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洪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转过头来后怕地看向慈玉楼。
“对不起……”他红着眼怔怔道。
慈玉楼捂着脖子,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刚才情绪太激动了,他的眼眶看起来有点湿润。
他快步走过来,蹲在慈玉楼旁边,握着他的手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好不好?”
慈玉楼脸色一僵,似乎更气了,他挣开唐洪的手,猛地推了他一把,站起来怒气冲冲道:“你是有什么毛病,事事都要看我?你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判断不出来么?中国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唐洪踉跄了一下,也有些筋疲力尽了,站起身来掐住慈玉楼的脖子把他推在墙上低吼道:“那你说我是为了谁才这样的!啊?你说啊!”
他不甘和恐惧于当前的处境,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洪看着慈玉楼冷硬的神色,防备焦虑的眼睛,以及面对他时微微弓起的背,不禁有些心疼,想伸手拍拍他的头,但慈玉楼微一低头,很快地躲开了。
唐洪顿了顿,缩回了手。慈玉楼其实就是一只鼓着刺鼓了太久的刺猬,负隅顽抗的精神状态使他疲惫又紧张。表面上的轻松只是他强迫自己做出的一种伪装,但他总是警惕地盯着唐洪的眼神暴露了他,那是长期处于威胁下的动物才会有的眼神,焦虑,暴躁而又疲累,似乎随时都等着拼死一击。
唐洪知道他又在故意欺负自己,所以也不怎么生气,只是坐在慈玉楼对面怔怔地看着他。
慈玉楼今天早上很能吃,吃了四个包子两碗豆腐脑了,看起来还有要再来一碗的意思,唐洪神色复杂地看着唐洪,有些紧张地想这是不是慈玉楼现在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份的原因。
如果是真的,小孩未免也太能吃了,唐洪有些忧虑地想,可别伤了慈玉楼的身体。
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源头明显到他本来可以轻易避免——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慈玉楼自然也颇通药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唐洪猛地扣上电话,崩溃地抓紧了自己的头发俯下身去。
慈玉楼知道自己怀孕了。
唐洪在日军驻部敷衍了一天,总也安不下心来,实在熬不住了,就干脆打电话回家。
“唐……唐先生。”小凤瑟瑟缩缩地说,像是很紧张,“我……我刚要给您打电话。”
唐洪也没多想,温声问:“怎么了,我派人送回去的药,你煎上了吗?”
“没什么事儿,”唐洪轻声道,“你去把碎碗收拾了,别让他碰。”
“是。”小凤低着头走进去,唐洪在门口站着,直到听到慈玉楼坐下了,才换了衣服出门。
本来这个早上会跟往常一样,两个人在表面上的平静中虚伪地应付过去。但唐洪反而很庆幸这种看似和缓的局面的打破,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并不会有任何变化,然而慈玉楼刚才的反应在他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小但生机勃勃的希望。
唐洪心里一喜又一沉,喜的是慈玉楼竟然怀孕了,沉的是慈玉楼必定恨极了这个孩子,能不能留住还是个问题。
难道要瞒着他吗?但孩子长在他身上,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唐洪高兴得手指发麻,却皱着眉头,下意识走到了餐厅,慈玉楼见他皮笑肉不笑的一脸忧色,不禁笑道:“怎么,是不是解放军快要打过来,你要掉脑袋了?”
唐洪紧张地往前一步,想了想,又局促地退了回去:“你,别生气。”
慈玉楼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唐洪犹豫了一下,道:“好好休息,我走了。”
唐洪走出餐厅,听到身后桌子上的碗筷被猛地扫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阵声响,小凤听到声音蹬蹬地跑过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唐洪。
慈玉楼抓着唐洪掐着他的手腕,不甘示弱地吼道:“是我让你卖国的吗?是你自己!少拿我来当借口!谁是谁非你自己心里清楚!难不成你还觉得你有恩于我吗!如果是你被关起来当做妓子用!你会觉得那个人恩惠了你吗!”
慈玉楼被掐得脸都红了,仍固执地瞪着唐洪,好像要用眼神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才甘心。
唐洪看着慈玉楼的眼睛,猛地想起了慈玉楼自杀那天躺在一缸血水里气息奄奄地看着他的样子,浑身一抖,放开了他。
“我……”唐洪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我出去了。”
慈玉楼眼角一抽,咬紧牙扭过头去,紧接着又回过头来,怒道:“出去?哼,出哪儿去?去给日本人当狗吗!”
唐洪猛地回过头来,却是笑了,眉眼都高兴地弯起来:“你是不想我去吗?你关心我?”
慈玉楼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把碗重重放在在桌子上,冷声道:“你老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吃饭?”
“早上吃太多对胃不好,会泛酸水的。”唐洪温声道。
慈玉楼怒极反笑,却什么都没有说。唐洪对他长时间挑衅的毫不在意与温柔以对令他这段时间的行为像个幼稚的笑话,他内心焦虑的同时,还有一种强烈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朱承仁早上给慈玉楼把完脉后给唐洪送来一张温补养胎的药方,唐洪老早就让手下人抓了药送回家去,嘱咐小凤及时熬上。小凤办事一向稳妥,所以他也不担心。只不过小凤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口气,让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脏紧紧地揪了起来。
“慈先生在家里闹得厉害,疯了似的砸自己肚子,您快回来吧,”小凤一下子哭了出来,“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叫三子他们把他摁住了……”
唐洪脑子里轰地一声,险些拿不住电话:“怎么回事!你……”唐洪顿住了,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慈玉楼是个商人,他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的自毁性错误发火,至于他毫不在意的人,他一向是懒得多看一眼的。是不是,是不是慈玉楼也终于对他有一丝接纳了,在他这么久的努力之下?唐洪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得小指发麻。
唐洪这个人,说他自私,他为了慈玉楼什么都能豁出去,说他无私,他却能为与慈玉楼双宿双飞当卖国贼。他也厌恶日本人,可他更惧怕没有慈玉楼的生活。
说白了,他这种孤孤零零一个人在社会最底层的最底层被欺压着长大的人,长期的痛苦与忍耐已经让他对自己的民族没有多少归属感了,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能掌握住的爱人更能让他感到弥足珍贵。
唐洪见他满脸的笑模样,不禁愣神,即使以前在慈家,慈玉楼也鲜少这样笑过。如今他也是第一回见慈玉楼这样笑,有些受宠若惊,但又觉得慈玉楼笑得太灿烂,反而有些别扭。
他顿了顿,说:“不是。”
慈玉楼的脸明显地垮了下去:“可惜,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