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同样备受冲击。两百六十五名军人未经军事法庭审判,不声不响地人间蒸发,时至今日,死生仍无定论。
此外,还有将近四位数的平民被带走调查。经过那一系列的严酷讯问和高压式排查,幸运些的还能活着回去,不幸的则被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在管理局的命令与推动下,墙外的流民更是遭到了惨绝人寰的扫荡。鲜血、尸骨和嚎哭的冤魂,构成了炼狱般恐怖狰狞的图卷!
这是根植于心灵与记忆的旧疾,不再恶化已是万幸,又怎会迎来痊愈的一日?
他甚至担心,是否在某一时刻,这枚隐秘的地雷会突然引爆,以致伤人伤己,酿成无可挽回的新悲剧。
因此祸事而深受影响的人,也不止戈缇一个。
时瑟叹息一声,抬手捧起少年的脸,指尖微动,撩开他耳侧垂落的碎发:“所以……这些年来,能让你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温希翡一个。”
戈缇顿时意识到有所不妥。他惊错于时瑟的敏锐洞察,却不能否认,又无意敷衍,唯有沉默以对。
这是那场血色阴影所留下的后遗症。
有了这一出,戈缇一度无法面对生还的伙伴。
在初次前去探望时,他也只是停驻在病房门外,像只软弱的鹌鹑一样,迟迟未敢踏入里间。
最初只是因为两族的盟约,他和温希翡才会建立友谊。面临生死考验之际,这淡薄而脆弱的羁绊即时破裂才符合常态。
而另一些人,则称其果决善谋洞若观火,认为他是隐于幕后的奉献者,是最理想的守门之盾与裁决之杖,以及将名门光辉衬托得更加耀眼的幽影。
在这一派人的观念里,采取残酷、血腥乃至邪恶的手段来守护秩序,非但是必要且正确的方针,更是对能力与虔诚的考验。
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禁庭之眼”更适合执掌监察厅和特殊惩教所。因此,他们怀着敬仰推崇的心态,坚定不移地追随着时瑟的脚步。
戈缇打消了返回的念头,他稍作调整,重又恢复一派阳光的面貌,然后才扬长而去。
“真稀奇,这是……和总长闹别扭了?”罗幕纳闷地暗忖着。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却见监察厅的最高长官就立在门边。
时瑟虽未看向他,执行官仍然猛地一个激灵,赶忙过去听候指示。
在这个站姿挺拔面无表情,带着典型监察厅特质的执行官脚下,是色调格外幽暗的血红地毯。
深长的红毯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虽有着厚重柔软的质地——却有如被无尽的鲜血浸透染红的淤泥,给人以一种窒息、粘稠且恶浊的不祥感。
可是这份感觉转瞬便被打破。
戈缇止步侧首,眯了眯眼,简短而又坚决地拒绝:“不用了!”
他抬起左手,将落在肩头的手掌一点点拂开。
这一回,少年未再受到任何阻拦,直接推门而去。
戈缇目光一凝,盯着他道:“你要食言?”
“我没承诺过一定会放人。”时瑟含笑回答。
戈缇同样笑了起来,说:“总归不会是条大鱼,放了又如何?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倘若监察厅不肯就此放人,我大可走官方流程保释他,照样能达到目的!”
说到此处,戈缇不知不觉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却是郑重与恳切,“我撞见了他,就如在黑暗中窥见了曙光。若不是他通知了搜查队,并将我带回禁庭,恐怕我早就死在了荒野上,希翡也不可能获救。”
戈缇顿了一下,补充道:“最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整个情报机制,还是全境安保体系都在如常运行,但是过了那么长时间,我们三人的失踪仍未被上报!”
“或许有人察觉了,却被绊住手脚,甚至遭到灭口,又或是惟恐被追责,才愚蠢地采取了拖延之策。你一个人逃出来是正确的,这是唯一的生路。那些人就算拿到赎金,依旧会选择撕票。”
那是因赤金名门的迁怒所造成的屠杀,正大光明而又饱含轻蔑。在灾难中所经受的一切,以及随之而来的残酷动荡,皆如巨石一般压在戈缇心头。
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永远无可能释怀。
时瑟垂下手,十指交握,沉吟了片刻,说:“有些事我还需要核实。抱歉,我不能签释放令。”
他的昔日同窗,幼时玩伴,温氏第一顺位继承人,自转危为安之后,性格中曾经最闪耀的那部分品质,亦就此陨灭。
回首过去,戈缇和温希翡都未料到,由于他们犯下的错误,不仅让自身付出巨大而惨痛的代价,更引发了一场超乎预计的风暴!
借由这场绑架事件,有太多或有罪、或无辜的人遭到了管理局的清算。参与此事的暴徒们皆被处决,七十九位官员以失职罪被革职入狱,无论官职大小,过往贡献,在此案中均无权减轻刑罚。
纵然往事已矣,可是在他心中,除了对亡弟和好友的愧疚,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就是此生此世——绝不能成为亚素那样的牺牲品。
戈缇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还是瞒不过时瑟。
尽管表面看不出端倪,可事实上,盘桓在少年心底的猜忌和多疑,几乎已与本能融为一体。纵使有意克服,亦不乏理智的决断,他也难以将这份疑心根除。
然而,温希翡却以一个正当又合理的谎言,送他逃出生天,换他安全无虞。
舅舅曾说过一句话,希翡被救回来得再迟些,他所拿到的就不是验伤报告,而是一份尸检了。
戈缇轻声道:“他看得太清楚了,我们一起跑,只会彼此拖累,最终一个都跑不掉。倒不如留下一人,不至于使他们全力追踪。明知如此,却还是自己留下,我不如他。”
罗幕正属于其中之一。
时瑟无言地目送着戈缇离去的背影,直到少年在视线中消失,神情间的温柔暖意方才淡去。
关系亲密,信赖却不信任——这即是戈缇对他态度的最佳诠释。然而少年的信任,本就不是时瑟所求之物。
面对这位顶头上司,罗幕不敢出一丝差错。
在秩序管理局各个军政部门中,人们对时瑟的看法一向两极分化,毁誉参半。
一部分人对他的评价极差,言及时的态度混杂着浓浓的厌恶和恐惧。在他们心目中,几乎任何负面、极端与具有批判性质的词汇,都能拿来套用在时瑟身上。
身为时瑟在监察厅最得用的副手,罗幕自然与戈缇相熟,见他望过来,这名执行官立刻走近,语带关心地说:“戈缇少爷,您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戈缇一怔,才发觉自己情绪外露,表现得颇为明显,顿然生出几分懊恼,没好气地扫了罗幕一眼。
罗幕则被瞪得莫名其妙。他一时间僵在原地,简直像只受了委屈的猎犬,哪还有半分外人见惯的阴郁暴戾?
走出办公室没多远,戈缇的脚步忽又一顿。他忍不住在心中思忖,自己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沉不住气?
以他的身份,自然无惧于直面联名保释的风险。但在其他符合标准的权贵中,又有几个愿意承担?在监察厅的猩红刀锋之下,人情与利益的诱惑,恐怕将失去原有的魅力。
为何就不能再试着沟通一下呢?正这么想着,戈缇眼角余光一扫,就瞧见了正候在走廊上的罗幕。
“要动用保释权,你一个人还不够。”时瑟慢条斯理地说,“这事要做成,你得费些心思了。”
戈缇心间忽地涌上一股烦躁,不想再这样磨蹭下去。他敛了笑意,站起身来,说:“等着吧!我会好好遵循规则,让你哑口无言的。”然而刚一转身,就被一只纤丽、完美的手压住了肩膀。
“我送你。”时瑟依然是一副轻柔和煦的口吻,但那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量却使人暗火丛生。
时瑟温和而低沉地说着,“管理局掌握了他们的情报,才能拿出最优方案。否则茫无目的,又如何在极限时间内救出人质?”
戈缇苦笑了一下,说:“那群暴徒最后都被处以极刑,可我弟弟也回不来了。他甚至没能被好好安葬,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在最后……生食了亚素。更遗憾的是,昆西失踪了。但愿他还活着吧!希翡也一定不想他离开得太早,他对这家伙可是念念不忘呢。”
“还有一件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他的神色有些复杂,嗓音则略显干涩,“当年,希翡被救出时已经重伤濒死。在和温家交涉过后,舅舅把他的验伤报告讨了过来,翻看过后告诉我,其中没有涉及扭伤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