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的小崽崽好像感觉到又有人来了似的,小小的连踢了两下爸爸的肚皮,刚好踢到余槐树手心上。
幼小的新生命总是会让人感怀。
余槐树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他想到了当初他怀孩子的时候,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总是怀着强烈的恨意和怨意,甚至一度伤害自己,想要流掉那个胚胎。而那个小生命的动静远没有这么现在感受到的强烈活泼,总是弱弱的,一不留神可能就忽略那种细微的震动,好像知道他不被自己喜欢一样,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刚抬头,嘴角咧开的笑意就冻住了——两位长辈坐在他们旁边的沙发上,一脸神色不定,齐刷刷地盯着他。杨乘心想,妈的刚才觉得这小子顺眼一定是眼花了,明明长得这么贼眉鼠眼!还没结婚就搞大他儿子肚子了!但仔细想想,他当年更离谱,对待老婆跟对待仇人似的锁家里,这么一想自己好像没什么立场怪儿婿……但还是不爽!
邰遥一头兴奋的热焰噗地被浇灭了。
哦,对了,他还没向父亲大人们坦白,他把人家儿子搞得未婚先孕大了肚子呢。
杨余瞅了瞅一脸认真的邰哥,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捂住了小腹,腾的一下就坐直了,缓缓低头,一脸放空地盯着自己的手。
他这一动弹,把其他三个人吓了一跳:“怎么了?!”
陷入黑甜乡前,杨余模模糊糊的想——唔,小爸爸好温柔。
爱屋及乌嘛,这个小对象看着还行,也正经,他就不说什么了。
他刚离家出走几年回到家里,不想刚回来就给儿子添堵。
“小树,你呢?”他看向身边坐着的男人。
“谢谢你能回来。”杨余很认真地道谢,声音依旧小小的,不好意思似的。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个人不愿意回来,那他爸不知道还要在外面失踪多久。虽然他爹消失时候他依然可以和邰哥高兴过日子,但好歹心里有点遗憾。
而现在,爱情与亲情完美又恰到好处的地融合在一起,杨余感觉自己满足极了。
他真是个幸福的人啊。杨余杨余,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余’的存在,而是父亲和爸爸共同的延续与羁绊——他从不曾被舍弃,他是被爱着的。
杨余说起自己的男朋友,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是啊……他很照顾我,平时家里基本都是他做饭,我只能给他打打下手,倒杯热水都先把杯子套在杯套里再给我……包括家里的摆设,都是他跟我一起弄得,”他伸手拨了拨矮几上的水仙花叶,“以前家里很空,就是个平时住的地方,他来了以后这里才慢慢变得暖和起来。”
余槐树半垂眼帘,看着金鱼缸里的小鱼,沉默了很久,“……我差你一句抱歉。”
旁边的年轻人安静下来,也看着金鱼缸,“没关系。您并不欠我什么,”他侧身,伸手抱住旁边的男人,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拥抱,“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认识了解,我不着急,您也别急。”
几人又讨论了一些事情,基本敲定了婚礼大概日期和举办地点。快到中午,杨乘带着邰遥去厨房做饭去了,美名其曰让刚刚碰面的父子多些机会相处,实则把人提走去问了一些自己想问的问题。
客厅里只剩下杨余和他小爸了。杨余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旁边略显紧绷的沉默长辈,两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杨余先打破沉默了:“您这些年,过得好么?”
“那个……我们其实打算等小鱼毕业以后就结婚的,”邰遥搓搓食指指尖,“但是后来发现他怀孕了,所以这个计划就被我们推迟到生完孩子后了。结婚期间我想带他去国外玩一段时间,我们可以顺便领证,然后回国后等孩子出来了,他身体恢复好了,再邀请朋友亲戚之类的,一起办个婚礼。”
“只是我这边没什么亲戚,所以可能到时候来的就是小鱼这边的亲戚了。”
杨乘摆摆手,“我们这边也没什么亲戚,到时候直接请你们朋友过来就行。 对了,什么之后见见你父母啊?到时候他们也会出席婚礼吧?”
“爸,小爸很喜欢宝宝,你喜欢么?”杨余冲他爹笑得一脸开心,十分人畜无害。
“……”还能说什么呢,这个小机灵鱼已经掌握了他爹的要害,知道了家里谁说了算,他老婆表示喜欢,难道他敢说一个不字么?
杨乘看了他老婆脸色一眼,笑容立马摆脸上,“喜欢啊,爸爸当然喜欢,孩子生下来你们忙的话平时我们可以帮着带,我有经验。”
杨余在这期间一直看着邰哥,心里微微发酸。
“邰哥,这是我爸爸们,你以后就跟着我叫啦。”杨余温柔开口。
邰遥有点无措,唉,这就可以跟着叫了么?“……爸。小爸。”他声音有点微微紧绷。
现在摸到一个新的生命从自己的孩子身体里传来,他才感觉到了对儿子的歉意,以及对他坚强存活下来的庆幸。
杨余看着小爸的神色柔和下来,也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只要小爸这边觉得没问题了,他爹一个老婆奴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解决问题就找家里最大的那个boss——小鱼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感到窒息。
杨余一看爸爸们阴晴不定的脸,隐蔽地捏了捏邰哥僵住的手,屁股一挪移到了小爸爸边上。
他抱着小爸爸的胳膊,带着微微的小兴奋问他:“他刚刚踢我了,您要摸摸他么?”说着就自行摸上了小爸的手,拉着人伸到了自己小腹上。
邰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伸出胳膊半抱着杨余,把手覆在他手上,交叠着盖着微凸的小腹。
“好像……刚才孩子踢了我一下……”他表情有点迷茫,似是不太确定,然而马上肚子里的孩子就让他爹确定了——小东西又冲着肚皮来了一脚,这下连邰遥都能感受到那轻微的一颤了。
“……!动了!”邰遥声音都抖了,这是宝宝第一次向大人显示出他的存在感。
余槐树面无表情打量了邰遥一会儿,视线转向杨余,眼神柔和了些许:“放心结婚,以后想离婚了有爸爸,他欺负不了你。”
“……”杨余没想到他小爹这么霸气,这是开离婚公司的么?他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感动,没有来自家长们的阻拦,他们只是鼓励了自己并默默站在他身后给他力量。“……嗯,谢谢小爸?”他有点哭笑不得地道谢。
邰遥被两个长辈盯得头皮发紧,这才松了口气,“您放心,我不会欺负小鱼的,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
“……”男人摸了摸赖在怀里的年轻人,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神色温柔下来,轻抚年轻人柔软的发丝。
阳光从窗口射进,温暖的秋光撒在杨余身上。怀孕易困的年轻人舒服地眯了眯眼,踢掉拖鞋蜷腿缩进沙发,脑袋枕在他小爸腿上小声打哈切。
头发被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杨余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沉稳。
“嗯。”余槐树松松搂着儿子,一直被紧捏着的心好像慢慢被松开,放入柔软安全的天鹅绒垫子上,有只柔软的小手轻柔抚摸,抚平他的慌张与无措。杨乘说的没错,他的儿子确实是个温柔的孩子。他抬手摸了摸杨余的脑袋,看年轻人像个小孩儿似的慢慢从自己肩膀滑下去,脑袋钻进自己怀里不愿意出来。
“爸爸。”从嗓子眼里发出的气音微不可闻。
“嗯。”
“嗯,还可以,”余槐树干巴巴地回答,“你这几年呢?”
杨余笑笑,“我也还好啊,爸爸刚走那段时间有点茫然,后来慢慢习惯了就没什么了,”他低头摸摸肚子,忍不住又开心起来,“后来遇到了邰哥,感觉就更好了,生活变得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你很喜欢他。”余槐树看了一眼笑得温柔的儿子,淡淡用陈述句说道。
“没有,我没有父母。”邰遥表情淡淡,“到时候只有您两位长辈会出席了。我可能只会邀请几位关系比较好的同事来参加。”
杨乘道:“啊,不好意思啊……那没事,少请几个人也没关系,反正这个婚礼我们也不用搞得大张旗鼓。”
……
邰遥坐在一边,都插不上一句话,看着他老婆全程控场,救他与无形的水火之中,感觉一场家庭伦理战就这么被掐死在小摇篮里了。
宝宝,我感受到你对老公的爱了,我会更爱你的!邰遥默默在心中对着他的老婆保证。
他想,救场已经让宝贝儿救了,现在他来个收尾吧,跟小鱼父亲们保证一下,让他们能放心把儿子交给他。
“哎,刚才就看见你了,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杨爸爸应了一声,给老婆到了一杯热茶,终于有心思关注一下儿子的男朋友了。余槐树接过茶杯,对邰遥微微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我也不是那种对着孩子对象挑三拣四的父亲。小鱼从小就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孩子,他做的决定一定是他仔细考虑好了的,那以后得到什么结果也得他自己承担。总之他愿意,我就没什么好说的。”
杨乘这一番话说下来,不但隐隐告诫了杨余要慎重考虑,也给了孩子一个肯定支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