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身体一直处于紧张地状态,她低低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际,柔软的发丝在我耳垂下扫过,我费了很大的功夫让自己不要条件反射地缩起来。
我要承认,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面……好了。”我最后低着头,好半天才吐出这几个字眼,感觉自己半张脸都烧红了。
“等等。”我恋恋不舍地暂停了动画,接过她手上的泡面:“我也没吃,顺带帮你泡了,你先把包放了吧。”
她没有异议,乖顺地把盒子递给我,然后就上楼去了。
我拎着两桶泡面去煮开水,热水壶要个几分钟才能把水煮沸。我把调料包撕开,面饼放好,从冰箱里取出两根香肠和一小棵嫩菜心,分别切片切丝,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细密而沉闷。身后热水壶开始冒出水蒸气,尖锐的呼气声开始逐渐走高调,然后啪嗒一声,戛然而止。
我暗自警告自己,这只是她物色目标的招数,只是这次的目标是我而已,所以不要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你看她换床伴比换衣服还快的样子,和她共度春宵的小姑娘还没起床呢,这儿又勾搭上了,此人非良善,不可以深交!
我狠狠地训了自己一顿,然后马不停蹄地找出我珍藏的厚皮笔记本来,把那两张散发着奶香味的糖纸夹了进去。
我已经过了春风不厌夏蝉不烦的年纪了,外头此起彼伏的蝉鸣叫得我心头火起,烦躁不堪,索性寻了个软枕垫在脑袋下面,趴着睡起来。
我搂着我的衣服,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钥匙,结果从她的大裤衩里掏出了张糖纸,很简单的勾勒,但是很容易看出上面画着的是我,我趴在柜台上睡觉的样子。
我把画捏在手心里,钥匙往门里捅了三次才勉强把门打开。
真是一次完美的419。我回想起来,只觉得满足,经验丰富就是好啊,技巧,长度,时间,都让我觉得满意。但是我窝在前台,又觉得和以往不同,以前的我是百无聊赖,如今的我是装着百无聊赖,尤其在她回来的时候,她如常地向我打招呼,我懒散地点点头,然后假装冷静,对我们的那晚上毫不在意。
然后我们在不知道哪条街的街口停下,在电线杆子下拥抱,我仰头凑过去,她低头靠过来,我们开始接吻。
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个奇奇怪怪的人,在奇奇怪怪的地点,做奇奇怪怪的事。
我和她接吻的时候总想睁眼,闭上眼睛的亲热感觉更多是享受吧,但是睁着眼接吻,好像在用力感受一个人,希望能清醒地记住她的动作和我的感受。我怎么配享受不属于我的东西呢。
我猛地抬了下眼睛,发现她一脸玩味地盯着我看,似乎把我刚刚的样子尽收入眼底了。我被她的视线烫了一下,立刻歪过去,把两张糖纸都夺了下来:“我都要!”
我感觉脸颊似乎有些发烫,于是低着头没看她,假装认真地摊开糖纸仔细欣赏。
她没有说话,我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然后看到她又把手探入了我柜台旁的另一个糖罐。
我后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不知道几点从她怀里醒来。她侧着拥抱我,结实的手臂穿过了我的胸前,我一睁眼就看到她的肩胛。大路上机动车划过投射来的车灯,透过窗帘雾一样罩在她身上,在昏暗的光影里,有种朦朦胧胧的美。
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吻她,并且我也这么做了。
她眯着眼自上而下看我,刚睡醒,眼神还有点迷糊,然后她笑了,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啊,这样就挺好,我心想,好怪的氛围,我好喜欢。我还没想完,她就吻了上来,柔软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很用力地吮吸,很认真地接吻。
“老板。”她压在我耳边:“为什么柜台不出售指套啊。”
“因为,”我气喘吁吁地仰起头:“就你一个人能用得上。”
我愣在原地,大脑当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她推到了床上,我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淡淡的柠檬气息包裹了我,她撑在我的头顶,长发披散下来,悬在我的耳际:“还满意吗,我的画?”
“你是学美术的吗?”我呆呆地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眼睛很漂亮,长而密的睫毛挺俏着,簇拥着她的眼球——
她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在我脸上掐了一把,就爬上去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立刻扶住了楼梯,仰着脸看她动作。
她踩着木栏,非常利落地动作,时不时还歪头看看枝条有没有摆好。我站在下面逆着光看着她的下颚线条,清楚地感到自己的一点点异样心思在生根发芽,蔓延生长。
没几分钟她就下来了,我看她满手的泥污,让她回去洗洗手。她无奈地冲我摊开手:“老板,我钥匙锁里面了,你能借我备用钥匙开下门吗?”
我订购的绿植很快就到了,有藤蔓有盆栽。我把几盆蔫儿吧唧的盆栽排列组合摆在店门口,用大喷壶喷了点水在叶片上,透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果然增添了不少清凉感。
难办的是这些藤蔓,我想把它们种植在门楣上的矮架上,那里原先长着一排我不认识的花,到了冬天全枯萎了,我也懒得打理,现在就空在那里。我昨天从窗台上往下看,是有泥土的,我撒了些水,指望它能好种植一些。
我问旁边的大叔借了木质的老梯子,艰难地拖到我门面前,准备一鼓作气爬上去,种好了就完事了。
我在网络上订购了一批墙体绿植,想好好给我日租房门面外弄点绿色,不仅能遮遮阴,还能给人一点儿清凉的感觉。
楼上两个年轻人下来退房,腼腆地把钥匙还给我,就急匆匆往外走去。来我这儿开房的,大多都是这样腼腆害羞的大学生,哪有几个像她这样,第一次来就镇定自若地问我,有没有指套卖的。
我思绪又跑偏了,想到了她刚来我这儿的样子。她人长得高高瘦瘦,冷冷清清的,谁能想到私底下能玩出花呢,人不可貌相啊。
“谢谢老板。”她坦然自若地松开了我,把两桶泡面都稳妥地端在手里,然后走了出去。等我把案板菜刀洗干净走出去时,我的泡面放在柜台上,下面压了一张浅色的糖纸,上面画着的是我的那一小罐橙色蜜渍柠檬片。
我轻轻地捏起那张小纸片,凑上去嗅了嗅,可惜只有一点似有似无的甜腻糖果味,没有我期待的柠檬气息。
夏天的气息,她身上的气息。
我把热水倒进泡面桶里,想了想,还是给自己桶里撒了厚厚一大把香菜碎,用塑料叉子卡好边缘,防止热气溢了。
刚把我的高汤辣牛肉盖好盖子,一个温热的身体就把我拥入怀里,从身后轻柔地环住了我。
她比我高不少,下巴擦过我的太阳穴,一股子柠檬的清爽味道在逼仄的翻滚着泡面味儿的厨房内笼罩了我。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下午六七点钟的样子,她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斜挎着个单肩包,远处淡橘色的灯光给她披散的长发勾了个边。
“老板,借点热水。”她径自一手撑在柜台上,朝我扬了扬手里的泡面。
“厨房有热水壶。”我不耐烦地从动画片里抬起头,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没吃晚饭。
“这是给……”
“我知道。”她掏出两颗糖捏手里:“姐姐,我是小孩子,我可以吃。”
我沉默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哀嚎了一声。不妙,不妙不妙不妙,自己真的不对劲,我的大脑朝我发出警告。
我们默契地选择性忽视那晚,她照例时不时从从我的糖罐子里摸两颗糖走,偶尔也会塞给我一两张糖纸,只是她没有再画过我了,都是很简单的画面,有时候是街角趴着的老猫,有时候是樟树下的石桌石椅。
过了一两个礼拜,她又把那个女孩子带回来了。那个女孩跟在她身后,她插着兜很快地带着她跨过前台上了楼,没有给我打招呼。
我心里各种情绪在翻腾,却也知道这应该在我意料之中。街上孩子笑作一团,大爷大妈依旧叽叽喳喳,我第一次觉得,守着这样一成不变的景色可真是够了。
我们还是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店里,我走进了她的房间,拿上了我的衣服,又走去了旁边我的房间。
“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我离开的时候对她说,眼睛却一直在看那副画着我的脸的画。
“谢谢老板。”她很干脆地忽略了我的眼神,然后把我请了出去。
我的衣服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所以我套着她的t恤和花里胡哨的大裤衩出门。她踩着人字拖蹲在门边,看着我一丝不苟地系好旅游鞋的鞋带,似乎想发表什么“拖鞋凉快”之类的高见,但是又忍住了,在我完成后很快地站起来,拖着我下楼。
已经是深夜了,估计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日出了。我们慢悠悠并排走在小街上,晚上的温度并不高,晚风还是宜人的,她宽大的衣服套在我身上,被风吹得前后晃荡。
现在的每一条街都非常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狗叫,橘黄色的灯光每隔几米就从头顶倾泻下来,铺亮了这些城市里四通八达的管道。我和她穿过街道两边关上的店铺,拉下的卷闸门,下水道口深色的油污,我们大部分时间在走路,偶尔聊聊喜欢的动物,小时候的梦想,和最喜欢的食物。
我脑子乱糟糟的,唯一能明白的就是,我都这么大了,419一次有什么不可以。可惜我没办法分清楚,自己到底是色欲上头才搞一搞,还是分明我就喜欢这个人。不过好像这两者也没什么分别,有时候遵从欲望没准才是正确的。
我听到她轻笑了,呵出来的气息喷洒在我脸颊上:“现在是你用得上了。”她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的耳垂:“可以吗?”
该死,我想疯狂点头说我可以,但是好女孩要矜持,所以我憋了半天,最后索性闭上了眼:“把窗帘拉上。”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带着点儿浅灰色的瞳仁,一层层的光华聚在她眼里,黑色的正中央倒映出我的样子——她正温柔的垂着眼注视着我。
她没有回答我。
屋子没开灯,不算亮堂,但也不暗,正午明亮的阳光从半掩的窗帘后斜斜探进来,留了一部分在她发梢。我甚至有些紧张地揪住了我身下的软被,有些奇奇怪怪的氛围在蔓延。
我拿着备用钥匙上楼,她跟在我后面。我拧开了房门,正准备回去,她又在后面说,水龙头有点儿问题,希望我能看看。我局促地往屋子里看,没办法,我揣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实在没办法坦然地走进她的房间。
她自顾自地走去了卫生间,唰唰的水声传来,我硬着头皮走进去。她东西不多,都是很简单的生活用品,房间摆放很整齐,一个巨大的浅色行李箱摆在床头,书桌上零零散散堆了很多画笔颜料和书籍,深色蓬松的被子也工整的铺在床上,这叫我很吃惊,毕竟独居的我是从来不会想到要整理被窝的——反正晚上又会躺回去。
我听见洗手的声音停了,才往卫生间方向走去,忽然我发现背着床的小角落摆这个画架,上面……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上面是我的脸。
然后我就这么蹲着做心理建设,建设了十分钟。没办法,我恐高。
我咬咬牙,赴死般的站起来准备往上爬,旁边传来了她的声音:“我帮你吧老板?”
很好。我二话不说火速把小铲子塞到了她手里:“我帮你扶梯子。”
“老板。”她打断了我的思绪,把两张奶糖的包装纸伸到我面前:“喜欢吗?给你挑一张。”
我一愣。两张几厘米见方的糖纸,背面用铅笔细致地勾了两个人,一个是懒洋洋地瘫倒在柜台上的我,一个是坐在塑料板凳上捧着柠檬水的她。她画得很好,我不知道她居然还有这样的天赋,纸片里的我和她都格外清晰。
糖纸上待着一点点淡淡的奶香,甜腻的香气在我鼻尖徘徊,我视线从纸上的人,一点点挪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好看,透明的指甲盖,被仔细地打磨到了合适的长度,浅粉色的指尖一点点在蛊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