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因惧而生怒,又怒中生恨,他竟一下子从疯癫战栗转为诡异的平静!紧接着,沙恩·考斯弗尔特又慢慢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残留于颊边的血泪仿如恶鬼的印黥。
温希翡俯下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好久不见,终于见到活着的你了。”
与此同时,一身轻甲的阳无倏然闪出,冷冰冰地对罗幕等人下达了逐客令。
然而,最为诡异的一点在于,戈缇这个承载着烈焰羌鹫纹身的嘉利嫡血——在某些时刻,其实也会呈现出蝎子一脉的部分特征。只是那种感觉太淡,往往会被人忽略。
“这倒是稀奇。”温希翡深深地望了执行官一眼,缓缓道:“也罢!这份礼物我就收下了。转告时瑟,当年称得上全身而退的,唯有戈缇一人,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让自己的挚友脏了手。但有些事情,绝不是在信中提一笔我就会认同。还有那个与沙恩一起落网的人,我明日同样会派人去查验他的尸体。”
温希翡说得不咸不淡,且也未急于在今夜见到检测结果。可若是感知足够敏锐之人,多少能察觉到他心中深藏的怒火与投鼠忌器的无奈。
温希翡对执行官的说辞全然不信,皱了皱双眉,又问:“戈缇知道这件事吗?”
罗幕迟疑了两秒,答道:“目前还不知晓。”
温希翡神色不变,那双幽淡瞳仁中的绿意却蓦然变深,宛若两汪深不见底且又阴寒蚀骨的碧潭!微亮的光芒洒落在他眼底,又似有两簇魂火在墓地中静谧燃烧。
戈缇更多的是让人头疼、郁闷和内伤,撇开身份就是个有些少爷脾气的大男孩。而温希翡的表里才更符合他天然的权位,美好的皮相下流溢出惊心动魄的黑暗、高傲与残酷。
二者俱不是良善之辈,但本质内核终究截然不同。
哪怕他们这帮鹰犬背后站着监察厅,站着如日中天的“禁庭之眼”,可一旦惹得这位心情不悦,被记上了仇,就算他明面上不翻脸,在背后开整的手段也必是层出不穷,见不见血都只能认命。
拟寄生蜂抖了抖优美而恐怖的蜂躯,又用附肢洗了洗密生的绒毛,深具金属质感的椭圆形复眼则分毫不差地记录着园中的动态。
温希翡未被沙恩的恶意所激怒,语气平淡地道:“放心,我绝不会杀你泄愤的。除了语言文字,沟通的方式还有不少,你接受过手语训练吗?”
沙恩的表情立刻有了些许变化,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食指,表示只学过一点,但不精通。
而诸如佛蝎、羽线虫、白鬼蚁、狂花螳螂,乃至某些源自厄境岛且无法改造的食肉植物——或妖艳惑人,或狰狞鬼魅,皆在这名金蝎继承人的饲养列表中。
此时正凝停于藤蔓红叶间,体表流转着幽黄、桔红与蓝紫色的狂花螳螂,显然是温希翡众多宠物中的一个。可若拿上一支放大镜近距离观察,即会发觉这只观赏用祷告虫的异样。
它那色素鲜亮的胸腹表面似有异物在隐隐鼓动,旋即刷地裂开一道细缝,两根纤小而多节的触角从内部徐徐浮现,令人头皮发麻地晃动起来。随后,就见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异虫破腹而出!
温希翡定定地看了笼中之人半晌,面上却未露出快意之色,反而冷冷地问:“他的状态很糟糕,不会已经被你们弄废了吧?”
罗幕轻咳一声,觍着脸辩解,“犯人的健康状况是没问题的!只是……呃,他的视觉神经和语言中枢遭到了破坏,可能会有些败坏您的兴致。”
“哦,四肢无有残缺,内脏未被挖走,面部也没有毁容……唯独不能再与人正常交流?”
但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在那株没入池中的三色藤蔓上,便有一只纤细优美的有翼昆虫静静地停驻着。
哪怕只是粗略地远望,从它那足有七寸的体长,饱含杀伤力的镰刀状前肢,灵活转动的三角形头部,修长如天线的丝状触角,以及通过步肢膜翅伪装成鲜花的拟态来看,都能轻易判断出这是一只经过基因编辑,不完全噩兽化的狂花螳螂。
往常在碰见某些倒霉的、找死的家伙时,温希翡并不总是宽容、仁慈地交给手下去按规矩处理。事实上有不少次,他都选择了将冒犯者丢给一些别致的小宠物充当饲料或巢穴,使他们在漫无止境的恐惧中逐步溺毙。
罗幕神情一肃,道:“那是自然!这等涉及名门血脉的密事,非得蝎鹫二族共同见证才行。”
温希翡不再看他,缓步行至黑红相间的金属笼前,抬手轻敲了下横杆。
半躺着的沙恩霍然抬首,飞快转动失去焦距的灰蓝色眼珠,听音辨位地对准了来人的方向。这个有着蓬松短发的囚徒无声一笑,笑容狰狞而又饱含讥讽。
在满园月华与藤蔓幽光的辉照下,从个别角度看去,这名理论上流淌着双重金蝎血统,但又隔代遗传了外祖母瞳色和发色的少年,其容态气质竟然与时瑟有种难言的、微妙的、使人不寒而栗的相似。
当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禁庭之眼”似乎具有某种王冠金蝎独有的特质。
毕竟,那头二代异种的生母正是来自温氏主家,且他也自愿保留了零星的、冗赘的母系基因。从这一点出发,时瑟倒也可被视为温希翡的表兄。
不过谁让他们这些当走狗的,就得替上头顶锅呢?
罗幕又是深深一躬,言辞恳切地道:“希翡少爷!这家伙对赤金名门心怀恶意,频频口出狂言,我们若不做处理,他可就成了一件给您添堵的赘物啊!以败菊愚人的肮脏血脉,让他多看您一眼,都是对王冠金蝎的侮辱。”
执行官口中的蔑称“败菊”,即是指那个流亡组织的徽标:款冬之花。此花所喻示的公平、正义与救赎,亦被守门犬们抨击为狂妄、不义和邪道。而与此相对,联合会的人也会以各种难听的称呼来嘲弄敌营的狗腿。
温希翡略微松了口气,还好,这样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一些答案。他可不想花费太多功夫让沙恩摸索盲文或手语。
这是一只绝不存在于现有生物图鉴上的拟寄生蜂。
它通体泛着宝石般绮丽的金青光泽,膜翅上点缀着冷艳的眼状斑,三对附肢内侧亦有华美的深红色块。且由于其兼具雄蜂的可翻式阳茎与工蜂的螫针,可谓是个不伦不类的嵌合体,无法按照常理去定义它的性别。
在拟寄生蜂沉着悠然地从容身的腹腔爬出后,可怜的宿主即刻倒毙,只剩下一具极速枯萎的空壳。它嫌弃地踢了踢狂花螳螂,把它踹进了仍在肆意喷涌的洪流中。
温希翡浮起淡漠而威严的微笑,不急不缓地说,“这么有针对性的损伤,可不得不让人多想呢!”
罗幕顿时心头一跳,背后冷汗悄然淌下。
温家这只小毒蝎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乖僻!虽有一副颇具古典美感,精致文雅到略显柔弱的无害外表,他的行事作风却比戈缇少爷狠辣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