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缇胸中悬着的一颗心终是安然落下,但在走出大门之前,他却仍是频频回首,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只冒着深深寒气,慢慢地自动闭合的停尸柜。
这是合理的结果,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他心中毫无喜悦,唯有一片空茫?
少年抬手掀开勾起的厚重帷幔,表情微妙地往背面望去,立时与某颗被抓包的小脑袋对望了一眼。他轻哼了一声,动手猛地一按,将这只半人半蛛的异形给闷在了帘幕后。
白蜘蛛隔着布料在戈缇掌心一拱一拱,很不老实地扭来扭去,却又乖巧地未发出一点杂音。
时间随着光影的变幻渐渐流逝,反复检验的结果终于落定。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研究员宣布了结果。
而亚素……不管那具尸体究竟是谁,活着的总比死去的重要。
在此之前,温浮图已经和奈哲尔·嘉利通过话,要求蝎鹫二族联合发起动议,将“禁庭之眼”先请出监察厅,降低营救抢人的风险与难度,然而却遭到了拒绝。
那位昔日的“无光使徒”语带调侃地道:“戈缇是姐姐的长子,是我看好的继承人。我俩都不急,你又急什么?你还是多放点心思盯住温烛照吧!这女人最擅借刀杀人,一旦心狠起来……六亲不认得让我都害怕!若真被挑起了内战,小家伙落在异种手中反而更安全。”
白蜘蛛的虫鸣随即响起,音色与声调显得奇异而又诡暴,蕴藏着深沉冰冷、难以名状的杀机。下一瞬,所有显形的、隐形的衍生体齐齐发出了共鸣!
同一时刻,秩序管理局局长办公室内。
温浮图在一张长桌前来回走动着,他丢下堆积如山的待审文件不管不顾,只时不时停下脚步,容色阴沉地看一眼面前的虚拟投影。
精神维度中霍然浮现出一道庞大无匹的蛛形投影,巨蛛挥舞着八根恐怖且粗壮的节足,流露出鲜有的恶意和憎恨。
“……可惜还是被祂逃了!哪怕逃逸的只是一抹残魂,也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拟寄生蜂立刻不再装死,充满幸福地在他双掌之间翻来滚去。毛茸茸的蜂躯闪耀着金青色的奇彩,并给人类的肌肤带去一种异常温柔的感觉,看上去丝毫不含危险性。
戈缇盯视了一会儿,竟逐渐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份熟悉感并非来自异虫与时瑟的联系。他隐约觉得,自己曾几何时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是好像没这么小?
在一蓬蓬晶莹飞溅的水花与哗哗之声中,一只拇指大小的拟寄生蜂不知从何处飞入,轻飘飘地降落在少年的头侧。
它以三对附肢亲昵地蹭了蹭略微沾染水汽的黑发,继而又无声地拍打起了膜翅。乍一看去,宛如一枚漂亮的蜂类宝石发饰。
当戈缇扶着洗手台,抬眼再次望向高大的平面镜时,不禁怔了整整三秒。随后,他便看到这只奇怪的异虫倏然自发丝间腾起,在镜像中磷光闪闪地拖出一道道玄奥的弧线,旋即又飞到视野的正前方,兴致盎然地表演了一段八字舞。
无有吊灯的厅堂穹顶上,瞳孔各异的诡目装绘高悬于四角,冷漠地俯视着会聚于此地的各色人等。
而在隔着两门一廊的休息厅内,时瑟正立在墙边的硕大水缸前,随意地抛撒着鱼食,此刻忽然笑叹了一声:“原来是你……果然是你。”
沉在缸底的衍生体轻轻甩动了下尖长的尾巴,又用附肢捋了捋生于头部的两对触角。
片刻之后,戈缇待在盥洗室的镜子前,低头不断地用冷水冲洗着脸庞。不管怎么样,他至少可以自由进出了。
事实上,少年本想随着那支团队一同离开,但终究还是选择了暂留。一则是他不想面对其中的附庸家族子弟,二则如果走得匆忙急迫,未免显得对恋人过于提防,更会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畏缩之意。
而他不应当表现得如此明显。
——死者致命伤、身亡时间与描述一致。曾接受过基因整容。骨龄十九岁。血型与戈缇相异。神秘学检定未通过。非嘉利血脉。
大多数人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戈缇亦是如释重负。可在三位名门使者中,那个叫做归海零的女人却悚然一惊。这怎么可能!?
且不论温烛照的这名心腹如何不敢置信,在尘埃落定后,奉命来此的团队便该打道回府了。执行官们已然守在门口,彬彬有礼地摆出了赶客姿态。
温浮图听得火冒三丈,反驳他说:“奈哲尔!一切皆有可能,别一直拿孩子的身心安危做赌注!真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你能容忍时瑟的存在这么久,又默许戈缇与他越走越近……不就是想让情敌之子同你一样,尝尝被抛弃、被背叛、被仇恨的滋味吗?”
奈哲尔则轻描淡写地回道:“可最初坚持要留下这颗祸种的,不正是你吗?浮图,你对外那么强横果决,对亲族却永远狠不下心,到头来又害了谁?好了,静观其变吧,等真撕破了脸,我再出手也不迟。”
禁庭高层暗流涌动,而在监察厅的会客室内,戈缇却忽有所觉。他被打断了紧张沉闷的情绪,装作眺望金乌流云的模样,默默地蹭到了窗边。
画面中最醒目的是一具冰棺式的停尸柜,躺在其中的少年被一块白布盖住了眼睛,惨白的脸孔上透出浓重的死气,正被数人围着进行各种采样、对比和检测程序。
这同步传输的动态数据来自魔术师——那个经常变戏法般切换长相、肤色和声线,而且年龄性别成谜的家伙,实是温浮图手下四支私军之一,“蝎螯”的一张秘密王牌。
一旦现场突发变故,他那个已恢复了记忆的外甥不打算放人,以阳无的随机应变和强大战力,总该能拖延少许时间。而魔术师则会立刻为戈缇换一个身份,设法趁乱把他从监察厅偷渡出去。
至于那相似之物的由来与具体形象,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白蜘蛛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蹲在门外,此时在同调通感的链接中发表了意见:“不如把它赶回惩教所深处吧?本来就不该让这家伙出‘门’的!”
深翡之海麒麟无所谓地回应道:“同样是次级衍生体,你还要搞歧视?祸福之蜂的样本来源,不是早已被我们肢解了吗?”
拟寄生蜂似调戏似示好地跳了小半天,骤然敛起缀有眼状斑的翅膀,吧嗒一下,跌落在少年两手之间的硬质台面上。
这玩意儿绝对跟时瑟脱不了干系……
戈缇略有嫌弃地俯视着这只谜样的蜂类异虫,忍住把它冲进下水管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之捉到掌中,捧起来仔细观察。
它同样在监视着会客室内的一切,不无讽刺地评价道,“人类是短寿而短视的种族,一旦被恨意与妒火支配,几乎不可能从中挣脱。”
时瑟在返照的流动水光中抬起头,琥珀色的目光好似穿越了层层阻隔落在无名之地。
他微微一笑,脸上的神色宁定且柔和,低语道:“若任你的人做手脚,就算我把真品制成了冒牌货,最终结果也会被扭曲,判定他确实为亚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