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个老旧的台式小电风扇拧开,轻微的吱呀吱呀声把那点儿少得可怜的冷气又扩散了一些。柠檬水喝了一半,我给自己满上冰块,想了想顺手也给她添了点:“混吃等死,哪有什么故事。”
“那你以前就想当这个日租房的老板吗?”
没有。我把视线投向街对面的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他们一直在这里叽叽喳喳地聊天,从清晨买菜回来后就开始坐着聊天,打牌,即使是燥热的中午也不肯休息。在这个小县城里,香樟树栽满了街头巷尾,提供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凉。小孩子穿得清凉,嘻嘻闹闹的,偶尔回到我这儿买一两根棒冰,让我用笔记本给他们放动画片。再对面是和我这儿一样的房,阳台上隔三差五挂满了衣服,湿漉漉的水珠滴下来,打在塑料遮雨棚上,吧嗒,吧嗒。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门面弄点绿植,好歹看着舒服点,她忽然问我这个,我随口就应了一句:“不能。”
拜托,我这里是日租房诶。
她略带遗憾地再次问我:“那我真的只能每天来交一次钱吗?”
噢。她好像有点遗憾,低了低头没说话。我看着她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忽然有点心软,脑子一抽抽,加了一句,不卖,但是我能请你喝一杯。
我门口摆着个小躺椅,但是这个天气,走出阴影无异于自杀。我从柜台后面掏出了个蓝色的塑料凳子递给她,她乖乖坐在柜台前,小口啜饮着那杯柠檬水。
你怎么成天穿个拖鞋噢。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扭过头不看她。
我吐掉口中的水,捞过毛巾擦了擦脸,调暗房间的灯光,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沉到了被子里。
我房间冷气很足,所以被子也比较厚实。老式的空调外机悬挂在窗前发出轰隆隆地白噪音,还有我压低的喘息声,一起在七月的炎热里,混着我的汗珠,陷入了被窝。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照例歪歪斜斜坐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看没营养的杂书。她从厨房后走出来,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感觉手上的水渍:“老板,碗洗干净放回去了。”
我把两碗热腾腾地面推过去,她一脸失落地样子:“老板,我不喜欢香菜。”
做都做了你还给我挑三拣四?我气急败坏教训她,香菜是人类的光,味觉的神,香菜永远是最吊滴,不吃香菜你的人生会失去百分之八十五的乐趣!
看着她无奈地低头应和我,我心情又莫名好了一点,转身把锅放进水池。忽然她手指戳了戳我的背,我整个身子绷紧僵硬起来,她像没看到一样,低低说了句谢谢老板,就端着面条上楼了。
说得和我年纪挺大似的。
她订了最常住的那个房间,接住了我抛过来的小串钥匙,视线挪向柜台旁边泛着冷气的玻璃罐上。
她问,这个卖吗?
后堂传来不大不小的一声炸响,我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忽然恶向胆边起,凶巴巴的朝里头喊:“你是打算拆了我的厨房吗?”
没过多久,那个清爽的声音染上了点迟疑:“老板,你能帮帮忙吗……?”
我往沸腾的水里浇上打散的蛋液,筷子搅和了一会儿,满意地看着汤上浮起蛋花。再把各色佐料往锅里撒,抛了几片小青菜叶,火腿片,盖上盖准备闷最后十秒。
我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接过来了。谁叫我最喜欢的零嘴就是糖葫芦呢,不要白不要。
“谢谢老板!”她很轻快地应了声,径自往后堂走去:“她今天想吃面条,我实在买不到了。”
噢。
我收回视线,开始认真专心致志对付我的动画片,不太想浪费眼神到那个渣渣身上。
但是我无意打扰她,她却偏要来烦我。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往前半个身子挤到柜台上,凑到我面前:“老板,借用下厨房?”
我被人打扰,心情十分不美妙,头也不抬地朝街角一指,示意她去外头稍微繁华一点的小吃街自个儿打包点吃的。
我歪在柜台上继续发呆,从屁股后面摸出了一本小书出来打发时间。偶尔有一两个男生带着满脸通红的女生过来打断我,我掏出小本子给他们登记,热情地用圆珠笔戳着摆放在一边的安全套:“不用不准开房。”
啊……小城市真的让人很没劲,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太太和小年轻,商业化的步伐还没有走到这里,这里只有老楼层,老学校,老街和老弄堂。但是缓慢有缓慢的好处,这里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吆喝声儿远远传了进来,还有蝉鸣夹杂着树叶摆动的声音,比喇叭鸣笛声好听了不少。
六七点钟,小孩子早被赶回家了,昏黄老旧是街灯也亮了起来,橙色的光影里,一团一团的蛾子在里面扑腾。我烧了壶开水,给自己整了碗泡面。晚餐吃不吃都无所谓的,但是我比较喜欢喝着冰咖啡吸溜着泡面看我的动画片。
她踩着拖鞋很快站起来,环住了女生的肩膀,很爽朗地往楼上走去:“谢谢老板你的柠檬水。”
我沉默地收了杯子,反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左右。两点半,年轻人身体真好。
四五个小屁孩又扭扭捏捏地走进我店里,最小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腼腆地站在我柜台前小声喊我:“姐姐。”
那个人又来了。
我懒洋洋地趴在柜台后面,顶着对面在树荫下石桌上搓麻打牌的大爷大妈打盹。天气好热,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前台这儿冷气又不足,大中午的真的很燥。
我这儿是一个十八线小县城。去大城市待过两年,太累了,那里的人上班跟不要命似的,我爸妈含辛茹苦把我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让我在大城市高层的办公室的小隔间里猝死的,所以某个加班的晚上我拖着行李箱义无反顾地回了家乡。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老师,长大了点后想去校园门口开咖啡店,围着深色的围裙利落地煮咖啡,看着年轻的小情侣在我店里打情骂俏。可惜谁没事爱喝咖啡啊,校园门口的店铺还都是死贵,我租不起。
这里也不错啊。虽然看不见小情侣打情骂俏了,但是他们在我房里真刀实枪地快乐,也算功德无量吧。
这番话说完没多久,我就看到远远走来了个娇小的年轻姑娘,温温柔柔弱不禁风地,直直往我店里走来,然后拉住了她的手。
我呆滞了两秒,忽然觉得日租和月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只能妥协:“好吧,可以月租。”
她惊喜地笑了笑,咧出一口白牙:“那按月租肯定会便宜点咯?”
我扭头机警地望着她,试图挤出凶巴巴的眼神警告她,你想都不要想。她很轻快地笑了一声,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我:“老板,你说说你的故事呗。”
因为热,这样穿凉快。她回答了个废话。
好的吧,现在年轻人的时髦我看不懂。网上的最新街拍穿搭也时不时跳出穿拖鞋上街压马路的例子,可是在我脑袋里的刻板印象一直都是,拖鞋只能在家穿,走到外面去就很奇怪。
老板,我能月租吗?她忽然问我。
玻璃罐是我的,里面搁了小半瓶蜂蜜柠檬,冷凝的水珠留下了一小摊水渍,在阳光的映射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我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塞了两片在高口玻璃杯里,倒上冰水,给自己解解暑气。
我说,不卖。
开玩笑,我们这儿柠檬十块钱两个,还贼拉小,蜂蜜也不便宜,我还蜜渍了三天,我要好好享受我的劳动成果,才没可能卖掉它。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到沙发那儿坐下,手往糖果罐子里探去。
“那是给小孩子的糖,不是给你的。”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我们很熟吗?我气鼓鼓地想,全然忘了昨晚自己是怎么肆意地妄想人家的。
她一点都不在意,对我的话熟视无睹,全当耳旁风,摸出了两粒奶糖往嘴里塞,皱巴巴的白色糖纸被她舒展开来,不知道用从哪儿摸出来的铅笔在上头勾勾画画。
我低头冲洗干净锅碗,擦干水渍,把炒勺挂好,沉默地拉了闸,上楼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我房间就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在她最常住的那间旁边。我把头发草草扎了一下,冲了个凉,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我开始无法自持地想象她房间的样子。她是不是在桌前和女朋友一起吃面,会不会皱着眉把香菜挑出来,吐槽我这个无趣又凶巴巴的老板。她们吃完晚餐后会不会把碗筷叠放在一起,然后相拥着接吻,最后她把她按在床榻里面,她会怎样地吻她,怎样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怎样……
她抱着手臂斜靠在门口看着我的动作一言不发。
真是过分,为什么她和女朋友的晚餐要我来准备?我只是一个日租房老板,我只是收了根糖葫芦,凭什么,为什么?
压抑着心口腾起的怒火,我揭盖,撒葱,丢香菜,倒入碗中,一气呵成。
我心情因为这句话莫名有些烦躁,没想着追究原因,我撕开透明塑料膜,张嘴一口含下了一颗山楂,把红色的糖衣咬得嘎吱响。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糖衣有些化了,深红色的麦芽糖粘在塑料膜上,被拉出几根细丝,留下一小滩红色的糖浆附着在上面。我把包装纸重新裹回去,顺手塞到了冰柜里,先冻一冻吧。
砰。
现在六七点钟,白日的暑气早被泄光了,街角也开始闹腾起来。隔着一条街开外,就是小吃街,汽水烧烤小串,啤酒小炒盖饭,应有尽有,烟火气从各家店铺小摊上升腾起来,清白色的烟火往上被风荡开,闹腾得不得了。
“我去过了,面条店关门了。”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斜斜地递给我一根晶莹剔透的红色糖葫芦串:“我只买到了这个。”
“老板,我请你吃糖,你就把厨房借我我一下吧。”
她踢着拖鞋下了楼:“老板,有火吗?”
我又被她蹭了五角钱的打火机去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我店门口,指尖夹着香烟,很有一副落寞的样子。
落寞个屁。我在心里纠正自己的错误思想。很明显她把人家小姑娘榨干了在开始自己的贤者时间,我居然觉得她落寞,亲爱的,落寞的是你这个从早上六点钟开始屁股都挪不了一下的日租房老板。你楼上莺歌燕舞,你柜台后草长蜘蛛网。
我熟练地把他们带到斜侧面一个放着软沙发的小角落,掏出早些年买的笔记本放在小茶几上,调出了他们最喜欢的动画片:“糖不许多吃啊,会长蛀牙。”
我柜台和小茶几上都摆了糖果罐子。自从到这里来后,这几个小朋友时不时往我这蹭,之后我就时不时买点小零食放在这儿,还买了个俩超大的玻璃罐,塞满糖,让他们能玩得开心点。
“谢谢姐姐!”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和我道谢,视线就没离开过电脑屏幕,果然还是动画片吸引力大啊。
我爸妈住城东,留了栋房子在城西,归我了。本来我想弄个青年旅店之类的,但是谁没事来这个小破县城旅游啊,所以我把目光投向三条街外的一个大学,捯饬了一下,把这栋楼改造成了日租房。
不得不说,我真是有商业头脑。大学生正是干柴烈火的时候,我这儿装修不错,离学校也近,每天都有几对年轻人满脸通红地找我租房,我就趴在这个柜台后面欣赏他们鲜活的脸庞。
她也是大学的学生吧,不过她有点与众不同,每次都搂着小姑娘来这里开房,而且每次约的小姑娘还都不一样,我前几次都目瞪口呆,后面就习惯了看开了,哎年轻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