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把这些东西随身携带,又一个不慎暴露在同窗们眼前……
从此往后,他就别想再过安生日子了。
戈缇想了想,果断否决了去找保卫处公然亮身份的选择,决定找个人带他混进去。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下,恰好见三名身着学院制服的学生结伴而来,当即跨前几步,挡在为首那名金发少年身前。
戈缇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带出来。毕竟,那枚自出生起即被赋予的银白龙形徽章太过招摇,而他又从未像青铜阶层的人那样,养成整日徽章不离身的习惯。
只有在某些避不开的重要场合,戈缇才会出于礼仪去佩戴。至于眼下……
别说昭示阶层最直观的公民徽章,就连镌刻着家族纹章的指环项链,以及时瑟和安泽荒分别交给他的,代表着各自势力的两件信物,戈缇也一样都没带在身上。
银章军事学院自不必说,向来是培养中坚武装力量的基地,禁庭为数众多的守门犬大都是从这里毕业。
而白孔雀私立学院,招收的则多为来自富裕家庭的学生,当然还有格外出色的寒门子嗣,以及极少数出身特权阶层的孩子。
然而,即使是面向公共招生,几乎不设出身门槛的旧迹公学中,也同样阶级分明,盛行着学仆制、体罚、禁闭等古老且腐朽的制度。
下车后,他缓步前行,穿过一整片金紫交错的花苑,才在一座大门前站定。
头顶铅云深黯低垂,在天际徐徐飘动。稀薄的光线透过云层的罅隙洒落下来,勾勒出一片庞大而威严的建筑群轮廓。
戈缇抬起头来,视线掠过左右矗立的高耸围墙,盯着门口石雕上华丽又狰狞的图腾看了半天。
时瑟神色宁定从容,说:“这不是好事吗?”
“安泽团长好歹是小缇的兄长。”他的语气中甚至隐含着一丝笑意,“我期待着他成为我的对手。”
两人交谈的模样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各自潜藏着说不出的杀机与敌意。而他们言谈间所提及的人,正是安泽荒。
他沉静而迅速地浏览着这些串联起一系列事件,附有鉴定报告和不少照片的文件,伸出纤长莹白的手指,在一张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纸上轻轻划过……
过了许久,监察总长才从中筛选出一部分,仔细地整理好,并归入一只档案袋中。随后,他拿起沉甸甸的档案袋,关上灯,走了出去。
档案室外,一名鹰鼻狼目、身材高瘦的中年人看到他手上所拿的物件,双眉立时锁起,说:“让你调阅那些保密文件已经是破例了,怎么,你还想带走吗?”
“好,我带你一起进去。”他鬼使神差地答应道。
“……罗兰!”他的同伴齐声叫了出来。
“谢谢你!”戈缇立即绽开一个灿烂明亮的笑容,也不管罗兰同伴的脸色,拉起这名金发少年的手,径直往学院内奔去。
“是啊。”另一人点头附和,“带他进去,说不定会撞上高年级的那帮恶党。虽说自从那位来了以后,他们就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不过,即便他们安分了许多,还是少招惹为妙,就听我们的吧,罗兰。”
戈缇倒是眼前一亮,兴冲冲地插进来,好奇地问:“你们说的那位,是谁?”
罗兰突然一摆手,示意同伴无需开口。
金发少年眉头一皱,出于谨慎,他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冒冒失失拦路的外来者。
他的衣饰素净,样式简洁,非但挑不出什么瑕疵,且还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的身材——这家伙看上去倒有一副好相貌,别的不说,单凭这份澄净清爽的气质,也能让人多出几分耐心。
可是,他却没有佩戴徽章。甚至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处用来辨识的徽标。
从某些隐秘且凶险的角度出发,就连戈缇对他表现出的爱恋,时瑟都未轻率而武断地视为一件幸事。至少今时今日,还不能如此定义。
监察总长转而目视自己的心腹,琥珀色的双瞳宛若冰寒无底的深渊,重又变得令人戒惧。他吩咐道:“我去一趟情报署,你留下,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罗幕神色恭顺地听着,心头却渐渐升起诧异。待总长交待完毕,他便躬身致礼,领命而去。
“嘿!不介意帮个忙吧?”戈缇伸手一拦。
那金发少年瞳孔一缩,蓦地向后退去,旋即又硬生生地顿住身形。他向戈缇看去,目光瞬间变得尖锐,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戈缇未料得他反应竟然这么大,偏过头看着他,笑着说:“不是说了吗,我需要你们帮一个忙。很简单的!只要带我一起进去,找一个人就行。”
要知道,在他以个人意志选定的瑞丹什密契学院内,可没几人知道新生中混入了一个异类。
不论有无特殊部门的密探安插在师生当中,戈缇都不愿意将自己和嘉利的关系公之于众。
作为唯一一所涉及神秘学领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世俗权力影响,并且任何时期都不受战争阴云纷扰的学院,瑞丹什的风气的确自由开放,治学立场更被天学区视作异端,可这仍抵消不了赤金名门所带来的冲击。
戈缇虽未接受家族安排的私教,却也不想就读于这其中任何一所院校。像此类表面以奢丽条件和严格等级为装点,实则浑浊灰哑如一潭死水的风貌,从来都不符合他的口味。
只是他要找的人,正选择了这所笼罩了诸多阴影的旧迹公学。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戈缇准备戴上公民徽章。他叹了口气,将手伸进口袋,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在两道利剑般交叉的暗红色弧形闪电之间,悬挂着一轮半黑半白的圆月——真月红雷,正是这所旧迹公学的校徽。
以净土的主流观念来看,禁庭中最重要的三大学府,分别是旧迹公学、银章军事学院、白孔雀私立学院。
这三所各有特色的寄宿制学院,又被统称为“天学区”。
时瑟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缓缓道:“说起来……白署长,你的任期也快满七年了吧。七年前,你之所以能抓住机遇,将你那嗜血的前任赫尔德赶下台,不也正是拜这件事所赐吗?”
白应典的神情陡然阴沉下来,鹰视道:“时瑟,注意你的言辞!此事不管过去了多久,都不是你用来攻讦异党的借口,哪怕你如今拥有赤金之位也一样!当年那场风波,无论何人,身在何位,但凡有一丝不清白,都逃不过管理局的清洗。如若有半点做得不到位,也会受到牵连与问责。每个人所得的下场,都是……应得的!”
时瑟转过头,以那双色素浅淡且诡丽的瞳孔注视着中年男人,平平淡淡地道:“事关赤金名门,我不得不慎重。你不敢犯那两家的忌讳,我敢。何况……白署长,你已破例过一次,再进一步又何妨?”
中年男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好自为之吧。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不了几年了,不想事事跟你计较到底。不过我要提醒你……等到那小子上位,情报署和监察厅的关系,可就不止是合作与竞争那么简单了!”
※ ※ ※ ※
机密情报署,最高档案室。
时瑟打开厚重提箱,将装在其内的资料取出,按照某种序列,在长桌上重新排列了一遍。
他眼中冷意稍退,对戈缇说道:“你是外人,不必关心公学内部事宜。我也不会将身份不明的人带进去,你找其他人吧。”
戈缇却不肯就此放弃,五指飞快地向前一探,抓住了对方手腕,说:“我叫戈缇,是瑞丹什的学生。你知道的,天学区素来视我们为异端,有这一重关系在,我不方便去做出入登记。如果你帮了我这一次,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的声线清澈悠扬,听来让人如沐春风,凝视着罗兰的眼神亦是专注真诚。被这双漂亮的眸子盯着,罗兰呼吸不自觉地一滞,竟是怒火全消。
虽然可以首先排除对方是青铜级,毕竟没有哪个青铜会不携带徽章。但不知为何,这个大男孩给人的感觉……也不太像黑铁。
总觉得他身上存在猫腻,偏偏一时半会又看不穿,罗兰只觉有种说不出来的糟心。
他尚在犹疑猜度,身后的同伴已抢先道:“好好的休息日,别多事了!我们可不像那些拿着旧迹领针的家伙,可以为所欲为。”
离开宪典广场后,戈缇未坐上任何一辆漆着特殊涂装的专车,而是在站台边静立片刻,等到了定时发来的自主导航电车。
在复古式的棕黄色镶红边车皮下,植入了与电车外观截然相反的先进技术,内置的智能模块闪着荧荧幽光,在车窗上投射出活动的高清地图。
反常的是车厢内却空旷得过分,开过数个街区,直至到站,戈缇仍是唯一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