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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替代(人外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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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记忆的囚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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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见晦暗的云团中探出一根根触手,优雅而又肆意地穿梭交织,气势如虹地飘扬垂落。它们粗壮、奇诡且透着丝绸般的华贵剔透,在天地间轻若无物地蠕动着,探索着,无情而柔和地吟唱着圣洁、悠远、万物皆可“听闻”的歌谣。

在这盛大且骇人的送葬曲中,世界震颤着死去了。更精确地说——是被全面改写了性状。

就连致密的地核都沦为了全新生态的一部分。通过某种奇妙的全景透视可以观测到,在其表面异常野蛮地生长出了数不清的畸肢。那异化后的内核形态恢宏而且诡秘,仿若一尊呼吸着、鼓动着的花器。

许是缺少了躯壳的干扰,而仅有意识身临其境的缘故,戈缇并未体会到多么强烈的灭顶之死意。甚至从那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的终结中,他竟感受到了一丝反常却美妙的吸引力,正如在凝视水面上的漩涡时,总有种向其倾倒的微妙冲动。

事实上,这一切也的确值得戈缇目眩神迷。

他望见浩如繁星的“心尘”从大地上腾起,自天穹中落下,在深海中游弋。它们状如一团团渺小的绒球,自由、轻柔而又无处不在地漫游着,缩胀着,回荡着,吸走了阳光,污染了灯火,融进了血肉,扑杀了生机。

祂所埋设的最贵重、最隐秘的一枚暗棋,只存在于时空与命运的核心主线。而余者皆可舍作弃子。

戈缇就似一名身不由己的看客,应接不暇地环顾着飞驰而过的日夜、大海、废土、鸟兽、巨岛、城市以及人流。间或停歇,便会重温一遍或许在爆发形式上有所区别,但却同样无可抗拒,无从回避,无以延迟一刻的灭世光景。

与档案馆记载中以“恶魇情人节”为开端,井喷了七个昼夜的全球性天灾相比,此等终末之劫可谓又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遇见他,你的狂妄必将被碾碎,你的存在亦将被肃清。你注定,毫无招架之力。】

【请做好准备,迎接宿命的结局。每一个你,都是傲慢的可怜虫。】

此后,那无名的主神未再作出任何回应。

如愿听到了答案,戈缇却突然感到一阵后悔,其后是空虚、压抑兼而有之的强烈焦虑。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但就是不可避免地去揣度、去想象与这头堕神异种为敌的下场。

这一回,燃火的文字亦未即时出现。过了整整三分钟,它们才缓慢、机械而又异常醒目地依次跃出。

【该愿望的价值,超越了你过往的全部贡献。鉴于你行将付出的代价,我同意将之变现。】

无需转译即可解读的文字再次划过,迅速而有序地展开。

【你要什么?】

戈缇连忙竖起了耳朵。尽管有些不合时宜,然而他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被点燃,变得如野火般灿烈旺盛。

【那就是炮灰。祂们受命降临,仅是因为规则。更有价值的契约者们,不应当为你而浪费。】

也许那根本不是人类所创造的任意一类语言书写符号,但落在戈缇的眼中,其框架笔画与最熟知、最常见的文字没有丝毫区别。

异种凭虚而立,纤细的发丝轻轻飘扬,却如天上地下最锋利、最恐怖的神兵,轻描淡写地斩出道道漆黑、绚烂交杂的虚空裂痕。

就是这一错眼的功夫,待戈缇转回视线,异种已然衣袍加身,双足则犹自光裸。黑银色的织物幽暗华美,符文、咒文与几何元素纵横交织,勾勒出了星图般深奥奇诡的流动阵列。

戈缇立即捕捉到一个细节。不论关注哪一部分衣饰花纹,竟都可清晰地辨认出一只蝎子的轮廓!

与温希翡所承载的纹身颇有相似之处,但却像粗糙而笨拙的临摹。这种未达完美的欠缺感,刻意为之的粗劣感,乃至难以被认同的畸形感,着实让少年有些迷惑。

戈缇遥遥凝望着这头二代异种,他很难理解其本体究竟是怎样的生命形式,但至少能认出对方那种熟悉又陌生的——不知出于何种动机、何种目的而塑造的拟态。

漫天飞舞的心尘之幕间,二代异种居高临下,正自徐徐沉降。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条条畸形而艳丽的生态鱼倏然裂土而出!

众鱼呼哨着摆尾升空,有若一群伴驾的仆从,在异种足下错落有致地排开。刹那之后,霍然盘旋而上,如蝗虫过境,齐飞冲天!

这不像世界意志的自我修正,而更似绝对力量下的扭曲恶果。不论前期进程曾有过怎样的突变,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都无法扭转指定的结局。其所在世界的轨迹在稍稍偏转后,终会拐回所有支线共享的末路。

回首历史,旧时代的大灾变虽然摧毁了诸国历史与文化,可在开拓者们的带领及神启的指引下,幸存的遗民仍能窥见一线曙光。

而近一个世纪后,更诡谬、更绝望的末日全无征兆地重临,原初之星在突如其来的灾厄下行将破灭——那位无名主神却只对它投来了邈远、寂静、唯具见证性的一瞥。

在轮转过不知第几个节点后,始作俑者那隐于诡雾深处的身影,终于首度出现在少年的视界里。

大团大团的“心尘”忽地开始聚合、回旋,须臾间构成一片片绚烂明灭、层叠鼓动的羽翼,紧接着,又如蒲公英般扑簌簌飞散。

与此同时,他并不太意外地从中窥见了一道修长完美,恍如魔术效果般乍现的人形。

“只要在不属于我的世界,你一定能平安长大。”

“……只有少了我,你才能安然无恙。”

眼前的场景再度飞逝,忽快忽慢忽停忽跳跃,在少年意识中留下一段段或深刻或无痕的资讯。

然而在诡杂无穷的支线中,雕于墓碑上的内容,却无一例外地发生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变化!

当又一次短暂地站到质地相同的墓碑前,戈缇终是宛如幽灵般虚无抽象地倾身,一一拂过那字体优美而略带粗犷的碑文——

【(姓名)亚裴·嘉利】

而饱受凌辱的弱者置身于倏然剧变的陌生环境,虽早已被同类摧残得遍体鳞伤,却未被骤临的未知之物勾动出强烈而疯狂的恐惧。

他们极少发出尖叫,更无几分像样的求生欲。包括某些被阉割,被洗脑,只会讨好主人与客人,永远都是翘臀爬行的玩物——皆如窥见了天国虚影的弥留患者一般,在倦怠与飘忽中欣然闭目,安宁而又顺从地化作了“心尘”的温床。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部分群体反倒是较为幸运的一小撮。

年轻的母亲怀抱婴儿仓皇逃亡,可是人间已成炼狱,因此尚未被形形色色的高维意生器官捕获,即已被狂乱的人群淹没,践踏,再不见踪影。

天真的孩童兴冲冲跑到室外,好奇地张望着前所未见的事物,旋即被融解成一滩滩不起眼的汁水。相爱的情侣彼此扶持着,在变形变质变色的公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进,又被路边破车而出的肉肢双双腰斩,拍碎,自此无分你我。

从事神秘学研究的工作者站上楼顶,木然而惆怅地失去了动力,直至被涌现的浓雾覆住时才本能地呼救,遂与蠕动变异的建筑融为一体。

那庞大的记忆就如错综复杂的数据线路,每一根管线的彼端都翻腾着超级气旋般深沉且狂暴,足以令普通人神经烧毁、心脑炸裂的信息流。

单从这一点来看,比起接收了太多痛苦不幸的异时空讯息——但绝大部分限于个体记忆的梅宫沼,戈缇所面临的风险倒是更为致命。

幸而他身负多重神恩,哪怕站在资讯交汇的风眼,亦可自然而然地过滤掉绝大部分冲击。它们尚未形成初始轮廓,就已被戈缇遗忘得一干二净。

而它外部的液态层则不可思议地凝结为丛生的晶簇,这亘古的外核看似由炙热高温变得冰寒彻骨,却仍流溢着岩浆般瑰丽奇幻的光彩。再深入观察一些,即可发现在无尽晶体的深处,竟还有一颗颗眼瞳在不断地生灭、开闭、来回转动。

戈缇毫不怀疑,纵使是有能力发射大批核弹,热衷于筹谋发动生物战的旧时代,面对以上任何一种形式的侵袭与毁灭,别说争取到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就是同归于尽,亦不过是幼稚而狂妄的空想。

在惨烈、夸张但又并不连贯的灭世画卷中,激荡着少年心绪的不止有浩大的湮灭与再造,遗民们千态万状的临终反应同样令他难以忽略——

绚烂,妖异,如梦如幻。

他看见骇状殊形的“集群肉芝”拔地而起,咆哮着,翻滚着,以全然无法估测的途径与效率增殖着。它们的形质结构从无固定,或如一柄柄由黏菌聚成的巨大如意,或似一簇簇旋舞开合的花苞,又或像某种狂乱地弹缩着足肢与卷须的复合型口器……难寻规律地闪耀着令人不安的色彩,并一视同仁地湮没了无处可逃的众生。

邪恶,恐怖,摧枯拉朽。

每一颗在污素雨中仍演化出繁多生命,更有陆地文明蛰伏抽芽的原初之星,皆在短短数小时沉沦寂灭,从内到外地变成了冷冰冰的死星。

说是死星倒也不绝对准确。

所谓的“死”,仅是针对星球固有系统及其内核形态而言。人类这种短生、短视,蒙昧而又浑噩矛盾的杂食性群居哺乳动物,自也囊括其中。

戈缇愕然,怔怔地回味着其中的含义。

异种则全然不以为意。他轻盈而风雅地落地,旋即安步前行,迎面而来。

即使无有真实之躯,戈缇仍有一瞬的仓皇失措,直想避开异种那双纯银却漠无感情的——与“恋人”截然不同的眼瞳,并本能地侧身退后。

祂所见证之事,绝非荒僻星球与低阶文明的毁灭,而是源核之影的假性苏生,以及神座之下的旧日猎犬——那头“誓剑者”级异种的公然反叛和毁约。

祂无悲无怒,对恶意敌意始终漠然置之。

祂无形无质,神秘且如星空般邃远无尽。

【从今往后,我会遣出白银级以上的契约者。他们将接踵而至,陨落于此,抑或失陷于此。失败者将承受无谓的苦难,直面至暗的噩梦,品尝最深的绝望。】

【因为,你是最贪婪最无耻的赢家。】

【但是最终,你会招来自己的天敌。】

只听异种悠缓而柔和地说:“我,想要不折不扣的,最高规格的公敌待遇。”

“让你最不愿损失的使徒们出动吧!来征讨我,诛杀我——愉悦我!”

“我很期待与昔日阵营的同僚会面。他们中有不少够资格被做成摆设,点缀我这微不足道的后花园。”

这也令他身上那种——似人而非人的特质更为鲜明。

异种以手抚胸,仗着人形虚伪地行了一礼,说:“至高的主神,虽是我单方面撕毁了契约,可在最初订契之时,在下并未急于许下心愿。而就算掠夺了超额的积分,我也不曾兑换这份应享的福利。所以,我们的契约其实是不完整的,我的背叛也是不完全成立的。”

“现在,为了背叛得更彻底,我在此提交自己的愿望。以您对游戏规则的重视和诚信,一定会恪守条约,维护核心机制的吧?”

异种含笑仰头,似在与某个超然的存在隔空对峙。

他以略带遗憾的口吻说:“尊敬的主神,要讨伐我这个‘公敌柱’上的堕神者,怎能选些魂币品质低劣,魂素无味到只能喂作鱼食的炮灰呢?”

话音刚落,即有一行行燃火的文字凭空映现。

徒留一声悠长、尖锐而又巨大的音爆,和一道渐渐消退在虚空中的柱形鳞光残像。

接着,天际不知何处响起了一阵阵尖嚎。

那是自外而来的,入侵者们的尖叫。

黑发银瞳,形貌昳丽,神色宁定而庄严。

赤身裸体,肌肤闪耀着莹润迷幻的光泽。

看起来充满了理性的光辉与冰冷的威仪,不带一丝一毫的残忍与疯狂。

由此戈缇又留意到,在绝大多数支线中,包括那些强大且高等的初代异种,也均未得到半分优待。想必在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看来,他们与无知的人类一样,并不具备被刻意留存的价值。

而当整颗行星都归某个存在所有后,一个无有定形、互感共生的超级生态即构筑而成。若非要指出有什么瑕疵,那便是曾被人们视为主神遗迹的厄境岛。它依然维持着一定程度的稳定与原貌,犹如一颗深嵌于贝壳套膜内层的珍珠,使当前世界无法消融或排斥而出。

但可以预见,这必不会是永久性的缺陷。

【(简述)无疾死胎】

【(寄语)愿你来生拥有无限可能】

莫大的愤怒与抗拒感汹涌而来,又匆匆而去。戈缇描摹着被自己弃用多年的本名,忽然轻叹了口气,死心地自语:“我在不甘什么呢?墓主不是你,而是我,这不是很好吗?”

邪物徘徊,无处可避,更多平民在直视异象之初便轻易崩溃,理智尽丧地自残和自尽。相对具有战斗力的那些人则拼死反抗,或者说进行无效的反抗,然后毫无悬念地被穿透,被破坏,被吞没,被代谢。

从始至终,戈缇惟一能做到的事,只有全无意义的旁观。稍微值得庆幸的是,在滚滚人潮之中,他未曾巧合地翻找出哪一张熟识的面孔。

不过,尽管没有直击彼世亲族的终局,他却在某种命运的惯性下,反反复复撞见了同一片私人墓地。少年非常清楚地记得,在他所生活的现实世界里,坐落在那片区域的本应是弟弟亚素的空墓。

原本沉迷于暴行的恶徒则多在极度惊骇中竭力挣扎。

许是邪念与恶意的波动在异形捕食者的侦测中更为醒目,他们往往会被蹂躏成一团团扭曲、臃肿、丑陋的肉块,并有大量纤密、鲜活的神经被完好无损地剥离抽出,在其自身血肉上紧张、狂乱地战栗着。

更令人恶寒的是,纵使落得面目全非,他们的精神依旧不灭,直至在人类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和绝望中,被压榨出灵魂的最后一丝抽搐,方才腐烂、分解、消失。而且从种种迹象来推断,那些肉块对时间的感知恐怕也早已异于常人。

然而,纵使他的心灵只截取了与相较于总体——显得零星且碎乱的片断,其体量对少年而言依旧过于恢宏,犹若一座无休止变幻且不断扩张着的迷宫。

在这永无出路的的移动迷宫中,是无数个与本位面极其相似、但仍不足以随机互换的世界。而且只需有一线微末的偏差,即会生成崭新的分岔,衍生出又一条黑暗、陌生的命运支流。

惟一相同的是,不管在哪一条世界线上,一旦推进至某个特异节点,必定会迎来一场生态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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