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低着头,犹犹豫豫地一小步一小步蹭过来,眼神惊惶地看着慈玉楼被子下的肚子。
“他跟你说了?”慈玉楼面无表情地问。他睡了太久,嘴里很不舒服。
小凤伺候慈玉楼久了,慈玉楼什么都不说她也能知道慈玉楼想要什么,连忙倒了茶水来给慈玉楼漱口。
慈玉楼明明只是静静地躺着,却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仿佛一块衰朽的木头。
唐洪失神地看着慈玉楼的头,良久,才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许是坐得太久,腿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却不敢大幅度地借力,只有手指堪堪扶了床柱一下,才没摔倒。
慈玉楼的身体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唐洪没发现。
唐洪听话地站起身来解绳子,三子他们可能被慈玉楼当时癫狂的样子吓到了,下手有些重,慈玉楼的手腕上一整圈瘀痕,两手冰冰凉。
唐洪揉着慈玉楼的手腕,看见慈玉楼紧闭着的眼,下意识问:“有没有可能……”
话还没说完,慈玉楼就猛地抽回手,睁开眼睛看着唐洪问:“你愿意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吗?”
布条解开了,慈玉楼没有动,但也没喝唐洪端过来的水。
“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慈玉楼问,他同样也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唐洪的眼睛。
唐洪坦然地看着他:“我今早知道的。”
小凤没办法,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慈玉楼长叹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晚上的时候,唐洪派人送来了药。他自己没有来,或许他做不到。
小凤伏在慈玉楼腿边,大着胆子去拉慈玉楼的手,哀求地看着他:“慈先生,堕小孩是要损阴德死后下下地狱的呀。您好歹得给他一个活的机会啊。”
“我知道您也不容易,可我们是大人,我们护孩子还来不及,怎么能杀他呢。”
“先生,先生,小孩子无辜啊,”小凤见慈玉楼的神情有些悲恸,心里不禁起了希望,眼泪鼻涕都顾不得擦,抓着他的手哭道,“我哥哥好不容易同我嫂嫂有了一个孩子,兵荒马乱的,生下来就夭折了,您怎么还反而要将活生生的小孩子打掉呢?”
“可是,”小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小孩子是无辜的呀。”
小凤不傻,相反,她很聪明,所以早看出两个人的关系而不言说,但毕竟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再聪明,遇到有些事也会心软失分寸。
“世上多的是无辜的人!”慈玉楼失控地喊道,面部肌肉紧紧地绷了起来,“我……”
小凤眼泪都快掉出来,小声哽咽着说:“您是不是不想要他啊?”
“什么?”慈玉楼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接着脸就沉了下来。
小凤一向谨小慎微,今天却不知怎的,明明看见慈玉楼脸色不好看了,却逼着自己大着胆子说:“小孩子……您是不是不想要他呀?”
唐洪赶回家的时候,慈玉楼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床上,连嘴都被缠上了。唐洪气得太阳穴的青筋蹦蹦地跳,三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解释说慈玉楼当时太激动,他们生怕他咬着舌头,才不得已而为之。
“出去吧。”唐洪自己也知道怪不得他们,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
“是。”三子他们都知道唐洪拿得慈玉楼极娇贵,怕唐洪整治,忙不迭地一窝蜂退了出去,还带紧了门。
慈玉楼坐起身来,漱完口后把茶杯递给小凤。小凤接过茶杯,抬眼很快地偷瞄了慈玉楼一眼,小声说:“是。”
这件事是慈玉楼意料之中,可他还是不自觉地僵了僵。毕竟这种在老人们看来晦气又大不敬的畸形,是极不能为外人道的坏事。虽然慈老爷慈太太爱护着他,但老一辈人的厌恶还是给慈玉楼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所以慈玉楼才从小那么要强沉默。
小凤脸涨得通红地看着侧着头沉默不语的慈玉楼,屡屡欲言又止。慈玉楼察觉到她地小动作,回过头来问:“怎么?”
他垂下手,轻缓地走出门去,不知道为什么,慈玉楼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唐洪瘦削地身影并不似往常挺直,肩膀失落地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很落魄。
慈玉楼铁青着脸回过头去,拉过被子蒙头便睡。在这个漂亮的牢笼里,除了睡觉和吃饭,他其实没什么能做的。
这一觉睡得极不好,慈玉楼耳边都是小孩子的哭声和唐洪模糊但絮叨个不停的低语声,想睡睡不安稳,想醒又醒不过来,心里压气压得颇不痛快,跟鬼压床似的。直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慈玉楼才猛地惊醒过来。
慈玉楼并不像往常一样用凶狠的眼光瞪视着唐洪,反倒是很平静,唐洪却觉得那冷寂的眼神极具压迫性:“不会。”
一切了然,唐洪明白慈玉楼的意思——你自己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唐洪说完,慈玉楼就闭上了眼,翻过身去不再理会他,唐洪楞楞得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不会强迫你,所以给我点时间问问大夫,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好吗?”
慈玉楼闭上眼,想到早上那个握人手腕的奇怪老头,笑了一声:“如果我没发现,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唐洪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己也很慌乱。”
“解开绳子,然后滚出去。”
慈玉楼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似乎有些湿润,他疲惫地摆摆手:“你出去吧,让我静静。”
“先生!”小凤哭出声来。
“出去!”
“小凤,你看看我这个畸形的身体,这个怪物似的身体,”慈玉楼无奈地闭上眼,攥紧了拳头:“这个孩子,生下来也只能是个孽种。”
“怎么就是孽种了呢,”小凤抽泣着说,“小孩子知道什么啊。都是五谷杂粮生养的堂堂正正的人,怎么您的孩子就是孽种了呢。”
慈玉楼身躯一震,眼睛红了一圈,只能咬牙偏过头去。慈家二老再爱惜他,也是老派的人,对于他的身体问题能避则避,而从来没像小凤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不是怪物,你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女孩子的声音软糯,提到小孩子这个词的时候格外柔软,令慈玉楼不禁愣了一下。
小孩子。他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但却无论如何不能是这种方式,不能跟唐洪生,更不能用这具畸形的身体来生。
“不想。”慈玉楼冷冰冰地说。
慈玉楼赤红着眼,紧紧盯着唐洪一步一步走近他,把手放在自己嘴上的布条上。
“我把布条解开,你喝点水,不要激动,好吗,”唐洪用商量的口气说,两眼动也不动地直视着慈玉楼的眼睛,“我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唐洪特别慢特别慢地解着布条:“你可以仔细想想,这三个月以来,我从没有强迫过你,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