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那几个双儿侍从被齐远的容貌伤透了心,齐远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接引自己的人。
眼见着九皇子的侍从已在月湖宫门口集结,准备离去了。再等下去迟到了引来众人的关注就不好了,他这个偷渡过来的外来成员着实不该如此高调行事。
齐远估摸着是景秋白事务繁忙,把他给忘了,纯属情有可原,于是自个儿寻了一处侍从队尾站了。
侍从们被齐远惊呆了,没留意远处的人影听闻此言脚下一滑,趔趄着站稳了才继续前进。
齐远疑惑地摸了摸脸上覆着的易容面具,真的有那么丑吗?也就是个普通大众长相,不至于吧?
剩余的双儿们纷纷附和,心情复杂,亏得他们还以为不近男色的九殿下终于开窍了,激动地揽下了为出宫幽会的主子打掩护的差事。可如今只要一想到齐远的尊容,整个人就有点不好了。
昨夜,九皇子像往常一样偷溜出宫,本想直接将齐远打包带走,谁料见齐远一身标准的九皇子随从打扮,占有欲又发作了,缠着对方闹到了子夜才将将云散雨歇,直到刚才被叫起。
这边,齐远自知理亏,在皇子娇嗔的视线中淡定地捋起袖子,开始为景秋白梳洗。现在回到月湖宫可能还能赶上个回笼觉,二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鉴于景秋白给齐远安排的身份不过是普通侍从,自然是没资格与皇子同住主殿的,只好不舍地将人放到月湖宫内的一处偏远小屋,景秋白一步三回头,那小眼神哀怨的不得了,直到齐远醒悟,追回去将生气的小祖宗送到寝宫,盖上被子才算是勉强哄好了。
“怎么?怕有人猜出你我二人的关系?”景秋白从背后搂住齐远,浑圆的乳球隔着衣料缓缓磨蹭齐远,感受到怀中少年的僵硬,景秋白好心情地眯起美眸,笑道:“他们要猜,就让他们猜去。”
再说他们本来就是那种关系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齐远不能用真正的身份,难道现在用假身份也不行了。
“本殿是一个正常的双儿,自然会像一般双儿那样……渴求情欲之事……”
少年伪装后的声线比以往低沉了不少,但这不是重点,景秋白听到齐远特别的招呼声后,略略掀起眼皮,只觉得齐远的新自称怎么听怎么刺耳,蹙眉轻声道:“本殿的座驾隔音尚可,你无需伪装至此,依平日习惯对待我即可。”
“坐到我身边来。”
“是。”齐远顺从地应下,挨着景秋白一同坐在车内软塌上,“殿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那位景晨韵殿下才不是病了,而是中了他和景秋白联合研制出的奇毒,这种毒初期发作容易被误解为伤寒。看来二皇子那边进展得相当顺利,毒发时间与预想中一模一样。
九皇子的易容手段算高明的了,可是到底不是齐远真正的样貌,在做一些高难度表情时,就和面部神经重度失调的患者一样,僵硬又古怪,让他本就算不得好看的脸难看到扭曲。
一旁同坐在九皇子座驾上驱车的侍从,偷偷挪了挪位置,远离了这个奇怪的人。
景秋白身为皇子自然也是要随景肃并其他皇子同去的,未来大约有十多天时间要在紫荆山皇家猎场中度过。
朝中官员需达到三品才有资格参加上巳节祭祖,本来以齐远皇帝宠臣的身份倒是勉强有资格同去,可是坏就坏在,景琛言几个已视齐远为大敌,眼见着景肃如此重视这个小白脸,居然为他开罪了一个宠爱的皇子,那还了得?有心从中作梗,换着花样给自己的亲母父送男人,也是没谁了。
而且全是文武双全的青年男子,绝对是景肃喜欢的类型,不是齐远这种病怏怏的小少年能比的,足够满足挑剔的皇帝陛下,绝不会像某人一样消极怠工。
景晨韵听到这话毛都要炸开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去的机会,他敢留京休养吗?错过了上巳节,下次还不知有没有借口取消禁足。哪怕是腿断了,他也要一步步爬上紫荆山。
也不知大皇子最近过得是什么日子,竟然病得如此严重,嗓音嘶哑的连景肃都听不下去了,“父皇不必挂心,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风寒,儿臣无碍……咳咳……咳……”
“好了好了,先不要说话,”景肃蹙眉打断了他,“路上叫御医来看看。“
“陛下万岁万万岁。”
景秋白无法开口,那对着父皇时崇敬又孺慕的真情流露,完全看不出他其实刚才还在和父皇的男人调情,脸上没半点心虚之意。
意料中的,景晨韵那个被勒令闭门思过的家伙也在,乌压压一大群人中就他裹得和过冬似的,眼眶红肿地低头跟在景肃身后。估计是刚刚抱住母父的大腿哭着求情认错了还是如何,景肃陛下心一软,就把他放出来了。
景秋白烦闷地拧起柳眉,齐远虽暂无名分,但是,只要他一天未成婚,底下的人就该拿齐远当做九皇子夫来看待才是,景秋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为人出头,还为此惩罚了一个信任的心腹,只觉得连玉懈怠得厉害,再四嘱咐的事儿都能忘,确实该敲打敲打。
这边的暗流某人还一无所知,景秋白貌似气得不轻,齐远暗暗叫苦,大庭广众之下还不好解释,只好趁跪地间隙冲着生气的小皇子使了个眼色,却完全被无视了。
景秋白故意扭过头去,没过一会儿就当先绷不住了,鼓着小脸咬牙狠狠剜了齐远一眼,警告这个人不要再乱跑,要再找不到人,他就要以为齐远又出事了。到了那时,景秋白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哪怕这里是皇宫。
那人的表情算不上好,一看就知道是挨训了。齐远看得眼皮直跳,忽而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刻熟悉的倩影就向这边踱来,藕紫轻纱绕着鹅黄色皇子服翩跹飞舞,水眸中隐含的薄怒十分克制,俨然是一副秋后算账的架势。
及臀长发半披半簪,斜斜没入一只琉璃簪子固定住,比起以往堪称朴素无华的打扮,一袭华丽宫装的景秋白无疑比平日更有气势,与跪着的易容版齐远对比鲜明。
再加上艳光濯濯的容貌与尊贵的地位,一旁的齐远瞬间被众人酸溜溜的视线淹没,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跟景秋白这样的人呆在一起,又怎么低调得起来。
下人们比主子起得早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谁的人马来的早,谁的人马来的迟,其中却大有讲究,一般来说是和主子的地位、官职,还有受宠程度有关。
比如齐远就看到大皇子的人比景秋白的人来的还要早,往常以他们的跋扈劲儿,就算所有皇子到齐了一起等着景晨韵,大家也不敢多说什么,谁叫人家是受宠的长子。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景晨韵受挫,他的下人们也只好一起担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景秋白才姗姗来迟,齐远愣愣地看着这个影帝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站了,一副怯懦不得宠的小可怜模样,显得既单纯又无害。
“殿下,该起身了……殿下……”
景秋白半睁开迷蒙的双眸,不耐烦地滚到床里侧睡,右手在床榻上乱摸却只试探到一片冰冷,原本身侧躺着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腾得一声坐起,将旁边正整合洗漱用品的连璧等人吓了一小跳,刚才就是他们在叫景秋白起床。
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到地上立着的熟悉少年身上,九皇子面色缓和下来,放松身子靠在床间,懒洋洋地问:“什么时辰了?”
机器还有停工修整的时间呢,而勤勤恳恳的齐大人活的比机器还要不如,十二个时辰轮轴转,全年无休。平日要去太学上差、应付景肃陛下,晚间回家还要伺候景秋白穿衣洗漱,好不容易遇到个休沐日却要陪上司出差,也是没谁了。
他模仿力一流,学习侍从的模样也是手到擒来,敛眸垂首,做出一副极其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样子出来,走路都不抬头,只能看到贵人们的脚尖。紧紧跟着前人的脚步走走停停,没有任何突兀地融入其中,和久居深宫的侍从一模一样。
本来他还担心伪装被识破,特意在鞋里倒了些沙子,想改变走路姿势。可是看上巳节盛况,估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低调侍从。
于是,齐远只好顶着让自己倍感压力的一众诡异视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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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巳节。
沿路返回时遇到了几个衣着华丽的值夜双儿,皆无视了齐远,对这个穿着男子侍从服,形迹可疑之人视而不见,僵硬地戳在原地目送齐远离开。
直到齐远已走出十丈多远,仍旧能感受到背后刺过来视线,其中一个双儿以为在这个距离下齐远是听不到的,幽幽一叹:“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美男子,竟能让殿下为了他冒着风险夜夜私会。没想到居然是如此——丑陋之辈!?”
而且如果他们没看错的话,这位……被殿下养在宫外的外室,应该比九殿下还要矮些吧。身为男子却比双儿矮,这样真的好吗?又矮又丑,和他们昱朝第一美人的殿下真的般配吗??
皇帝陛下让他侍寝是多大的恩赐啊,居然随随便便拿着根破毛笔糊弄过去,天下最尊贵的双儿躺在他身下,就像没看到一样,实在是可恶至极。你不珍惜,自然有人抢着替你珍惜。
简而言之,景肃陛下身边有新人了,没有齐远的位置了,刚好齐远最近遇刺,不知是借口还是如何,景肃认为他才受了惊吓,此时不适合去猎场这种血腥的地方,让他趁着上巳节休沐呆在京城好好休养,就不用跟着了。
这却难不倒景秋白。他不放心齐远离开那么久,有心与其同去,于是让手下一个身量肖似齐远的少年侍卫做替身,易容成齐远的模样留京,再将真正的齐远扮作随从带走,可谓是煞费苦心。
景秋白将藕臂架到齐远脖子上,慢慢收紧,就好像蜘蛛在捕获小虫子时一点点收紧蛛网。
“我与自己的人欢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景秋白这副理所当然地样子,倒是把齐远噎住了,“他们会惊异,是因为见得还不够多。等见惯你我长久在一处的样子,自然就没有好奇心了。”他的几个哥哥哪个不是一堆枕边人?
齐远:“……”呵呵,别告诉他,景秋白的意思是想他以后也保留假身份,常在皇宫里偷情?
“没事就不能召见你了吗?”景秋白挪过小几上盛放水晶葡萄的盘子递到齐远怀中,见对方立刻会意开始给自己剥皮,满意地枕在少年怀中张嘴接投喂,“嗯……不如荔枝好吃。”还是有点酸。
“……”,齐远见景秋白不像有正事要说的样子,无语地给葡萄去核,堵住了那张小红嘴。
所以众目睽睽之下叫他就是为了剥果子?这种事明明连玉才更适合吧。齐远进来时,可不止感受到了九皇子属下们的视线,“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就先走了。”
真不知道九殿下是怎么选的人,现在贴身侍从的门槛已经这么低了吗?怎么什么人都能当选,九殿下也太宽厚仁慈了吧。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打开车门,连玉从帘幕后探出头来,隐晦地望了眼身后,再对上齐远时表情格外复杂,硬梆梆道:“殿下叫你进去。”说着就指出一人补上了齐远的空缺,跳下车步行,为二人腾出独处空间。
“奴才参见九皇子殿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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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阻隔的人群车马,齐远瞧见两个御医背着药箱钻进了景晨韵的车里,不由得微眯起眸子,唇边勾起的弧度极为讽刺。
齐远差点死在他手上,却只得了个禁闭,而且没关一月又后悔放了,这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别?怪不得不让齐远参加上巳节。
九皇子美眸幽冷,景晨韵欠齐远和他的,是该亲手讨回来了。
那边的父慈子孝还在继续,景肃环视几个容貌出色的皇子一圈,满意地摆手,示意众人平身,朝一旁不住轻咳的景晨韵道:“病了该在府中休养才是,紫荆山湿气重,夜间寒冷,若是病情加重如何是好。”
齐远立刻微不可察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只得了九皇子一声娇蛮的轻哼,认为齐远又在敷衍了。
二人的交流虽隐晦,却瞒不过连玉的眼,实在是离得太近且早知二人奸情,想装没看到都做不到,只好暂时收拾掉郁闷的情绪,缓缓挪动步子,努力替主子打掩护,同时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周围的窥伺视线。
在连玉暗自纠结齐远和重要的主子到底般不般配的无聊问题时,景肃陛下的座撵终于到了。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参拜,景秋白也收回与齐远传情的视线,忙并着其他皇子朝父皇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皓腕上带的几个金镯子细碎作响,景秋白慢悠悠地在齐远的队伍里挑出几人当近身侍从,在指向非齐远的人时,态度是肉眼可见的轻慢。
要不是给齐远那厮打掩护,不想他那么引人注目,九皇子才懒得用不熟悉的人。本来他今日是让月湖宫的掌事连玉,亲自去接引齐远的,可是连玉对这个任务心生抗拒,踌躇着去迟了,刚好与齐远错过。皇子的贴身侍从是根据主子的时间来的,不需要像普通宫人那样早早列队集合,有足够的时间懒床,慢慢拾掇自己,还可以与景秋白一并行动。
所以景秋白训斥连玉真的不亏,上巳节围猎结束后,连玉还要去教引司领五个板子,算是违抗主子命令的惩罚,可能不是多疼,但肯定没什么脸面就是了,人家心情当然不佳。
那一瞬间,齐远突然有点理解对方为何总爱往宫外跑了,对景秋白来说,这种压制自身性格的伪装估计算不得轻松。宫内人多眼杂,可能是不想在休息的地方也带着面具过活吧,那样未免也太累了。
见多了他撤下伪装,张扬跋扈、任性妄为的样子,这样俏生生立在人群中的小哑巴,就好像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对齐远这种得知真相的人来说甚是新奇有趣,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景秋白正与一旁的双儿侍从打手势交流,而那人齐远却也熟悉,正是昨日吐槽过他相貌的一个。二人估计是多年的主仆,九皇子只偶尔抬手示意,在手心里写个字,对方立刻就能弄懂意思,也是十足的默契。
这变脸速度让连璧愕然,看看,和小齐大人相处的这两个月,都让他们的殿下变成什么样了啊。连璧按捺下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认真回道:“回殿下,现在是丑时了。”丑时,也就是现代的半夜两三点,正是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
“丑时?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景秋白瞪了齐远一眼。
齐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十分心虚。今日是四月十三上巳节,也是皇家围猎祭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