻底底地从梦中醒来。
“xy,回忆是如此痛苦的事情,你每次近乎昏厥,才能带来一点点的线索,就算全部想起来,也许并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你还要继续?”少年捧起他的脸颊,认真地问道。
“我不知道。”脸盲诚实地回答,“但是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忘记的人,或者我忘记的事,值得我经历的所有痛苦。”
“你没变过呢。”少年轻笑。
脸盲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你是林ae吗?”
“我是。”
对方的声音清亮澄澈,让他的心里咯噔两下。
“喵。”
十八.
脸盲拆了一根棒棒糖,放进嘴里。甜滋滋的,荔枝味,确实好吃。
“我是。”脸盲只觉得奶奶的脸眼熟,别的也想不起来,“您是?”
“我是李奶奶啊,你不记得啦?你上初中的时候爸妈下班晚,你老在我这儿写作业呢。”李奶奶从货架上拿下五个棒棒糖,塞到他的手里,“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糖了,快拿着,不要钱。”
“那怎么行,您做生意也不容易。”脸盲连连推脱,准备从兜里拿钱,最后还是拗不过老人家,又把钱放回了口袋。
猫猫趴到他的头上,毛乎乎的大尾巴垂在他的后颈侧,把他的头发玩得乱七八糟。
“要不然我们不找那个人了,我们回家?”脸盲开玩笑地和它拉爪爪。
“喵喵。”
“非常感谢您让它躲雨。”脸盲朝老奶奶鞠躬,作为回报,在小卖部里买了东西。
“小易?是小易?竟然长这么大了。”
老奶奶感慨,眼角的皱纹加重几分。
“ae!林ae!”脸盲喊得声音都在发抖,手凉到连伞柄都拿不住时,突然看到了泥巴路上的小脚印。猫猫的肉垫他捏过无数次,这个形状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十七.
脸盲跟着脚印走,走了接近半个小时,最后脚印结束在某个初中门口。他扫视一周,便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里,找到了那抹雪白的身影。
脸盲蹲在那台记录脑电活动的仪器旁,拿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直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还略带无力地揉了两把他的头发。
“知道了。”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没有脸,因为他忘记了林。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有了脸,因为他见到了林。
他怎么舍得忘记他?他怎么舍得忘记他用命保护的心上人?
他偷听到了父母买凶杀人。
他偷换了照片。
他决定独自赴死的时候,林冲过来,挡在了他的前面。
林和他被家长发现了。
他被迫转学到全寄宿制的a中。
他会在周末偷偷翻墙出来找林。
林钢琴弹得很好。
林虽然是黑瞳,但在阳光下时,会折射出蓝绿两种光芒。
林和刚吃完了荔枝糖的他,在教室的窗边接吻。
只有一声。
脸盲露出一个有些酸涩的笑容。
“ae,带我去见你吧,我很想你。”
“其实我应该在听到他们买凶杀人的时候,就立刻报警,而不是自作聪明地把林的照片换成自己,用自己的性命遮掩父母的罪行,换他的性命。”
“因为我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没有人得到好的结局。”
“他出了事,我忘了他。”
脸盲坐在警局门口的楼梯上,将猫猫从身上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这一个星期里,他无数次地立誓,一定要找到林ae不可,可真到了最后的黄昏,他却有些害怕。
“林ae,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脸盲心脏狂跳,脑部因为缺氧而异常眩晕,可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
窗户下,什么也没有。
他拿伞冲出房间,在前台和服务员比划形容:“白色的,没有杂色,两只眼睛一蓝一绿。”
脸盲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警局。他拿出身上的所有证件。
他说,我是一年前那次车祸的目击者兼受害者,我想重新做一次笔录,在我恢复大半记忆的现在。
二十五.
“您知道林家夫妻总去的警局在哪里吗?”脸盲突然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因为那时被撞的人不止他一个,能指正司机是否故意杀人的人,只有我。”脸盲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您是他的老师吧,我在这两天之内,看了很多次您演奏的样子,他的指弹法和您是一个派系的,很少见的那种。”
恍惚之间,他听见猫猫叫的声音更大了。
二十四.
脸盲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四周不是白色的墙壁,自己身上不是病号服,才舒了口气。
脸盲的脑子一阵轰鸣。
本就要裂开了,那个封存过去的保险箱,只差这最后一下。
他脸色煞白,起身就往小区外跑。
“好久没见到六栋十八楼林家的儿子了。”脸盲见她们聊得火热,赶紧进去插了一嘴。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林家那儿子高考完的暑假被车撞了,在医院一直没出来呢,真是可惜,不然该去t大报道的。”
“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还经常帮无依无靠的老人们买菜,要不是我家没有合适年龄的姑娘,真想介绍介绍。”
“看来得采取其他方法。”
离他回去上学的日子还有三天,只要林ae还在国内,他这三天内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见到人。
脸盲早上去琴行门口蹲点,晚上在小区的其他单元蹲点,见到四处溜孙子聊八卦的婆婆就凑过去搭话,帮忙提东西混脸熟。
他缠着他,让他给他弹琴。
弹着弹着,手就开始往不该摸的地方摸,最后因为反应太过激烈,连谱夹都撞了下来,在琴盖上留下一道痕迹。
林是多爱惜东西的人,在看到那处痕迹时,只笑着说,这下好了,以后每次弹琴都会想到你。
“请便。”店主微微颔首,看脸盲坐在凳子上,庄严肃穆地打开琴盖。
不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他都听了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
他本以为下一次见面,那个人可以再为他弹一次琴。
脸盲抱紧了猫猫,艰难地开口发问。
“是一对姓林的夫妻,他们的儿子不弹了,所以低价卖出。”
“为什么不弹了?”
二十一.
脸盲走到小区楼下时,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先进了楼下的琴行。
因为他透过琴行的玻璃门,看到了那架白色的钢琴。和梦里的完全一样,连划痕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第二天的天气很差,乌云密布,瓢泼大雨,窗帘只拉上一层,可到了近十点,屋内还是笼罩在夜色之中。
“ae?”
脸盲惯性地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是我先忘了他,他才赌气不来见我。”
“所以现在该我了。”
脸盲走出学校的大门,发现原本紧靠学校的山消失不见。
不过他也没想到,老师会这么好说话,他理由还没找完,老师已经连小区门牌号都拿纸写给了他。
“你俩初中的时候关系就好,现在又在一个城市读大学,千万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有什么误会要尽快解开。”
脸盲将纸按在心口,整个房室都滚烫起来。
“而且我大概猜到,为什么我爸妈那么不想让我回忆起来。他们觉得,只要我忘了那个人,就有重回正道的机会。”
“ae,我必须见到他。”
他出了事,才会靠托梦这种方式来帮他。
护士先是数落他一通,说宠物不可以带进医院,最后看在他长得好嘴又甜的份上,才勉强同意把猫猫洗干净消完毒,放到他边上。
“又闯祸,跑别人床上去做什么?”脸盲甩了猫猫的后脑勺一巴掌,然后被猫猫的尾巴打了脸。
二十.
“好,我马上去。”王主任又瞥了他一眼,“你安分点,老人家把你送来不容易,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奶奶考虑一下。”
“好的医生,我一定听话。”脸盲马上点头。
待王主任过去之后,走廊上突然骚动起来。
又在医院里,还在神经科的住院部。
这次手上没插输液针,逃跑比上次方便。脸盲掀开床单,刚准备故技重施,一个白大褂就冲过来,在他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
“你这样的病人我一天能见十个,老实躺着,一会儿检查结果没问题就放你出院。”医生翻看着他的各项化验单,不屑地说道。
“在我见到你之前,你也不要变。”脸盲伸手,在少年空白的脸上抹了抹,一双美丽的眼睛逐渐浮现,漆黑如夜的眼眸,却闪烁着与众不同的光芒,和猫猫竟有八分相似,“所以帮帮我,再让我想起点什么。”
“好。”
窗外树影婆娑,窗内人影交织。
“你在哪里,能和我在现实里见个面吗?”
“不行。”
“可如果看不见你,我没法再多想起来点什么。”脸盲坐到他的身边,垂头丧气地说。
舔着舔着,那种头疼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按摩几下太阳穴,痛苦却无法缓解,景物在眼前胡乱转动。脸盲从凳子上栽倒时,嘴里还是刚咬碎的糖块。
这次的梦很长,也很清晰。没有钢琴,没有白衬衣,但有穿着运动服的少年朝他招手。
少年坐在教室窗旁,看不见脸,却给人一种笑的错觉。
“来来,快到里面坐着,雨太大了,你们等雨小一点再走。”
脸盲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抱着猫猫,佯装生气地打了它的爪爪。
“以后不许乱跑,要我去哪里就直接跟我一起去,不准留脚印,我很担心。”
“那明天我们去a中看看,然后打探一下我的初中和以前的家庭住址,最好能联系到同学。”
“喵。”
“回去之后你要洗个爪爪,你看肉垫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