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的日光亲吻着前庭的花海,在一缕缕淡雅清幽的芬芳中,一个身着深黑军服的女人踏进了倾葵武馆。
只见她容色妖冶,高冷中透着肃杀的锐意,盘发垂绺,唇彩冰蓝,正是梦魇骑兵团团长的秘书官。
在路过空旷的露天中庭时,秘书官的步伐突然一顿,视线在弓道场上凝停了数秒。她曾经花费极大功夫,好不容易才将名门嘉利的大少爷请来此处,但遗憾的是,在察觉此地为父亲原配的悼亡之所后,戈缇立刻就丧失了兴趣。
在那场以猎奇表演为主题的夜宴上,焦家会将研究所出产的异化生物一起作为展品。届时让梅宫沼尝尝劣等怪形的滋味,想必能让他更乖觉、更顺眼一些。
而这贱种唯一能乞求和忏悔的对象,只有自己。
尽管就调查出的真相而言,梅宫沼实非戈幕来的血脉。然而少年的双亲皆为贱民,根据禁庭铁律,他生来就该被剥去公民权利,一同归入贱民的行列。
而不久之前,在常年的四处留情后,戈幕来终又迎来了第三任伴侣。一个家世低微,未建功勋,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黑铁平民。更可恨的是,这平民女子的柔婉冰姿……居然,居然颇有几分梅宫清惠那罪族之女的风韵!
今天又是安泽葵的忌日。
安泽荒如往年一样,独自在亡母生前所建的武馆内悼念哀思。事实上,他对安泽葵的记忆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说是无甚印象。自幼时起,他对母亲的形象认知,全靠各种图像文字、推测猜想、反复美化和情感映射拼凑而成。
在这部匀速切换的影集中,她有时身着军装持刀而立,一双漆黑的美眸凛冽且幽沉,好似隐藏着激荡不定的风雷;有时穿着绣有金葵纹样的华美留袖,脸戴一张额生犄角、狞恶诡怪的般若面具,仿若一头因妒忌怨念而化形的厉鬼;有时又身披斗篷头罩兜帽,斜倚着一株畸形干枯的巨木,背景是苍茫惨淡的荒野黄昏……
留影最后定格于一张双人婚照,新娘盛装如花,艳光四射,怀中却抱着一个新生婴儿,黑眸深处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母性。陪在她身畔的丈夫温文俊雅,龙章凤姿,领边徽章如游龙般划过一抹银白流光。
时至今日,酣睡于襁褓中的婴孩早已成人,当年的新娘却如一缕尘烟,消逝在某次危险性极高的机密任务里。最终被送回的遗物,仅有一振“黑神孽”系列的战刀。
伴随着不知来处的,恍若无数翅膀鼓动的重音,几根乌翎忽自天空飘落,继而有鸦啼掠过整片道场,如无形飓风般盘旋上升,连绵不绝。
“好啦,你不用总是勤勤恳恳地替他跑腿。”在院落大门外,戈缇背着双手原地转了圈,对紧追而来的秘书官道。
在面对异性时,少年的言辞多少会客气几分。
二人一跪一立,这对异母兄弟以十分险恶的方式对峙着,画面就此定格,唯有花雨簌簌而落。时间好像静止了许久,戈缇才发出一声轻笑,似有失望,又似在自嘲。
“没意思!你还能有点别的反应吗?”
戈缇徐徐垂下弓箭,随手抛给惊魂未定的秘书官,懒洋洋地丢出一句,“外头那些向阳之花倒是寓意美好,可惜再怎么光灿热烈,也未必能够照亮人心!”
少年的黑发在行动间微微浮动,发尾折射出亮金色的璀璨光焰。同时狂风骤起,有青樱和山茶旋舞着飞入院落,金绿与深红的花瓣交相掩映,漫天飘洒,纷落如雨。
反季盛绽的花瓣遮挡了秘书官的视线,虽仅有短短须臾,却使她错过了团长最初一刹的神情。
即使做出此等危险之举,戈缇依旧是一派天真阳光,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且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禁庭东部,扶桑区,时雨街。
在这条两侧建筑檐下多挂有缀着纸垂的注连绳,以山茶与青樱之盛景闻名的长街以南,可见到一座古朴深静、与街道风格融为一体的院落。
在那大敞的院门口,高悬着一块题字为“倾葵武馆”的牌匾。自玄关向开阔的前庭望去,却不见繁茂花树,倒有大片向日之葵闯入视界,在恒温的护养下绽放得灿烂夺目。
当时就在这片区域,她见证了发生在两位白银之间的、极其惊险刺激的一幕。
那个时候,戈缇站在廊檐的阴翳下,正自悠然地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靶心作势欲射。安泽团长则换下了平日间的制式军装,改作不太常见的武士装束,沉着而恭敬地立在附近。
秘书官记得,她看见安泽荒神色沉凝地诉说着什么,戈缇却忽地眯了眯双眼,骤然如旋风般回身,箭头调转,无光利镞对准了他的喉咙!
可是戈幕来却违宪包庇了他们母子!此事又是何等荒谬、何等可笑、何等耻辱?
在安泽荒看来,梅宫沼的原罪比任何一个贱民和奴隶都更加深重。尤其是这个贱种和他生母那条美人蛇一样,同样恬不知耻地勾引着雄性的欲望……他必须以永久的苦难与不幸来赎罪!
但是,偏偏有人先一步掠走了被放置在私人包间内的少年。而那家伙的身份和特权,足以让安泽荒暂压心火,按兵不动,免得影响了亡母忌日的清净。
或许正因如此,这位承袭母姓的戈家继承人,才会在心底形成常人难以理解的执念。
他痛惜母亲的过早凋零,厌恶父亲的多情轻浮,更蔑视玷污门楣的非婚杂种。他将一个个冒出来的私生子打压驱逐,无不是在为故去的亡魂代行清户之权。
若不出意外,安泽荒本应在昨夜给予最后一名“私生子”更严厉的处罚,将他送上“冰藻之舟”的主题夜宴,坠入惨烈、痛苦且血腥,掌声与悲鸣交织的淫虐地狱。
这把不祥的遗迹兵器被留给了安泽荒。
他那风流的父亲则匍匐于卡丽妲·嘉利的裙下,在履行了一次借种义务后,数年来稳居财政司司长之位。
哪怕这第二段婚姻极为短暂,戈幕来也始终是副局长的前夫,烈焰羌鹫认可的赘婿,新生代嘉利血裔的生父。即使不能再向上攀登,也几乎不存下坠之忧。
说罢,他竟连借口都不屑找,径自扬长而去。目睹了这一切的秘书官虽是惊愕万分,却仍当机立断地跟了上去。
当她无意间回首时,便见安泽荒侧身转向,改为双膝着地,左右手平放于正前方,以额头碰触手背,一丝不苟地屈身恭送,行了一整套旧时的跪拜礼节。
可是这道把阶级规矩刻入骨血的身影,却无端令人联想到一头隐忍蛰伏的恶狼。而那振置于旁侧的紫纹黑鞘战刀,则隐隐散溢出无名的邪气!
可是他扣弦的三指却越来越紧,弦箭随时都会激射而出。幽蓝近黑的箭杆在阳光下更显深邃,森白的箭羽犹若告死之翼。
安泽荒则已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自内而发的气场虽仍强大而不坠,随身战刀却被他丢在右侧。刀柄向前,包裹锋刃的刀鞘朝后,以示臣下对主君、附庸对名门的恭顺忠诚。
这位情报署的高级干部、梦魇骑兵团团长头颅微垂,在纪念亡母的无垢圣地做足了谦卑之态,看不出丝毫躲避之意,亦不见往日那如饮血神兵般的暴烈杀气。
而这座武馆深处,一片铺着灰色实木地板的封闭式道场中,一名年轻男子正在设有壁龛的内室里静默跪坐。
他一身带有浓厚旧东洋特色的鸦青色武士服,腰身挺拔,气势深沉,膝侧放着一振黑鞘战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投射于墙面上的留影。
影像中闪过一张又一张相片,或合影或独照,中心都是一位姿容端肃的美人。那是个留着深黑短发的女子,肤色雪白,鼻梁高挺,眉目间与武服青年有七八成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