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放学了,跟我走好不好?”
喵。
教室里沸腾了。不是没人想过把猫猫带回家,但它从来没有听过话,也从不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肚子。
人果然都会变。
不知道一年过去,那个人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猫猫把头转过去,仍然不理他。
“我错了,我看你太聪明,忍不住就觉得你是个人,你看,你都能听懂我讲话。”
“喵喵!”
十五.
回酒店的路上,猫猫不理他了。脸盲朝它伸手,可猫猫甚至不愿意再趴在他身上,只跟着他走。
马路上,一辆大卡车飞驰而过,脸盲看到猫猫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退到很远的地方躲着。
“以前你不会随便叫的,也不会让陌生人摸。”
“你真的是猫吗?猫会有你这样去上课,学习,考试,甚至永远对答切题的存在吗?为什么自从我把你带回来开始,以前的记忆就莫名其妙地缠上我?你带着什么目的?”
脸盲刚想说,你不会就是林ae本人吧,却又觉得自己过于荒谬。
“他可能是对动物的毛发过敏,不然眼睛那么红。”
……
脸盲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向猫颤抖着伸出手,在它的头上揉了两下,问了一句听起来很蠢的话:“你认识我吗?”
“认识啊,大家都认识。”女生耳朵红了,“林学长以前做过很多次学习经验的分享,长得好看人又温柔,还会弹钢琴,很多人喜欢他。”
“这样啊。”
脸盲沉吟片刻。
猫猫替他回答道。
十四.
脸盲压根不记得以前教过自己的老师有哪些,只能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以求找到些记忆的碎片。
脸盲很快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自己以前的老师,马上顺着话往下说:“老师好,我这不是太久没回来了,我能去t大都是老师们的功劳,所以特意趁这次实践活动的时候回来看看。”
“可别这么说,你最后一年是在a中上的,那边也要去看看。”中年人自豪地笑笑,“我跟保安打个招呼,不然你不好进去,现在管得比以前严多了。”
“谢谢老师。”
如果店员能有手机号或者其他联系方式就好了。
想得太过投入,脸盲和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人迎面撞上,他年轻体健,晃了两下后勉强站住,准备扶起还在地上的人。
那人的眼镜摔在地上,正在四处摸索,脸盲赶紧帮他捡起,连声道歉。
他既然和这个姓林的同学关系那么好,为什么都几乎一年过去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和他有任何交集呢?
十三.
脸盲从咖啡店走出后,仔细在脑中整理了一遍信息。
“一样,我在t大。”脸盲摸着趴在自己的肩上透气的猫猫,“能帮我热热这个吗?”
他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带了几瓶猫猫爱喝的舒化奶。
“好漂亮的猫,喜欢喝牛奶这习惯让我想起一个人呢。”女店员拍拍自己的脑袋,接过牛奶时,还不忘挠猫猫的下巴,“林小哥考上哪个大学了?今天你们怎么没一起过来?”
十二.
“xy,你这个星期都不来了吗?”室友发消息问他。
“在医院住院,病例已经发给辅导员了。”脸盲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并在挂掉电话之后拔了旧电话卡,换上在当地买的新卡。
“你再不回来,我现在就会去银行停了你的卡,我可没有你妈妈那么心软。”像是父亲接过了手机。
“嗯,随便你,在我找不到我想知道的东西之前,我就是饿死在外面也不会回来。”
脸盲挂断了电话。
直到火车开动,他才给对面回过去。
“你怎么从医院跑出去的!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因为受了刺激很不稳定。”
“我知道,所以我要去找全我的记忆,等我什么都想起来之后,就不可能再受什么刺激了。”脸盲一字一句地回答。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跳楼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自己的输液针,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一楼是一片光秃的花坛,在他的计划范围内,只会有轻微的擦伤。
死缠烂打之下,他妥协了。
三.
脸盲去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猫在教室的第一排,和其他人共着教科书。
猫猫跳到他的胸口,有些着急地舔他的脸颊。
“ae?”
脸盲活动活动身躯,确认自己没有什么不舒服的部位后,立刻拿手机看时间和日期。
他专注于整理东西,没注意猫猫跳到了琴键上。
猫猫身体轻盈,弹跳力极佳,能准确地控制自己不踩到多余的琴键。
虽然不好掌握节奏,但他听见了该听见的东西。
他总算能靠近那个人,可以走到钢琴边,看清对方白色衬衣上的校徽和钢琴右盖上的一道划痕。
可他仍然看不见他的脸。
该死的脸盲,该死的脑子。脸盲骂骂咧咧地在白纸上记下校徽的图案和学校的名字,在网上进行识图搜索,竟然真的在h市发现了这所学校。
“怎么,难道你不是猫?”
“喵。”
“我懂了,你不是猫,你是狗狗。”脸盲顺着它的毛撸,笑道,“哪有猫一下子就答应跟别人走的。”
脸盲背着书包,眉头紧皱着回到宿舍,发现猫猫有些反常地趴在窝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进他的怀里。
“ae?”脸盲走过去看它,发现猫猫的眼睛有些红,眼角一直在滴眼泪。
他赶紧放下书包,抱着猫就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可无知永远没法代替释然。
九.
脸盲去找医学院的教授,问他是否有那位同学的档案资料时,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脸盲是记性不好,但他不傻。
他恐怕不止是认识这个人,还发生过一些事情,一些父母不希望他回忆起来的事情。
“我去找和你名字一样的人吧。”脸盲将脸埋在猫猫柔软的毛发里,舒适地感叹道,“说不定找到他,我就能想起点什么了。”
“不会。”
这首曲子有魔力,能平复他躁动的内心。
八.
“ae,我想不起来了。”
脸盲将猫猫抱进怀里。
“喵。”
获取信息的渠道众多,查录取通知书,查高中毕业照,查集体照。可遗憾的是,像有人故意和他作对,堵死了所有路径。
七.
脸盲最近很容易做梦,并且总是来来回回同一个。
说起来,医学院今年有一个学生没来报道,大概又是同时申了国外本科和参加国内高考,并把后者作为保底,叫林什么来着。
二.
t大数学与统计学院有一个脸盲,脸盲到一个学期过去了,还没记住自己室友的脸。记性也不太好,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不过在学习上却是过目不忘,所以成绩很好。
“没有。”
父母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他。
脸盲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母亲的神情,又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如果都在一个城市,为什么没人联系我呢?”
猫猫站在脸盲的肩膀上,一路引来无数目光,甚至还遇见了医学院的教授。
教授得知猫猫的名字之后,饶有兴味地说道:“这小家伙跟我们系有缘,跟你也有缘,你起的名刚好是系里没来报道的那个同学的名字。”
教授顺路带猫猫去上课,脸盲的头又疼了起来。
脸盲早上睁眼时,发现猫猫在他身边趴着,正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爪爪。
“窝不舒服吗?”脸盲揉着它的肚肚,小声问。
“喵喵。”
“易xy,你跟它不会是那种,那种前世续缘之类的吧?”
“不是。”
脸盲看着舔牛奶的猫猫发呆,头有些疼。
寝室里多了一名成员,四名男子都很高兴。在经过手忙脚乱的采购之后,脸盲和室友们在阳台上给猫猫搭了一个无比豪华的猫窝。
“它叫什么啊?”室友问脸盲。
脸盲刚想摇头说没想过,有个名字就脱口而出:“林ae。”
一.
t大医学院有一只猫猫,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教室里上课。猫猫长得漂亮,雪白纯粹的毛发,蓝绿异瞳的眼睛,以及脖子上看起来咬不坏的小金牌,不过上面并没有写主人的名字,亦或是它的名字。
起初系里的女生们害怕它挠人,后来因为它总是乖巧地坐在最后一排,心情好的情况之下甚至可以随便撸,大家逐渐把它当作了教室里必需的一员。
下课铃敲完后,猫猫乖巧地跳进脸盲的怀里,用粉色的肉垫扒拉他。
“所以你不是不喜欢猫,是不喜欢长得不够漂亮的猫?”室友想捏猫猫的肉垫,被它突然亮出的爪子吓了一跳,“行吧,它也不喜欢长得不够漂亮的人,你们如出一辙天生一对。”
四.
猫在他面前露出柔软的肚肚,边打滚边叫了一声。
“那你有主人吗?”
喵喵,两声。
“我想不起来东西,心里有点烦,我以后保证不质问你了。”
“包里还有奶呢,回去喝奶好不好?”
脸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讨厌猫的人,竟然能在大街上特意蹲下来哄一只猫回家。
看着实在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虐待它。
脸盲叹了口气:
“ae,怕车的话,还是来我肩膀上吧。”
一个是人,一个是动物。就算林ae死了,猫也跟他扯不上关系。
为什么考上了t大却不来报道?为什么自他失去记忆后从来不和他联系?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问题太多,且问题都反反复复地指向同一个人。
女生胆怯地朝猫猫伸手,意外的是,猫猫也朝她伸出爪爪,一人一猫握上了手。
待女生走远,脸盲突然说:“你今天很反常。”
“喵?”猫猫扭头看他。
操场上有好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学生穿着他梦里的校服嬉戏打闹。脸盲随意逮了个人,问她学校里有没有练琴室。
“从没听说啊,大概是没有吧。”女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脸。
“那你认不认识林ae学长?”脸盲继续追问。
脸盲畅通无阻地进入学校,和中年人礼貌地说了再见。
“叫林ae也多回来看看,学弟学妹都想听他演讲呢,你俩关系好,在大学里也要相互照应。”
“喵。”
猫猫突然叫了一声。
那人戴上眼镜后才注意到他的脸,像是立刻认出了什么,拍了拍脸盲的肩膀。
“易xy?你不是去t大了吗?现在还没放假吧,你回来看老师的?”
他和叫林ae的人认识,关系很好。
学校不是错觉,是他真的可能在这里上过学,跟那个人是同学。
只要能见到那个人。
他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古怪离奇,又透着理所当然。更重要的,他对一只猫的背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讨厌不起来,也不想跑,而是想去看看它的正面。
所以脸盲趁着大课间的时候走了过去,室友完全没拉住他。脸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那双异瞳的瞬间,眼泪就夺眶而出,心口几阵紧缩的痛苦。
“同学,我知道你很震惊,但也不用感动哭吧?”
“我以前总是和他一起吗?”脸盲找了个座位坐好,看似随口地发问。
“哎呀呀,吵架了?男孩子不要那么小气嘛,快点和好。”店员捂着嘴笑,将一杯冰美式放在他面前。
脸盲默不作声地拿起来抿上几口,被苦涩的味道惊得一颤。他以前竟然经常喝这种东西?他怎么喝得下去?盯着舔牛奶的猫猫,心下疑惑更甚。
他要去学校,顺路在他定好的酒店放下行李,但其实他甚至不用打开导航,脚已经自己动起来,走进地铁站,在某一个方向站定等车。
很多人以为,只有大脑才拥有记忆的功能,实则不然。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甚至肌肉都拥有记忆。就像他随着本能地到站下车,从特定出口走出,发现就连路口转角的那家咖啡店都过于熟悉。
脸盲推门进去,女店员同他寻常地打招呼:“稀客啊,考上哪个大学啦?和之前喝一样的吧?”
他有些虚脱地靠在座椅上,任凭猫猫舔舐着他手上细小的划痕。
“我还是头一次这么和他们说话。”脸盲疲惫地笑了两声,“算了,以前可能也有,只是我不记得。”
从失忆以来,他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全是父母口头告诉他而已。
“易xy!我和你爸爸已经告诉你了,你忘记的事情根本就无关紧要,你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那些无所谓的事情?”
母亲的怒吼中参杂了哭腔,可他丝毫不为之所动。
“妈,如果真的无关紧要,你为什么那么害怕我重新想起来?”他冷笑着反问,“害怕到你们要销毁我中学时期所有的联系和图片记录。”
脸盲在软土上滚了两圈,忍着伤口的痛,抱着猫,拔腿就往学校跑。
幸好他有提前收东西的习惯,到宿舍洗澡换衣服之后,就能出发去车站。
火车站门口有银行的自动取款机,脸盲把所有的钱取出来后,不理会母亲催命般的电话,将手机里可能的定位系统全部格式化。
离火车出发的时间还剩三个小时。
在医院等到出院绝对不切实际。如果想按计划进行,需要另辟蹊径。
脸盲在窗边预估二楼的高度,并详细计算好落点距离。这时门口医生查房的声音已经到了隔壁。
脸盲头痛欲裂,眼前甚至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幻觉。可他直到晕过去的最后一秒,脑中都是,真好,他已经敢笃定这不是巧合,去h市的这趟旅程必然有所收获。
十一.
脸盲是闻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醒来的,单间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手上还吊着输液瓶。
无法排除巧合,不过他想去看看。
脸盲准备好猫包,买好去h市的车票。在这之前,他带猫回家拿了几件衣服。
脸盲的房间一直有架钢琴,他小时候学过,也考级,但长大之后学习太忙,没什么机会练,渐渐就生疏了。
猫猫拿尾巴甩了他的胳膊一下。
十.
脸盲好多天都抱着猫猫睡,做的梦有了些许改变。
宠物医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结膜炎早期症状,氧氟沙星滴一个星期就好。
“你是个猫诶,干嘛那么热衷于上课。”脸盲小心地将它眼边的毛修剪干净,然后仔细地滴了几滴眼药水。
“喵喵!”
脸盲长得好性格好,身材高挑,变成脸盲据说是因为高考完的暑假出了车祸,脑中某个部位受了刺激,很多记忆莫名消失。这并不影响同学们喜欢他。
脸盲很讨厌猫,讨厌到看到一根猫毛都会逃跑的地步。但是室友很喜欢猫,一听说医学院那只像是成精的猫,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定要拉着脸盲去蹭课。
“易xy,不摸它,我绝对不带你去摸它,去看看吧!”
教授说,没有来上学的人,资料不会转入学校,如果去问发录取通知书的部门,他们应该会以不可透露学生隐私的名义拒绝。
仍然是只知道一个名字。
但扪心自问,因为做了几个不知真假的梦,和一个看似巧合的名字,就认为是自己丢失的记忆,的确是有些牵强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出了车祸之后,母亲在病房外和主治医生交谈。
医生说,看到熟悉的事物,有助于他恢复记忆。
母亲却说,有些事情,忘记了,倒也是好事。
脸盲带猫猫回去时,父母没有被猫猫的外表震惊,却在听见猫猫的名字后,被钉在原地。
“易xy,这名字是你起的吗?”父亲嘴角的肌肉颤动,但面上仍然强装镇静。
“是医学院的教授起的,我觉得挺好听,决定就这样叫。”脸盲神色自若地抱起猫猫,锁上房间的门。
他经常有错觉,就像他觉得猫猫能听懂他说话。
脸盲最近常听的歌变了,是梦里的那首。室友听过之后直摇头。
“这么慢的旋律,你听着不会想睡觉吗?”
穿着白色衬衣的人,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演奏。声音缓慢柔和,好像每一下都倾注了无尽的感情。
他分明很努力地向对方走去,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再靠近他哪怕一毫米。
脸盲从床上惊醒时,摸到自己早已干透的冰凉泪痕,而猫猫一如既往地趴在他身旁,似乎是想用毛茸茸的爪子擦拭他的脸颊。
“高中时候都忙着学习,哪有时间交朋友,没有玩得好的很正常,以前也没听你说过和谁好。”母亲连忙解释道。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父亲探究地看他。
“没有。”脸盲心下了然,“我养了只猫,下个星期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六.
脸盲周末和父母一起吃饭时,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不记得的事里,有特别重要的吗?”
“我这里更舒服?”
“喵。”
他笑着摇摇头,带猫猫起床上课去了。
他不认识叫林ae的人,也或者是曾经认识,但后来忘了,但他在b市生活了十多年,按理说应该会经常碰到同学,如果这个人还在b市,不知道遇见的时候还能不能想起来。
五.
猫猫似乎不喜欢在自己的窝里睡。
“啊?这么正式的名字,叫起来多不方便。”室友刚想建议他换一个,猫猫竟然就应了新名字一声。
“额,林ae?”
“喵。”
一个学期过后,猫猫竟然跟着同学参加了期末考试。期末考试都是选择题,猫猫没有能写的笔,就拿爪爪和肉垫在选项上打勾。
老师没见过这种事,觉得很有意思,就顺手改了一下猫猫做的卷子,一百五十道选择题竟然只错了十四道,这如果进系统排名,全系前5%完全没有问题。
这些逃课和上课睡觉玩手机的同学简直不如一只来听课的猫,分明这里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