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祁震惊地看着眼前失控的人,含泪的眼眸藏着的绝望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父亲谎称病重让我回云南,只是为了保护我!”
“我一到云南境内,就遭到了伏击,护送的军队还有你派给我的暗卫为了保护我全数阵亡了,我当时昏过去,醒来时已在云南王府,临风告诉我,我们遇到了刺客,幸亏父亲派来接我的人遇上才把我救下来,现在想来,应该是父亲安排的,本来只是想杀了朝廷派来的护送的车队,不想把你埋的暗卫也一并灭了。之后我便一直被父亲锁在房间里,父亲什么都没和我说,是直到后来军队打上门,我才知道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一怔,双眸有些难以置信地对上韩祁的眼,“原来你一直都认为我也参与谋逆了是吗?”
“我知道你多疑,我原以为你就算对我不能完全信任,至少在这种事上你该是相信我的,所以……所以这一年以来的你对我的所有的折磨羞辱,不是让我为慕容家的罪孽赎罪,是因为你跟本就觉得我也是谋反的一份子是吗?”
慕容清只觉得心被一点一点撕碎了,痛得他无法呼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帝王,打开他的手,“韩祁……我十四岁就跟了你,这些年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都换不得你的一份信任吗?”
韩祁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放低姿态地哄过他,甚至在秦王府的那几年,他都没有跟他道过谦,清儿一向很乖,即使受了委屈生了气,只要他稍稍哄一哄便好了,依然可以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韩祁原以为这次也会和从前一样,毕竟他做这么过分的事,他都原谅他了,他虽不必他感恩戴德,但至少也该懂事了吧?
可怀里的人却嘲讽一笑,“我从前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需要皇上原谅的?”
“韩祁,放我走吧。”
慕容清看着眼前的人,还穿着朝服,似乎瘦了一些,抓着他的手,脸埋在手背里,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他极力隐忍的涨红的脸,额头红筋凸起,肩膀不住地颤抖,手背上传来的湿意几乎灼伤了他,慕容清一惊,他哭了……
“清儿……别再离开我了,也不要再吓我了,这种事我真的经不住第二次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半个月,我真的要疯了,我只要一想到你被狼群撕咬的体无完肤,我的心就像被油煎了一样,别再吓我了好不好?”
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他哭过,若说心里一点触动都没有是假的。
什么叫咫尺之隔远似天涯,韩祁现在明白了。
“清儿,我求求你别这样好吗?别再折磨祁哥哥了。”
时隔多天,那人终于有了反应,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扇动几下,一滴泪滑出,韩祁慌张为他擦掉眼泪,为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实在乖得很,任人摆弄没有半点反应,喂他吃饭喂他喝药都乖乖照做,韩祁给他上药他都一声未吭,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韩祁此时才意识到事态之严重,他曾想过无数种清儿醒之后的情况,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倒宁愿他能起来跟他闹,哪怕不愿搭理他让他滚也比这样要好。
韩祁本想带他在宫外玩几天,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他实在担心他的身子,便匆匆带他回了宫。
“是朕不好,朕不该那般折辱你。”
韩祁小心将人搂进怀里,语气温柔,“清儿,对不起,我们重新好不好。”
慕容清冷笑,若不是见识过皇上的狠厉和凉薄,他几乎就信了他的话。
怀里人似是听到了他的话,有片刻的安静,之后却是更为剧烈的挣扎哭闹。
“清儿?清儿,别这样……我在,我在,别怕……祁哥哥在这儿……”
怀里人终于停止了挣扎,在他怀里哭起来,哭的肝肠寸断,韩祁搂着他手帮他顺着背,心痛欲裂。
但在看到一锭锭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子后,所有不愉快烟消云散,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服侍着床上的少年。
慕容清这一觉睡了很久,他梦到了很多人,梦到了父亲、乳母、临风还有韩祁,他们站的好远,面无表情瞧着他,他有些心慌,想上前抓住他们,可是他刚跑几步他们就转身要走,他在后面拼命的追,哭求着让他们不要走,他害怕,不要把他一个人丢下,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行越远,背影越来越模糊,消失在茫茫雾气中,他跪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周围雾气逐渐散去,四周越来越黑,直到彻底被黑暗笼罩,刺骨的寒冷铺天盖地的袭来,他无助地蜷缩在地上。突然眼前打开一束光,明亮温暖,他看到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站在那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极为慈眉善目的脸,她在对着他笑,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那个女人飞扑过去,“娘亲!”可他却扑了个空,再仓皇抬头,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依旧是无边的黑暗……无尽的绝望……
“娘亲……娘亲……不要丢下清儿……”
临风……
临风……连你也……
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慕容清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仿佛一道天雷劈下来,记忆不断闪回,他想起他要回云南,临行前想送他一件东西以慰相思之情,他听了临风的建议花了几个晚上给他绣香囊,扎的两手都是血印子,可还是绣不好,是临风最后看不下去了,帮他做了一个,让他很是羞愧,暗暗决定待他生辰一定亲手绣一件东西送与他。
临风?
临风?!
“那香囊呢?”
“什么?”香囊?他想起了离宫之前韩旸也问过他香囊的事,难得那香囊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先帝是如何驾崩的吗?”韩祁一脸平静,却让慕容清从未有过的心慌。
身子被翻转,直面韩祁那双隐忍怒意的眸子。
“那在你心里朕是什么?”
“君。”
“那两个月我给你写了数封书信,托临风寄给你,你没收到吗?”
“没有。”
慕容清看着韩祁茫然地摇摇头,眼神带着怀疑和探究,冷笑“你果然还是不相信我。”
五年……他人生最美好的五年……现在看来都是笑话!
听着他的哭腔,韩祁心一抽一抽的疼,“清儿别这样,都过去了,朕……”
“为什么要让他过去!”
韩祁没想到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对方还是这种口气,“慕容清,你就非要朕把话挑明了吗?”
“我也很好奇,皇上为什么那么恨我,真的只是因为我母家谋反?”
韩祁冷冷捏住慕容清的下巴,声音残忍,“云南王谋反你事先知不知道?”
这一次他不想再回头了,若他真的在乎他,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他羞辱他,任他如何哭求都换不回他一点怜惜,甚至让他一次次性命垂危,若他真的在乎他,那在他痛的死去活来时他又在哪?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时他可曾给过他一点安慰?
甚至就在刚刚,他还残忍的占有他,用马鞭狠狠抽着他最娇嫩的地方,现在却说这话,不觉好笑吗?
“清儿,你不在的这几日朕想了很多很多,朕从前是恨过你,但你离开后朕才发现朕根本放不下你,朕想通了,从前的事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朕都原谅你了,这一年来朕也有错,朕跟你道歉,从今往后朕会好好对你,听话别再闹了,跟朕回去好不好?”
“韩祁,或许你是对的,真的都过去了,是我不该一直执着于过去。”
韩祁有些惊喜地抬起头,他想通了吗?他愿意给他一次机会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吗?
“清儿……”
“韩祁……”
“我在,我在。”
那人暗淡了多日的双眼终于有了焦距,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虚无缥缈,让韩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竹韵轩空了半个多月终于迎回了他的主人,宫人们有了上次的教训,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公子。
韩祁干脆把御案搬到了竹韵轩,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待在竹韵轩,守在床前。礼部尚书上书劝谏,言皇上过分宠爱男侍,被皇上当堂斥责,折子摔在地上,斥其不思如何为国效命,反关注宫闱琐事,责令其闭门思过一个月。
韩祁下朝后直奔竹韵轩,他心空得很,迫切地想见到那人,可到了竹韵轩,那人依旧静默地躺在床上不哭不笑,韩祁感觉自己撑了快一个月真的要崩溃了。
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让韩祁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来想好不再提从前的事,怎么自己就这么控制不住。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他的清儿能醒过来,不再离开他,他一定好好待他,把他之前所受的所有委屈成倍的补偿回来。
他已经想好了无数说辞去安慰他的清儿,可当清儿醒过来,看到他那双空洞的存不下一物的眼睛时,韩祁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慕容清醒了以后就那样双眼空洞的看着房顶,骨瘦如柴的身子躺在大大的床上,白的发光的皮肤好似随时都会羽化消失。
慕容清昏睡了一天一夜,韩祁一直没合眼在床前守着。
慕容清烧的面色绯红,沁了一身冷汗,看着他在睡梦中如溺水一般痛苦的挣扎,听着他一声声泣血地呜咽哭求,韩祁心都碎了。
韩祁将人搂在怀里,极力的安抚,“清儿别怕,别怕,朕在这儿,朕不会离开你的。”
“清儿!”韩祁惊呼出声,在他倒下去的一瞬接住了他的身子。
后半夜,慕容清便发起了高热。暗卫将这一带能找到的郎中全找来了,除了苏叶。
郎中们一个个睡的正香突然被叫醒,连扛带拖被拉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重病,来了才发现只是伤口发炎又受了点刺激,发烧而已,都很是不愉,至于吗?!
不可能!
这不可能!临风怎么会做这种事?他怎么会害他?!
临风几乎可以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自小便没了娘,是乳母把自己养大的,临风是乳母的儿子,大他两岁,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乳母亡故后,在诺大的云南王府,便是他和临风相依为命,临风会在他饿肚子时,偷偷跑去厨房偷东西给他吃,在他的兄弟姐妹欺负他时,替他挨打,给他缝洗衣服,帮他温习功课,照顾着他的一切。云南王府被抄时,临风为了保护他,被想占他便宜的官兵一刀捅死在他面前。
“什么意思?”
“先帝常年服食仙丹,你知不知道那香囊的香料可以极大催化丹药药效?那香囊是你临走的前一晚亲手为我戴上的,你知道我第二天要进宫面圣。”
“你……说什么?”
“除了这个!”
“皇上一直自称‘朕’,还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不一样的答案?是皇上说的,要我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韩祁看着慕容清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感觉自己要被冻伤,直到这一刻韩祁才真的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