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戈缇如今就读的瑞丹什密契学院,时下早已变成一帮权贵子弟的集会之所!在巨大的利益辐射下,少年就如一只涌动着无尽神血的圣杯,谁都想冲上去饮一口。
可少了这两条最容易与嘉利继承人构建关系的捷径,他们仍会另寻渠道,争取让族中的小辈与戈缇多加接触。
这是一项必须过关的考验,哪怕戈缇心中的天秤早已失衡。否则,真让他把身边的核心位置都给了守门犬与下级平民可怎么办?!
“那还有更好的办法,让少爷不再漠视我们吗?”
卡丽妲夫人的长子对特权阶层的社交圈子向来缺乏兴趣,即便在最顶级、最隆重的沙龙宴会上,也很难看到他的身影。偶尔出席,戈缇也总是与时瑟相伴同行,全然不顾旁人对“禁庭之眼”的畏怖和忌惮。
该死的是,时瑟竟也毫无避嫌的自觉!仅这一点,就足以使众人咬牙切齿。
走出监察厅后不久,焦洛便接到一条通讯请求。
他抬手抚上衣领,纽扣式的微型终端闪烁了一瞬,投射出一片雾朦朦的蓝光。信号虽已对接,虚拟光屏中却并无影像,只传来一个声音:“你就这么出来了?”
焦洛叹了口气,说:“那位少爷都赶人了,我还留着碍眼吗?”
要说为何直至迎来当头棒喝之前,他们仿佛都被蒙蔽了双眼,坐视这株邪恶的种苗像恶变息肉一样疯狂壮大,则是由诸多巧合共同导致。但是过多的巧合,本就是不祥的预兆。
在时瑟手中,整个宪兵组织都经历了大刀阔斧的洗礼与改组。就在德克斯特接受处决的当日,重塑的宪兵部队也被正式划归为监察厅的下级单位,从此进入极速扩张时代。
如今细数一番,竟然只剩血蝎社、管理局内政部、被阉割的武装禁卫军,以及同为隐秘机关的特殊惩教所和机密情报署之中无有宪兵驻扎。
其后又有数辆军车进进出出,都上演着相似的流程。
戈缇静静地凝立着,任由阴凉寒气逐渐侵袭全身,仿若无知无觉。唯有通过一点一滴消耗体力和热量,他才能保证,等自己再见到时瑟之际,不会忍不住心神失守,情绪失控。
期间也曾有执行官捧着托盘靠近,想为他送上披风和袜靴,奈何未得到丝毫回应,又不敢多劝,只得无功而返。
※ ※ ※ ※
戈缇在寂静而空阔的走廊上漫步着,迷宫般的通道间似有幽魂叹息。他的双足陷在猩红厚重的地毯里,恍然有种在血河间跋涉的错觉。
谁也不敢断定,这条血河所通往的终点,究竟是深不见底的地狱,还是粉饰太平的温床。
说来说去,这些被监察厅豢养的守门犬得以如此嚣张,还不是仗着“禁庭之眼”在背后撑腰?
在旧有的权贵望族眼中,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角色,哪个不是酷烈阴险、神憎鬼厌之辈?他们比本就享有富饶资源的人更贪婪,更嗜血;他们最喜欢干的事,便是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跌落神坛,给那一枚枚载满荣耀的家徽泼上血污。
那帮包藏祸心的渣滓,只配烂在沼泽之底,一点点腐化成泥!
譬如战争孤儿出身的“禁庭之眼”,就是其中最典型、最疯狂、最可怖,以及最令人羞耻愤恨的例子。
这是个异数般崛起的魔鬼,在其执掌下的隐秘机关,显然比旧时更加激进、霸道而且不受制约。
就如焦家上任族长的亲弟弟,当初不过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硬是被区区几名执行官逼得身败名裂。他们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不接受任何谈判,终使之不明不白地自尽而亡。而亲族至多能为死者处理后事,其生前名下的庞杂产业,却是别想回收了。
况且,监察厅辖下除了执行官,还有宪兵。如群鲨般游弋于各个军政部门的宪兵。
这支原属于武装禁卫军的军事警察部队,在时瑟攫取赤金权柄之初,便被他以雷霆手段夺走了控制权。那一场充满腥风血雨的权力斗争,仅在短短半月内便决出了胜负,并以禁卫军前任总帅德克斯特获罪下狱而告终。
若论起禁庭高层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彼时的德克斯特绝对当属其一。他本就受到数家世交的支持,左右更不乏有强盟为援,且还被授予了“门阀阵线”的称号,明面上的权威和影响力可以说如日中天,以至于在赤金名门面前,他都不必太过卑屈。
听着焦洛的话,终端另一头静默了片刻。
像他们这样的附庸家族中人,大多自视甚高,对于禁庭中基数众多的守门犬多抱持着轻蔑心态。
这份轻蔑,不仅源自因阶级差异而伴生的傲慢,更在于守门犬晋阶之后所带来的威胁。这是非常值得讽刺的一种现象——越是感受到不安和威胁,旧派权贵的态度反而越是轻蔑。
至于邀请那位少爷参加私人聚会或是别的娱乐项目,那更是门都没有,叫人连投其所好的机会都找不着,画风简直干净得清奇。
而对于各个附庸家族来说,此路难走,本可再换一条道通行——偏偏奈哲尔下达了一条禁令,不许任何人影响外甥的学院日常。虽不知戈缇是如何与他舅舅协商的,但这位前副局长绝无戏言。
正如无人愿意承受监察总长兼特殊惩教所御手的注目,同样,也没有哪家敢去触奈哲尔大人的霉头。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说:“赶你走才是对的。安泽荒就不该拿你去探路,而你、你也太冒进了!亚……戈缇若不是这副态度,以那群恶犬四处攀咬的劣性,岂能容你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焦洛神色中却无惶恐,平静地道:“送上门的机会,没道理推给别人。我自履险地,至少能让他留下印象。若仍是一如既往地保守,还指望挣到什么?”
“可这是最笨的办法!”
而在双方博弈的过程里,从头至尾,赤金名门都保持了中立。哪怕全局形势逐渐滑向失控,嘉利与温氏仍然稳若泰山,波澜不兴地观望着时瑟执刀织网的姿态,全然无意亲自下场。
可是,如此庞大的能量和武装尽掌握在一人之手,犹如私人玩具一般任其支配,而且仍在不断地得到加强,实在是一种令众人不安的兆头。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恐怕连赤金名门都未必能再压服时瑟。
端坐于无冕御座之上的统治者们,当真不在乎被反噬的后果吗?
直到天边染上一线鱼肚白,戈缇才离开窗边,徐徐登上顶楼。他来到总长办公室门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便推门而入。
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人放下文件,抬起头来,轻柔地问:“总算透够气了?”
少年恍若梦游一般晃荡了小半天,又在一扇高大的铁艺镂窗前站定,眺望了片刻死灰色的夜景。在枯燥、晦暗而又略显朦胧的夜色中,他看到一辆军车穿过夜雾驶来。
在两名执行官跳下车时,就有不少宪兵冲上前去,在雪白而刺目的灯光照射下,他们从车厢内抛出几个裹尸袋,一路拖进总部大楼。
那些裹尸袋中装着的显是活人,可等再次被送出之时,又是以什么样的状态,就唯有向神明祈祷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不可能保持身心健全。
可若站在更高的层面去看,这份怨气和憎恶却是相互的。在赤金名门有意无意的放纵下,在两个不同阶层的群体之间,矛盾与冲突由来已久,绝无和解的可能。
所谓权力更迭,平衡之道,不外如是。自始至终居于金字塔顶点的家族,唯有嘉利与温氏而已。
终端那头的人叹了口气:“你……唉!好吧,至少也不是一无所获。少爷的心虽然偏了,但总有摆正的时候,等他回过神来,自有这些鹰犬好看。再不济,也有最上头的几位镇着,不会让他们真正凌驾于我等之上。眼下形势渐乱,以身为谏的事,让安泽荒自己去干吧。他那样的身份,若还挣不到名额,可谓是奇耻大辱了。此人视荣誉如生命,具有强烈的表现欲和竞争意识,不会容许自己沦为笑柄的!”
即便如此,匍匐于黑暗中的恶犬们仍不肯罢手。
在每个家族势力内部,或多或少总有几个败类与异心者,焦家亦不例外。监察厅便从这些人入手,煽动他们在此事上大扯后腿,若非新上任的掌舵者断腕分家,及时撇清一应干系,多半也会被拖下水去。
经此一遭,家族所扶持的数个项目资金链一断,就算勉强转圜了过来,也终是元气大伤。更难挽回的则是损失的威信,内政部辖下太初基金会的理事议席,以及在众多势力中的排位。
奈何就是这样一位谋略心机、靠山拥趸样样不缺的豪杰,众人施尽手段,百般斡旋,竟也只能使其保全最后的尊严。
严格算来,这才是旧派阵营与时瑟之间的第一次硬碰硬交锋。
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出身低微,一直以来谦逊隐忍,对各色权贵恭敬有加的年轻人,会在适才上位之际骤然发难,完完全全无视了来自各方的施压或示弱,狂妄而彻底地站立到附庸家族所属势力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