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缇颇有些头疼地制止了安泽荒践行陋习的举措。那振“黑神孽”竟都冒出了可怖的嗡鸣……他对这种特殊的频率颇有印象,那是正在将同步率提升到超限的征兆。
而在这之后,安泽荒毫无疑问不会再行使武力,而是什么都不做。但他作为不祥凶兵的主人,全面唤醒了武器的杀欲却不开战,必然会遭致严重的反噬。
要是戈缇的反应再慢上半拍,眼睁睁地看着而不加干涉,事后可就得被迫取消约会,转而前去私人医院看望自残的伤员了。他还不想背上一口苛待家臣、迫害手足的黑锅。
安泽荒怔了一瞬,闭了闭双目,再度睁眼。扶刀的手也随之移开,目中寒芒与裂空刀意一同退去。
“……不,请别开这种玩笑。是我没守住心神,未能及时压下对假想敌的积怒,才会一时多有冒犯。”
“你之前的气势可一点也不像只针对他。还真是有点吓到我了,简直以为你要暴走了呢!不过嘛,你本来就没必要太克制自己,长年坚守着这副死板自谦的面貌,我都替你觉得辛苦。”
这个伪装成黑铁宪兵的年轻巨头,崛起于微末的“禁庭之眼”,直面类似的事时向来无动于衷。戈缇知道,这不是演技,而是真实无虚的淡漠。
换种说法,即是傲慢——冰冷的、高远的、俯瞰尘世的傲慢。凡俗的挑衅与侮辱根本引不起他的敌意,甚至是最轻微的一丝恼怒。这一点本应令人深觉不适,可是戈缇却只感到了强烈的诱惑。
在这个动荡时代,在这片弹丸之地,在充满了丑恶、斗争与血色黑暗的净土中,唯有时瑟让他觉得——欲望,实是美丽绚烂之物。
“啊哈哈,我喜欢耿直的说辞……可你一上来就打断我的约会,破坏我的兴致,实在说不过去呢!安泽,想要打动我的话,光凭这点危言耸听的理由可远远不够。”
戈缇猛然挺直身躯,旁若无人地张开双臂,踩着交叉猫步往后退去。他以一种仿若在走钢丝的姿势站定,左脚足尖点地,一派天真烂漫地转了几圈。
少年一身戏服般浓艳亮丽的大衣,飞旋的下摆鼓荡出夸张潇洒的圆弧,“我,现在就有这份需求——正当的、华丽的、谁都无权要求我强自压抑的需求。而你口中的魔鬼恰巧非常对我的胃口!在这禁庭之中,你还能找出比他更让我满意的人吗?”
※ ※ ※ ※
“在想什么?”
耳畔冷不丁地响起时瑟温情脉脉的低语,原本安分地落在小腹前的双手忽地动了起来,将戈缇的思绪从回忆中强行剥离。
时瑟恬淡而机械地微笑着,以温柔得令人发寒的声线道:“若让你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我的努力便毫无价值了。你可以尽情地利用我,使用我,信赖我,这是……我存在的证明。”
少年的知觉变得有些迟钝,没能品味出他话语中的恐怖。他尚未意识到,这并非信手拈来的情人蜜语,而是来自异类天敌的命运宣判。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在安泽荒的脑内又响起了清冷悦耳的女声。
安泽荒徐徐放下“黑神孽”,拄刀而起。他的面容沉静漠然,不发一言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渐行远的背影,戈缇终于舒了口气,心累地说:“总算打发走了!”
时瑟侧身搂住少年,同时抬起莹白纤丽的指尖,落在他因神经紧绷而隐隐抽疼的额角,动作舒缓有力地揉按着,一边柔声问了句:“你答应了他的提议,不嫌麻烦吗?”
说完,他锵地一下收刀入鞘,紧接着侧身转向,在大庭广众之下,冷静而流畅地单膝点地。乍一望去,有若一团沉凝静肃的风暴,虚实环回如闪电般的蓝芒则犹未止息。
出于对时瑟的戒备和敌视,安泽荒虽冲着少年立足之处飒然半跪,却依然手扶刀柄,同时头颅微垂,恭虔、认真且又满怀恳切地说:“三旧祭的巡防虽外松内紧,可此番终究是公开盛典,流程繁冗,鱼龙混杂。而烈焰羌鹫直系逐代凋零,您贵为嘉利嫡血,即便不肯按部就班,随队游行……在这三日内,还请容许扈从的近身保卫。”
戈缇又伫立了一小会,方才收回望街景的目光。他瞅着安泽荒半跪扶刀的姿态,慢慢俯身,在一个近到危险的距离停下。
虽说届时也可以拖着时瑟过去强行腻歪,但又何必互相膈应呢?唉!这家伙实在狠而果决,表面卑躬请罪,但又何尝不是变相的胁迫呢?所以说,他从来都对这位父系一侧的兄长喜欢不起来。
戈缇叹了口气,说:“好了,到此为止吧!我好歹也是主办方的学生,很容易撞见学院的熟人,若被他们看见这等场面,回头就不好解释了。安泽,去履行你的巡狩之责吧。”
他懒洋洋地往时瑟身侧一靠,面上浮起礼貌的微笑,做了个逐客的手势。
戈缇看起来不怎么上心地挥了挥手,又说:“还有,不要再用敬语了。都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套习惯很不好!你我之间不该是冷冰冰的主臣关系。”
安泽荒即刻摆出惭愧的态度,干脆利落地解刀谢罪。他将黑鞘战刀托在双掌之上,平静而坦然地高举过头,“万分抱歉!若是让你心情不畅,我这就……”
“停、停下!——打住!”
少年将左手覆在恋人的掌心,随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字一句道:“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在选出我认为合格的替补之前,你就别因这种事大动干戈了,安泽……哥哥。”
安泽荒的身形终是轻轻一震,霍然抬眼,直视着戈缇的双瞳冰寒彻骨!黑瞳深处却有雷火不自觉地腾起,就如因饮血战刀而环身闪耀的光芒。
戈缇讶道,“怎么这副样子,哎,你不会想把我一起砍了吧?”
安泽荒并不抬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他定定地望着地上肆无忌惮的影子,居然毫不符合固有形象地道:“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为您引荐更合适的旅伴,抑或卓越的床伴。只要多尝试各种口味,不拘泥于风格与性别,您或许就会失去对他的兴趣了。”
戈缇听得双眉微挑,扭头瞥了一眼时瑟,就见他唇边浮上淡淡笑意,风度宁定温雅如初,显然对安泽的僭言不存任何意见。
时瑟贴在戈缇背后,左手指掌沿着少年光滑肉感的大腿内侧向上摩挲,在他支起的膝弯处骤然收紧!猩红的袖管衬托着修长白腻、从放松状态一下子惊到肌肉微抽的左腿,有种奇妙色气的视觉刺激。
而他的右手则反握住猎物的手腕,又问了一遍:“在想什么?”
“你本来不会这么冒险的。我无法判断你是否受到了暗示,但我能察觉到,尽管你非常憎恶那个……魔鬼,他对你却没什么恶意。可这绝不是好事!有时候没有恶意,只是意味着更庞大的邪恶。我有理由怀疑,那家伙实际上很期待……你一点点被诅咒侵噬的样子。荒君!请弃置我吧!”
偏偏那声音越是这么劝说,安泽荒便越不可能舍弃亡母的遗物。他毫无迟滞地举步向前,只拿起通讯终端吩咐了几句,再安抚地摸了下挎在腰间的战刀,便朝着某个贱民之子、罪族后裔被困受罚的所在归返而去。
戈缇很快又恢复了精神,他牵住时瑟的手,开始在阳光与闪粉之下奔跑,宛如水滴入海,飞快地融入了广场人群。
戈缇的神色变得安逸了些许,说:“是有些麻烦……可我距离成年也不远了,被各方塞人本就是迟早的事。而且放鸽子一直是我的长项,不是吗?有你在身边,我的压力会小很多。”
“也许我会成为你最大的压力来源呢,不怕吗?”时瑟又问。
“哈哈!如果你是我的仇敌,那我的确该害怕。可你却一直是保护我的人,这些年来,是你的靠近与陪伴,才让我没有走上歧途。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一开始就接纳了你,我一定可以少遭很多罪。然而很可惜,这注定不可能。而比起畏惧你的力量,我更容易贪婪地依赖你。这是一种软弱,不过我意外地感觉不错。”
这时有微风拂过,倏然吹动少年短而修洁的发丝,锋锐的裂空之蓝几乎要切开他的碎发!饶是如此,这道道裹挟着武士刀意的幽光也仅仅避开了稍许,始终不曾泯灭。
戈缇轻松地问:“有时瑟在,我为什么还需要旁人?”
“禁庭之眼绝非适合发展恋情的对象。这头魔鬼已经骗取了您的友谊,若再被他谋得一位名门血裔的爱恋,对于墙内净土后患无穷!我恳求您远离他,另择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