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席不暇喟叹一声,望着山村外那暗沉沉的、仅仅只是看着就令人心生畏惧只觉沉甸甸的山,轻笑一声,转身走向正急得团团转的几人,心底含笑,一派轻松道:“所以,我自愿入网。”
“且看看,谁才是这网中鱼。”
话音刚落,现实中他那略沙哑冷淡的声音也响起,在几人焦急地讨论中清亮得很。
“怎么回事?!阿夜怎么可能会上山啊,天这么黑,他上山不是找死去吗!你们没跟叔开玩笑吧?!”
“哎呀叔啊!我们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我们亲眼看见的!阿夜去找村长家的那娘们要鸡汤,谁知道她拿了阿夜攒的家具和抓的鸡,做了鸡汤,让她儿子给喝了!阿夜朝她要,她给不出,就撒泼,村长一个劲儿给阿夜道歉,阿夜哪还能责怪,只能跟那娘们再要一碗,谁知那娘们说家里剩下的鸡都是要下蛋的,可不能杀,说阿夜要是想要鸡汤,就得自己抓鸡过去!”
那几个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说着,“操!这他娘的不要脸的老娘们!阿夜没办法,村长又怕老婆,也不会给阿夜主持公道,连赔偿都含含糊糊的,明显就是想混过去!俩不要脸的狗男女!……阿夜被那娘们儿一说,真就出村上山找山鸡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李叔,我们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儿,以为阿夜是被气得出村散散心,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才发现不对劲,他可能真的上山了!这也怪我们……”
席不暇却看向几个急急忙忙跑来的身影,笑了笑,道:“别担心,静观其变。”
毕竟陶迦叶这位目标人物可是比他还要主动得多,自己在他这边,只要被动承受就够了——至少表面是这样。
“李叔!李叔你在家吗?!”
单纯、干净、赤诚、热烈。
系统想问席不暇接下来想怎么做,这少年对席不暇的那股真诚的爱慕与好感连他这种不通感情的数据都看明白了,却听到席不暇淡笑着的声音响起。
“如果不谈感情,我是很乐意跟他做个普通炮友的,可惜了。”
他想: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能有这么一个有着火堆的夜晚就好了。
少年腾升的恋慕如同此刻夜色中摇曳不定的火光,很小,仿佛风一吹就会灭,可若被吹得只剩最后一丝,也会再次复燃,久久不息,直直燃烧殆尽。
…
就连霍钺那种后宫佳丽三千(并不)的人都常常为席不暇的美貌失神,更别提阿夜这么个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山里孩子了。
席不暇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转移话题,却配上那微颤的睫毛便显得格外落寞脆弱。
多稀奇啊,这么个一刀斩断能吞了自己的魔兽的强者自己竟然会觉得脆弱?
系统又默了。
阿夜是在席不暇笨拙地烤肉的时候醒来的。
他闻着那股烧焦的肉味儿鼻子动了动,挣扎着醒来,想阻止这个正在糟蹋好食材的人,一睁眼,就看到了在火堆前席地而坐的那道白色身影,昏迷前的记忆立刻醒来,他连忙要起身,却被疼得一个哆嗦,又倒了回去,注意到席不暇投来的目光,腾地红了脸。
于是他又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闭上眼,声音是刚睡醒的沙哑:“阿夜呢。”
系统道:“还没回来过。期间他的父亲进来找过他,见到你在这躺着后就走了。”
席不暇缓缓睁眼,掀开被子坐起身,很淡定地把那两条光溜溜白皙又修长的腿用自己身上的衣裳遮住,利落地穿好鞋,走到门口推开木门,木门“吱呀”一响,他的声音也在脑内响起。
席不暇一边有意无意地表现出自己此刻现在的迷茫与白净,一边在心里跟系统说:“如果陶迦叶还没有被钓出来,那他要么是那方面不太行,要么是阳痿。”
系统诡异的沉默。
事实证明,陶迦叶真的很阳痿。
“……放心吧,死不了。”席不暇自然地说,“不是我想让他死不死,而是陶迦叶也不会让他死。说不定这位妖尊此刻正在哪里观察我的反应呢。”
心内这么与系统说着,外表的功夫自然也很到位。
只见白衣男人那温和的眉目间是非常与他本人气质匹配的忧心,半蹲下时背部的弧度无比清晰,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抹去少年眼下的血迹,声音很是温和,破了表面的疏离后那声音更是听着就让人忍不住下身挺立——嗯,这个“人”只包括陶迦叶。
他吐出一口血,彻底砸在地上,颤抖的睫毛看着落在自己眼前的白色,一把抓住,终于晕了过去。
席不暇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少年,再看看他死抓着自己衣摆的手,挑了下眉,半蹲下,抓住他几乎露出骨头还汩汩流着血的手腕,系统也默契的探测了下他的身体,给出答案:“骨头没几根好的,血几乎流尽了,精神紧绷过头……”他顿了顿,“不过不会死。”
“哦?”席不暇有兴趣了,“怎么,莫不是他还有什么天生奇骨,自动愈合?”
魔兽身体中炸开的血溅落到四周,滴滴答答又自上方落在地上,这黑暗的山洞内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血滴落在那道身影的上空时像是被一层透明薄膜挡住,顺着薄膜的周围滑下,这么非人的景象竟然丝毫没有让少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怔怔地,仿佛傻了一般的盯着那道身影,他的耳朵经由刚刚那一声怒吼而流出血,一瞬间脑中无了所有声响,只剩耳鸣,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狂跳心脏的回响。
砰、砰、砰疯了似的在疯狂跳动。
幽暗的山洞深处,少年攥着一把木剑压低身子半趴在地上,他的睫毛并不翘,但很长,且根根分明,此刻睫毛上就沾染了几滴血,血滴颤颤巍巍挂在他的睫毛上,睫毛下的那双澄澈的眸子此刻蓄满了紧张与恐惧,死死抿着唇努力平稳着呼吸,紧紧盯着山洞门口的那几乎遮云蔽日的庞大身躯,身上原本干干净净的短打此刻也破得不大能看,麦色的小脸上雀斑都被血迹和脏污遮得几乎看不出,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自己在此前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渐渐逼近,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与绝望涌上心头,眼眶又酸涩起来了,腥臭气逼近他的那一刻,他紧了紧了手里沾满了血迹刀锋锋利的木剑,眸子闭上,再次睁开,已经布满了绝望下的决然。
他想:被魔兽吞入口中死去听起来要比一辈子默默无闻老死在小山村要好听多了。
“……几点了?”
席不暇的睫毛颤了颤,“唔”了一声支起身子,闭着眸子缓了缓,轻声问道。墨色的发丝自他颊边垂下散到床边,睁开眸子时琥珀色中映入了一片黑暗。
屋中黑沉,只剩木门缝隙落入房内的月光才让席不暇知道自己并没有瞎了眼。
“我去找他。”
—
“呼……呼……”
剩下的话席不暇也没听了,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静止不动的小红点,回想了一下这个地点的位置,心底道:“你认为,这是陶迦叶给我设下的圈套吗?”
“几率很大。”系统记了几天的笔记也懂了这套,认真道,“他拿捏了你的性子,阿夜是为你去的,你一定会去找他。正常人类大多是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这个生命危险的,哪怕再淳朴的山里人也大概率也不会这么做,更何况你不是有生命安危需要他为你去寻找药材,仅仅只是鸡汤,逻辑不通……”
系统若有人形,此刻一定蹙起了眉:“他在钓你,设下了大网,只等你入内。”
那是几个年轻人,他们冲着席不暇所在的房子的隔壁那间比这间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内焦急喊道,“李叔!李叔你快想想办法吧,阿夜出村上山了!”
“什么?!”
房门打开,力道大得木门吱呀作响,一个长相与阿夜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面相很是老实可靠,一身短打下的皮肤与阿夜是如出一辙的小麦色,此刻他正焦急地向那几个年轻人询问着。
“不对劲。”
他边说着边调动起系统自带的地图,定位好阿夜的位置,发现对方竟然离他奇远,都到深山老林里去了,他挑眉,看着地图上那不动弹的小红点,语调意味不明,“不是说没人敢出村吗?这就暴露给我看了?”
系统严肃分析,“不像陶迦叶的作风。”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最后是阿夜把剩下的肉烤好,边烤边与席不暇说着话,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毕竟拿了人家的钱如果不好好照顾席不暇让他会愧疚的,而且村长夫人的话也确实让他很生气,他没忍住,就进了山。还得多亏席不暇来得及时,把他救了。
说这话时肉也烤好了,他虽然羞涩,但那双眼却很明亮澄澈地看着席不暇,在席不暇道过谢安静吃东西时也默默看着他,看得席不暇外表好似没注意专注地吃东西,心底却喟叹一声。
“真是个不常见的可爱孩子。”
阿夜愣愣地看着他,火堆摇曳间,突然回想到了自己年少时的一次下山,那时父亲带他听了一次书,说书人的故事那时他尚且听不懂,一句话也记不住。只知道人多得很,人人叫着好,气氛热闹而又新奇,年幼的他那时很童真幼稚地想:如果他和他喜欢的人能永永远远的活在这种热热闹闹里就好了。
长大后,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美好的期望,是不可能成为的愿望,他不可能抛下自己不愿离开山上的父亲和村里需要他们的乡亲们,于是他热热闹闹的愿望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堆了灰。
此刻突然被掘出,他看着男人完美的侧脸,看着默默燃烧发出“啪嗒啪嗒”声响的火堆,发觉那不可能达成的期望竟然变了。
“你、你……”他明显有些慌乱,结结巴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对上席不暇那双温和的眸子,脑子跟浆糊似的,嘴也不受控制,“你为什么会来救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席不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眉眼微垂,琥珀色的眸子映出暖色的火堆,看着烤焦的肉,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烤肉……”
他的面容很白皙,如白玉一般光滑剔透,此刻暖色的光映在那如玉的面容上,透出几分烟火气,美得如同一幅画卷,只抬眼垂眸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能把人勾得魂都飞了。
席不暇一个人一边在森林里顺顺当当躲过霍钺等人的追查,一边搜集一些肉类和果实。最后抱着柴火回去,白净成熟的面容蹭上了一点灰尘,垂着眼摆弄柴火的模样竟然格外的乖巧,让人仅仅只是看着就忍不住心头火热。
席不暇早就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早在他出山洞时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火热得仿佛已经把他的衣服扒下来了,舌头般的,从脸一路舔舐到腿,此刻正在他的腰臀处游移。让他觉得颇为好笑。
他心道:“很好,是个心理鸡儿梆硬身体很阳痿的人。”
“何必呢。”他轻声说着,像是不喜别人这种擅自为自己好的行为,但却依旧很温柔地将人一把抱起,很小心地避开少年身上致命的伤口,在山洞内找了处相对来说干净点的地方,把人放好后用自己血在少年身边画了一圈,念了几个符给他隐去血迹与身形,出了山洞后又不放心地加了几道防护罩,边加席不暇也不忘自己失忆的人设,自言自语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呢……普通人会这些吗?”
这么一个成熟稳重、眉眼精致勾人、气质却足够隐隐疏离清正的男人一旦做出这种很可爱的小事儿的时候就会格外的反差萌,他垂着眉眼像是个纯透孩子似的自言自语的模样,简直比一张白纸还要干净。
这么个干净的、属于霍钺却又因为遗忘霍钺所以彻底失了主人迷茫又让人特好趁虚而入的模样,简直是戳爆了陶迦叶诡异又变态的xp,陶迦叶诱捕功能直接max,一键拉满。
系统平静道:“系统商店有道具可以救治,所以不会死。”
席不暇笑了,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救他?”
系统沉默半晌,似是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与他平时那股仿佛精密机器般的不通人情的味道不同,像是一下子就打破了某种界限,“……别闹了,他快死了。”
那人白色的衣裳下摆垂在地上,血渍溅在他的衣摆上,仿佛即将盛开,染了红的花瓣尖尖。
他心跳如鼓耳畔轰鸣,只抬眼望着那缓步而来的人,睫毛上的血落入他的眼中,他的眼中染开浓浓的红,眼底一阵黑,映出一抹白。
烟粉灰尘,万般黑暗,世间只剩他这一种色彩。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怨谁也不恨谁,只是主动冲出去挥剑带着必死的决心砍去时脑中最后的念想除去了对父亲的不舍和愧疚外,竟然还有那自己与他并不熟悉却令自己印象尤为深刻的身影。
如果对方知道他死了……会,伤心吗?
剑光划过,魔兽最后愤怒地怒吼一声,轰然倒地,再无声息,只剩被魔兽怒吼一声震得跌坐在地还晃神的少年怔怔地看着那道由漫天灰尘与黑暗中走出的白色身影。
“八点了。”
系统说着,体贴地将屋内那唯一一张桌子上的烛火用自己的数据点上,木屋的黑暗燃起一点光,好让席不暇能看清屋内的场景却也不刺眼。
席不暇瞥了眼床下那块小地儿,还没彻底清明的脑子慢吞吞地想着:这下面的地方还没这个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