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爹已经怒气勃发,但还隐忍着没有发作,听着他继续说。四娘道:“自此之后……若是遇见和自己起过冲突的,不喜欢的人,都要想办法杀死他们,挫骨扬灰……杀过多少人早已不记得了,五年前,您走后没多久,我和一个村子起了冲突,用狐火……用狐火将村子烧了……我施法设了结界……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混账!”
狐狸爹飞起一脚踹在他心口,将他踹倒在地,从角落里拿了一根粗大的荆棘,那荆棘有碗口粗,上面是坚硬锋利的利刺,若是抽打在身上必将打得人皮开肉绽,使人饱受皮肉之苦。这种荆刺被叫作“龙骨”,据说是从龙的身上抽出来的,寻常人挨上一下,估计早就去了。
“爹!”四娘急了,费祎是他心口的弱点,被人拿捏住后再也无法反抗。他孤独在世间千年,终于再次又拥有了想要用终身去疼惜的小画妖,若是真的无法再见到费祎,还不如叫他去死。失去绯衣之后,他宛如放逐自己一般在人间游荡,为了想要变得更强而去抄近路,走歪门邪道,男扮女装玩弄人心,吸食世间的情爱作为自身灵力的供给,甚至视人命如草芥……无辜死在他手中的人多到无法计算,这样的自己,若是让小一知道了这些不堪……
“爹……我错了……”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狐狸爹低垂着眼睛:“把你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之前你一定隐瞒了我不少的事情,若是你再有隐瞒,那个画妖,你就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了!”
狐狸爹站在祖先的神位前。四娘不敢抬头:“我……我知道……”
“我出去时,你曾向我保证,说再也不再使用禁术!”爹已经动了怒气,“可你今日根本不像是再也没有使用过禁术的样子。今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要用最毒辣的血咒让那蛇妖爆体而亡、灰飞烟灭了!血咒术根本就不是你能够随便施放的禁术!在我走之前,你说过你并没有学血咒术,可依今天之所见,你不是第一次施放血咒术了。说!在我走之后,你到底又学了什么禁术!你又到底做了什么!”
“爹……我……”
?
四娘抱着费祎往回走,小一,他希望他的小一没有事。天已经黑了,周围一片寂静,爹已经走出很远,他背着费祎赶了很久的路才回到家。到家之后,爹已经在等他了,他心中忐忑,还是先把费祎带回自己的房间里,体贴地为他盖好被子。费祎昏睡着,眼睫毛有些湿漉漉的,他看了看费祎的睡颜,转身离开了房间,爹站在他的面前,脸色严肃:“跟我过来。”
狐狸爹走向供奉祖先灵位的后房,四娘只敢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狐狸形状的巨大雕塑竖在两边,青丘祖先的神位摆满了神龛。狐狸爹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四娘轻轻地叫了一句:“爹……”
说真的,这段卧床的时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小一为他担忧,为他笨拙地处理伤口,为他擦拭身体,就连饭菜也都是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水都要费祎嘴对嘴地哺喂他才愿意喝。他也终于可以利用自己的伤痛,换得小一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照顾好朋友是应该的。”费祎笑着对四娘说,“你要
费祎第二日便醒了,四娘伤得很重,依旧昏迷。他焦急地询问梅尧棠到底怎么了,梅尧棠其实也不太了解,去问了十妹,十妹说是受了爹用龙骨刺的责打,但到底为什么责打、为什么责打得这么厉害并不清楚。狐狸爹还在后房祖先的神位前跪着,闭门不出,也不见人,所以也不知道原因,只知道爹动了极大的怒。之前惩罚也只是让四娘罚跪,不让他出门,这次责打得这般狠厉,怕是犯了极大的错了。
四娘昏着,开始发起了高烧,全身烧得滚烫,却又喊冷。他将自己蜷成一团,抱着被子直发抖,费祎在他的身上盖上一床又一床的厚实被子,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抱着。四娘发着高烧,嘴里喊着:“爹……爹……别气了……葑儿知道错了”,一会儿又喊着“娘……好冷……好冷……河里的鱼都冻住了”,后来竟叫起了他的名字“小一……小一别走……别离开我……”
费祎只好握着他的手。他把费祎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害怕一松开费祎就离开他,不见了似的。四娘仿似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境幽闭可怖,吓到他了,他一直在叫费祎的名字。
爹用荆棘狠狠地打他,打得他眼冒金星,喷出一口鲜血,他并不怨恨爹,只是害怕爹真的把费祎带走。他的嘴角划过一道鲜血,却满含着期待询问:“爹……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把小一从我的身边带走……”
见儿子闭上眼睛,狐狸爹颓然地跌倒在地,忙伸出两指去探他的呼吸,好在还有呼吸,只是被鞭责时受了重伤。他抱起被他打得血肉模糊的独子,呆滞地走出后房,狐狸娘原本正和女儿们说说笑笑,见狐狸爹抱着血肉模糊的四娘出来,吓得尖叫。狐狸娘看了四娘心疼得不得了,哭着对狐狸爹又打又踹,又抱着儿子忙为他包扎身上的伤口。那些伤深可见骨,她痛斥狐狸爹下手太狠,慌乱地为独子止血,血像是怎么都止不住一般,狐狸娘一边哭一边骂,恨不得被鞭打成重伤的是自己而不是她的小四。全部的女眷都乱成一团,狐狸爹却仿佛已经麻木,呆滞地转身再次回到了后房。
后房里,供奉着全族先人的神位,狐狸爹先是用刚才打了儿子还沾着血的荆棘狠狠地抽打了自己好几下,打得自己也受了伤,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朝着全族先人的神位代替儿子忏悔。
蟒蛇的身体扭曲着挣扎,因为钉在七寸上而格外凄惨,四娘化回人形走上前查看情况,那蟒蛇不一会儿便死了,内丹慢慢地从身体中浮出漂浮在空中。四娘转身往洞口一看,爹正负手站在洞口。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要使用禁术了!”狐狸爹怒视着四娘,“我原以为你会有点长进,没想到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爹……”
狐狸爹挥着“龙骨”,狠狠地抽在四娘的身上,一下,两下,利刺勾进皮肉里,扯出来时带出大块的皮肉和鲜血,四娘被打得无法直起身子。狐狸爹怒骂道:“跪直了!跪直了挨打!”
四娘的白衣早已变成了血衣,“龙骨”应该是提前沾了盐水,抽在身上钻心地疼,他近乎要晕死过去。可“龙骨”抽在身上时,他还是尽全力直着身子受着,每抽打在他身上一次,他都要皱着眉大声说“打得好!”这些事情本就是他做错了。家里有家训,爹管教甚严,即使是狐妖也作风正派,从不做害人的事情,这样伤天害理的坏事,爹最痛恨的事情,偏偏让他唯一的儿子全给做了。狐狸爹又恨又痛,恨的是自己教子无方,让独子犯下如此大错,痛的是鞭打独子,打在儿子的身上,痛在他的心里。
“葑儿!葑儿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爹……不要……”他跪在地上,眼泪已经快要下来了,他一定不能让小一被带走,再让他孤零零地活着了,他终于硬下心肠决心坦白,“我……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学禁术,不该不听您的话……您之前罚过我一次了,可是我依旧不知悔改,在您去云游时,又去找堕妖要了两本禁书,学习里面的禁术……”
“还有呢?!”
“刚刚接触禁术时,为了能够赶快变强,不惜去挖童子童女的心肝,吸食鲜血……”四娘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等变强了又杀人取乐,为了学血祭术,虐杀了一整个村子的所有人……”
他该如何说呢,他该如何说起,他劣迹斑斑,随便爹听到哪一点都会大发雷霆。爹转身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仿佛苍老了许多。
“说话!自己做了什么,一件一件地说给我听!”
爹发这么大的火,四娘吓了一跳,他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爹冷笑着:“你要是不说,那只画妖,你再也别想要见到!”
“跪下。”
狐狸爹没有看他,四娘咬着唇跪在祖先的神龛前,静静地待着,不敢说话。之前小时候他不听话了,都会被爹叫到祖先的神龛前罚跪。前一次罚跪是自己偷学禁术被爹发现,他被罚跪了好几个月。爹不知道他偷学了禁术之后还曾经为祸人间,若是爹知道了这件事,以爹正直的性子,还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收场。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这样做吗?”
若是真的失去了小一,那才是噩梦,真真正正的噩梦。
四娘过了好几天才醒来,背上的伤痕时而崩裂。狐狸娘也守着他,用灵力为他疗伤。狐狸爹曾出来过一次,告诉了狐狸娘所有的原因,说自己要跪在祖先的神位前为葑儿忏悔,狐狸娘听了几乎崩溃,葑儿怎么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哭了很久,好半晌才绝望地叫喊:“葑儿!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这样做!”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儿子,狐狸娘还是衣不解带地为儿子疗伤。四娘重伤,在床上休养了半年之久,中途一直对爹娘心怀愧疚。他好害怕费祎离开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小一还在不在自己的身边,好在他还在。四娘受伤严重,身体还很虚弱,眉眼间是遮挡不住的病态和憔悴。梅尧棠时不时来看望他,偶尔十妹会带他去城镇里购置必要品。
“列祖列宗,葑儿犯下大错,是我胡骊教子无方!”身上的伤口在滴血,仿若从泉眼里涌出的细流,“青丘狐族自诞生之时,从不与任何族类为敌,也不去招惹他族。胡骊是青丘的后人,我妻宣姝是涂山氏的后人,我们一向与他族为善,从不害人,他族对我青丘和涂山氏尊敬有加。而如今,竟养出葑儿这样的孽子!我要求他一心向善,扎扎实实地学习武功和法术,他却去走了歪门邪道,辱了门风。可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葑儿总归是我唯一的儿子,若是祖先降下报应,就报在我的身上吧!养不教父之过,是我教子无方,才让葑儿惹出这么大的事端,只要能够不降罪于葑儿,我愿意余下的永生都跪在祖先的灵前替葑儿忏悔……”
为什么作为葑儿的父亲,却没有发现异常呢。之前葑儿性情大变,改穿女装,他以为是因为葑儿痛失未婚妻,以这种方式纪念感情;但后来葑儿越来越奇怪,他不是没有听说有狐妖蛊惑人心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他们都说那个美艳妖冶的狐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曾经也有过怀疑,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在他的眼里,葑儿一直是个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的好孩子,他曾经敢只背着一把木剑就带着未婚妻去外面游历闯荡,这样的葑儿怎么会是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妖魔?自从撞破了葑儿学了禁术之后,他的怀疑越来越强烈,或许他只是单方面地不愿意相信而已,他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或许真的会像刚才用龙骨责打葑儿一样把葑儿活活打死。为何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自己作为父亲就没有及时发现让葑儿悬崖勒马?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忽视了葑儿的变化,是他自己忘了如何教导自己的儿子。如果真的要降罪于葑儿,那就让他来承担所有的报应吧!
四娘被家里的女眷们手忙脚乱地止了血,包好了所有的伤口,费祎也在昏迷,同为男子的梅尧棠将四娘背到了他的房内,让他和费祎睡在一起。四娘的背上伤痕累累,只能趴着,梅尧棠为他擦拭了身体,擦了身体的软布一碰到水,便晕出一大圈的血花。
四娘怯怯地叫他,狐狸爹不理会,转身便走,四娘咬紧了唇,也顾不上管爹了,跑去扶起费祎。费祎衣衫不整,四娘抱着他,看着他腿间红红白白的液体心疼极了,他为费祎穿好了衣物,又去取了那条蟒蛇精的内丹喂费祎服下。
内丹是妖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内丹也就没了修为,以那条蟒蛇的实力,修为不在他之下。好在费祎无碍,要是费祎有事,他恨不得将这条蟒蛇凌迟,若不是爹及时赶到……这场恶战谁胜谁负,还真是说不准。
他不敢久留,背着费祎立即跑出洞口去追爹,可爹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