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走。”
路上又一只恶鬼扑出,宫素被花语堂往后一提,鬼童即将落地之际,颜子觉一记肘击狠狠撞在恶鬼喉间,恶鬼顿时面容扭曲,惨叫不绝于耳,看得人只觉一阵巨痛从脖颈处传来,修行中人蕴含精纯灵力的一击,实在痛彻心脾,鬼童双目一翻,登时消散。
渐渐众人发现了,宫素根本就是个活靶子,比起其他人,这些东西对她可说是有着执念。
突然黑影从浓雾中杀出直取宫素!花语堂的身体灵力卓绝,更是能听懂“鬼语”半只脚踏在冥府的人,所以对突然来袭的灵力流动有着比修行者还要灵敏的感觉,抽出腰间玉笔一点一挑,化解攻势后紧接着使出一招兰摧玉折,叫鬼魅受创吃亏。
身着纯阳宫白色道袍的心隐道长,好似坠入黑暗中的苍白月光,将鬼魅从阴影里一把掐住,黄符固定后狠狠往下一扯,在浓墨重彩之中妆点上了鲜血的色彩。
这样的驱魔手法看着血腥,但其实这些东西皆为怨念或灵力所化,一旦杀死便会消失得无形无迹,众人虽对颜子觉手起刀落的样子感到心悸,嘴上却是诸多赞美,他们清楚的知道,这位道长的手段越是冷酷,便越是可靠,活命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其实这是乌金葫芦在梦里化为莫离剑之前,封住它的布条,自然是丢在了梦里,身负另一半仙力的宫素睡着入梦,捡到了它并带了回来……这里已经诡异到梦境与现世能互相侵蚀的地步,若这也是实验的话,那个连微真人,确实厉害。
颜子觉示意花语堂将布条从宫素手里拿了过来,重新给莫离剑绑上,果然令人感到不祥的黑气顿时收敛,布条化为痕迹斑斑的剑鞘,连带着里头的宝剑都变成了完全不值钱的样子。
即便知道这是障眼法,仍让花语堂叹为观止,这些东西多半不是在纯阳宫学的……心隐道长记忆全无,却把武功术法铭刻进了身体里,成为了本能,不知道是连微真人严苛的训练,还是随时会被当做试验材料的生活让他如此,这人真的可怜可恨。
在维护颜子觉这件事上,两只纯阳宫的小羊羔啊,不管是李慧秀还是宫素都是口而出的,花语堂一边感叹不苟言笑的道长总是莫名受女孩欢迎实在荒谬,一边笑着按住因为着急而挥舞的小羊蹄。
“哎,伤心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在小宫素心里竟是胡说八道,不好的人吗?”
“花师兄也很好,因为你是师兄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又来了又来了,简直能用无孔不入来形容,一有机会就会替自家师兄表白心迹。
颜子觉似乎永远都不太懂怎么与人打交道,以至于被他带大的宫素也是如此。
“颜子觉——!”不过是眼一花,心隐道长就好像被什么缠住一般,紧接着紫雾暴涨将众人吞噬,花语堂连忙去抓身边的宫素,却发现空空如也。
等视力恢复时,他发现谁都不在。
凹陷的布条让人一眼就看出她并非天生眼盲,而是被人挖去了眼珠子,招致这么惨烈的结果,再加上她的师兄那么可怕,她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然……要不然怎么会被人挖去了眼睛?
再想想宫素四处搜寻救人时,拖拽和解救被男子时并未避嫌,少女因为体力透支,而被汗水打湿沁出的体香,以及虽未勾勒得淋漓尽致,却将青涩线条裹得若有若无,反而更叫人想入非非,所以他们要用尿液破除屏障也是理所应当的吧。都说三姑六婆会招惹是非麻烦上门,这道姑不就是其中之一吗?她的师兄不也长着一副好相貌,专骗良家妇女,可见不假。
紫色雾气陡然加深,变得异常浓郁,颜子觉突然停下脚步,冷眸中浸满鲜红的怒意,回头道:“你们,在想什么。”
因为被欺骗了,发现她不止能活在人间,更有人疼爱和喜欢着她,更精心保护着她……
明明是一出生就沦为祭品的孩子,却只有她不一样。
嫉妒,浓烈到发疯,偏执又纯粹,近乎恨的地步。
清脆的剑鸣突然响起,宫素突然一声惊呼,蓝白色的娇小身影瞬间从颜子觉身边被震开六尺!
灵霄剑与莫离剑皆为修行者不可得之灵剑,一柄引天地极清之气铸造,另一柄则是从浊气而诞,持剑者修为深浅不同,灵力激荡之下才令宫素被推开,哪怕蓝光微弱,灵霄剑却未放弃抗衡,保护了宫素。
灵霄剑于颜子觉而言,是醒来后在纯阳宫修行时就并肩而战的伙伴,如今却防范和排斥他至此,但好在灵霄在他心绪纷乱时保护了宫素,此间种种,心隐道长虽未说什么,只怕也不是滋味。
为什么先前不攻击宫素?
因为是同类,是没能正常出生就夭折的孩子……
那为何现在却紧盯着宫素不放?
花语堂为了保护宫素顾不得其他,等到松懈时才想起姿势太过勉强,揉了揉可怜的腰。宫素耳力极佳,又加上花语堂就在身边,便是看不见也知道大概情况,忙问道:“花师兄,你的腰很痛吗?”
此言一出颜子觉的视线也飘了过去,花语堂看着正经到仿佛无欲无求,能立刻成仙的心隐道长,咬紧后槽牙说道:“……只是有点酸。”
浸没在土地中的鲜血并未让鬼魅感到恐惧,隐于紫色雾气中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颜子觉察觉到了花语堂的视线,回望时心上人时,发现那双黑眸中隐有怒意,颇为不解,但不宜久留,容不得深究,便一手拽着花语堂,另一只手拽住宫素的盲杖,往外头走去,百姓们见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莹莹光辉,便知方才美女挖心的场面虽然血腥了些,但其实是纯阳宫道长在施法而已,慌忙也跟着出去了。
外头的情况比之前还糟糕,房屋树木……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五彩斑斓,但天与地却又都吸收了浓重黑色水墨,分不清界限,更关键的是墨汁吸收得过于饱和,欲滴不滴,叫人感到极端压抑,只有蹲在地上方能觉得不被天地压扁,再加上紫色的迷雾,婴孩的啼哭,有东西在爬动的渗人水声,让人想当场返回。
远处的鬼魅不断啼哭,而靠近活人的则发出刺耳的笑声,哭与笑夹杂吵得人烦躁头疼,人群里不断有声音呵斥周围,让鬼魅闭嘴,却是毫无效果。
“这是什么?”因为宫素挥舞左手,所以花语堂注意到了她手中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脏兮兮的布条。
宫素摇了摇头,同样充满了疑惑。“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拾到的,因为是蕴含了特殊灵力的布条,我就一直拿着了,想给师兄看看。”
花语堂闻言不禁感叹宫素太过迷糊,连在手里的东西从何而来都不知道,但这根布条有点眼熟。
他们,失散了。
当年就是颜子觉利用人们的众多恐惧情绪,在这片土地上豢养了“瘟神”,足以让乌金葫芦吞噬够万千魂魄继而认主,他创造的灾难远超于他的修为,因此才让那位纯阳宫的老前辈误判,以为始作俑者另有其人。这里自然就是邪念恶意滋生的天然温床,地灵的作用其实不是保护,而是隔绝,就是防止人们太过害怕而让周遭更加恶化,虽然心隐道长一开始就没有太多期待,但人心的真实,远比任何咒术都要复杂。
颜子觉扫过众人的面孔,发现他竟瞧不出是哪一个,或者是哪几个,他们全都神情惶恐,嘴唇发白,惴惴不安到泫然欲泣的地步,只差再度跪地磕头,生怕被心隐道长就此丢下,将心底最深沉的黑暗藏到了最深处。
“怎么了?”花语堂发现颜子觉脸色不对,他没见过心隐道长有动摇的时候,但他看得出,他现在很矛盾。
其实如果能够吸引大量恶鬼,目标只是某个人的话,把目标推出去不就好了,反应过来的聪明人,像是为了寻找同类证明自己可行的念头,不约而同的抬头张望,在眼神中读懂了无言的默契,但她的师兄似乎比鬼神还要可怕,叫他们又心虚的低下了头。
盲眼少女娇弱的身躯,在平常总是能激起人的保护欲,觉得可怜而想要帮助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却成了麻烦,所有人的麻烦。抽掉那根盲杖她便会成为小兽,一头瞎了眼睛却被被一群猎人围住的小兽,哪怕是再凶恶的品种也没关系,因为她是那样年轻,獠牙利齿都未长齐,一群猎人猎捕的话,谁都不用当孤军奋战的勇士。
一人打上一拳,或者一人捅上一刀,很多人都这么做的话,自然也没有人会对她造成致命伤,不小心死掉的话,不是任何人的关系,是她自己不争气死掉的啊。
花语堂在颜子觉错愕之际挣脱钳制,上前查看宫素情况,知道她没事后反而开始担心另一个人了,颜子觉对宫素的如兄如父,这种下意识中可能会伤害亲近之人的负罪感,其实很难排解。
“你这柄剑瞧着就不像是正经人会用的,虽然你确实是个不正经的道长,但还是稍微装饰一下吧。”花语堂在被捏青了的手腕上揉了一把,这种看着就无法解释的痕迹,还是尽快活血化瘀消除掉比较好。
“我师兄是最正经,最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