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梁先一步从画舫离开,穆岁秋说了一声告辞之后也紧随其后,王公子追出舫外,问道:“喂,你带人家去哪里看啊?!”
燕梁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公子听清楚后随即骂道:“你有病吧,请别人去你家屋顶上看烟火!还有老燕我方才是乱说的,你每次给老子完完整整的回来!”
二人重新回到街上,来来往往的姑娘公子,都忍不住将他们看了又看,燕梁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向穆岁秋解释道:“长安城的纨绔也分人,像老王这种就是人不坏,仗着自己家的爹当着大官儿,喜欢弄点小特权,说白了就是脑子少根筋儿,理顺了就好。不信你瞧着,没一会儿他就会觉得冷清没意思,放大伙都进去游湖同玩。”
王公子听完立刻是痛心疾首的样子,将穆岁秋搂了过去悄声道:“一看你就是刚从长歌门出来的,毫无江湖经验,老燕这个人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不拘男女的,你别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燕梁将穆岁秋搂了回去,顺手把王公子的手打掉。“瞎胡扯,我自己也长得好看,谁也不吃亏的好不好?”
“切,天天打仗的人,那些胡人怎么不在你脸上划两道,从小到大提到相貌就嘚瑟。”
姑娘团扇掩唇,暧昧的瞥了燕梁一眼,秋波暗送,媚态横生。“将军神勇,当然不止是脸上的能耐了,莳花阁至今还留……”
王公子似乎也想了起来,叫道:“啊啊啊啊,说到这个我对老燕真的是不佩服都不行!”
燕梁直接把切好的西瓜塞到王公子嘴里,手中的飞刀精准无误的射在他的面前的走进来的侍女所呈送的果盘里,把人家小姑娘吓了好一跳。
穆岁秋虽然位及丞相,但能见到他的人,除了几个往来惯对接的,就是能够在朝堂有一席之地的高官,能认出他的反倒不多。二人随着人群在坊间街道赏灯买花,碰到燕梁许多的狐朋狗友和红颜知己,见了这般绝色的公子陪在燕梁身侧,都忍不住上前调侃几句。
两人才在捏泥人的老者手上买了两个小动物,就听见有人在喊燕梁的名字,定睛一看是画舫上的贵公子,可不就是燕梁从小玩到大,除了读书从军不在一起,其他时候都混一块儿的纨绔损友?燕梁知道躲不过,与穆岁秋相视一笑,提气一跃,一前一后落在画舫之上。
他这里倒是舒服,唱跳班子全给弄来了,果子糕饼一应俱全,还有名妓相伴。
朦胧间听得燕梁问道:“喜欢今夜的长安么?”
这次穆岁秋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绽出一笑,温柔又安定。
“喜欢。”
“嗯。”
“喜欢坊间的小吃么?”
“嗯。”
“好吧,能让我的中书令大人如此高兴,这次就饶过他吧。”燕梁望着手里的糖葫芦面露难色,哪知穆岁秋突然将其抽走,重新换上了一串,说道:“这串我尝过了,是甜的,我能吃酸的,这串便给我吧。”
“这些糖葫芦待会找间铺子跟店家要些油纸包起来,你嘴馋的时候再吃。长安城的小吃可多了,就是散落坊间难找,但是盛典都会出摊,可以一网打尽,我带你从街头吃到街尾,管你好吃又肚饱。”
穆岁秋饮食睡觉都不规律,胃早就被他搞坏了,所以燕梁买的不多,都是穆岁秋尝过后他负责剩下的,旁人看他们两个大男人,就买一小点还分着吃,都偷偷笑话,哪里知道两人都是把算账和过日子刻进骨子里的人,所以宗旨都是物尽其用,绝不浪费。
燕梁将人抱住,看了他腰间的鼓鼓的布包一眼,叹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都往小布包里塞,刚刚捏的两个小泥人都是怎么装进去的啊……”
穆岁秋不搭理他,听见了糖葫芦的叫卖声,扭头看了一眼,燕梁便说道:“说到糖葫芦,还是北方的正宗,越冷越甜。”
燕梁一边说,一边牵着穆岁秋往小贩那里走,今夜出来游玩的人不是拖家带口就是双双对对,街上太多像穆岁秋和燕梁这样携手同游的年轻人了,除了两张绝顶好看的脸之外,他们实在普通不过。
“不是你的好友乙说的么?掀裙子的虽然不是你,但你小时候不也喜欢盯着师妹们的小裙子看,你们这帮子长安城来的纨绔子弟,臭名昭着到连我都听说了的。”
“哈,我们这么有名么,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穆岁秋都知道?”燕梁将穆岁秋一把搂住,贴在他耳边说道:“虽说没上几年学,但我可比你入门还早些,叫师兄。”
燕梁确实在长歌门求过学,但他们这群纨绔是被隔出去有专人教导的,再加上他和班上其他人不同,捉弄的都是先生,不喜欢骚扰同学,所以和穆岁秋其实没见过几次,再加上他不喜欢剑法,天天跑去在长歌门养伤的苍云将领那里学刀法,再后来就立志从军回长安了,严格划分的话,他根本不算长歌门的弟子。
“我又不是初入江湖的林安,自然知道凡事都不是非黑即白。你能交往这么久的朋友,本性自然不会太坏。”穆岁秋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权利追逐的顶端,往往也是最残酷黑暗的地方,所以王公子这样的小打小闹,他不会介怀。
“嘶……我听着怎么好像是中书令大人在肯定我?”
穆岁秋闻言眉眼缓缓舒展开来,笑得极美。“我在长安多年,却没有真真切切的看过长安……燕梁,你今夜约我出来,带我看这人间烟火,浮世百态……”顿了顿,穆岁秋将身体前倾,凑近他的耳畔轻声道:“我很喜欢。”
燕梁无比得意,用着最欠扁的语气和表情说道:“我家祖坟葬得好,羡慕不死你!”他转头看了看天空,又道:“老王你玩着,我得去抢个好位置看花火。”
听得燕梁有要走之意,王公子忙道:“这片湖没人会来,也是绝佳的地点,我让我爹派人把闲杂人等都拦住了,不给他们划船来打扰。”
然而燕梁没有买他的账,思考过后笑了笑,说道:“老王你这就有些不近人情了,想搞情调什么时候不行,普天同庆的事,弄得那么冷清做什么?”临走之际他还抓过桌上的玉壶,大大的喝了几口才放回去。“这酒真不错,我们走了啊。”
王公子无比嫌弃的推了燕梁一把,嘲弄道:“燕大少来真的了?怎地,不给提?”他毫不客气的将穆岁秋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一遍。“也不奇怪,你一向贪图美色。坐了这么久,你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这些长安城有身份背景的纨绔子弟,从来都是眼高于顶,依着穆岁秋的样貌早该被调戏一通,但方才他在岸边用了轻功,又是长歌门打扮,大概率是个行走江湖的子弟,江湖中人一向行踪不定,万一他出言不逊,惹到刺儿头,被一通好打,还寻不到人,岂不是太亏了。
穆岁秋抱拳行了江湖礼节,用了假名。“长歌门弟子,林安。初到长安便遇到此等盛况,又与燕兄一见如故,承蒙他盛情相邀,结伴同游。”
“全长安都说你要用八抬大轿把中书令弄进家门,把人家气得直接抡桌子往你脸上砸,怎么转个眼就和别人搞一起了?”长安城的名妓在节日时间早已被各路达官贵人提前约走了,所以今天这位王公子身边的红颜,自然是风月之地的名角儿。
王公子说得绘声绘色,姑娘装作一惊,随即笑道:“哎呀呀,文臣发起火来也这般凶么?将军的脸没事吧?要知道将军久不在长安,还能让姐妹们惦念喜欢的不就是这张脸啦,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燕梁大大的喝了一口好友的美酒,笑道:“我难道就只有这张脸吗?”
“喜欢天上的烟火么?”
“嗯。”
穆岁秋是真累了,他太久没能睡个安稳觉,玩了一晚上还喝了点酒,方才又与燕梁在他们家的温泉池子里好一阵胡闹,听着燕梁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有了睡意。
燕梁确实把穆岁秋带回了家,在温泉池子里温存过后,穆岁秋已是力竭神虚,由得燕梁将他抱上自家高台,上头早已准备了各色水果糕点和躺椅,宽得很床榻似的,两个男人在上头都不挤。
看着夜空中绽开的花火,一发一色,或是富贵牡丹,或是浴火凤凰,每次都会引得人群发出赞叹和惊呼。
穆岁秋躺在燕梁怀里静静瞧着,眼里的光比天上的花火还要漂亮,瞧得燕梁双眼发愣,手指轻梳着垂在手心的缕缕长发,问道:“中书令大人喜欢糖葫芦么?”
“又想撺掇着我去雁门关,两串糖葫芦就想骗我去当军师么?”穆岁秋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做事认真,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玩乐的时候也会认真玩乐,什么都尽全力。先前燕梁还担心他忧心工作,无法尽兴,现在看他如此开心,自己也高兴。
燕梁给了钱,自己只留下一串,将剩下的糖葫芦全给了穆岁秋。“那四串?”他边说边咬了一颗,一张俊脸当即皱了起来。“真酸,方才的小贩还说不甜不要钱,咱们回去找人。”
穆岁秋笑不成声,一头撞进燕梁怀里,顺着人群将人拖着往前走。“别去理论了,酸就酸点了,照样能吃的。面对强敌的刀刃,燕大将军眼睛都不眨一下,居然被一串糖葫芦给酸得脸都皱起来了,都说你不喜食酸,果然是真事儿,哈哈哈。”
岂料穆岁秋当真就顺势贴到燕梁耳边,笑眯眯的唤了一声——师兄。
燕梁脑中如轰雷一般,当即就想把人拖到幽深的巷子里办了,但今日他的安排不止在床上,只能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穆岁秋丝毫不知道燕梁做了多艰难的斗争,喊完师兄,自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将脸畔碎发掖到耳后,侧过头又笑出声,明媚无比。
燕梁见他如此,忍不住将他的脸捧住,掰过来极快极狠的在他唇上吻了几口才松开。即便大唐民风开放,但桥上人来人往,见他们当街亲密,都忍不住离得远了些,边笑边看。穆岁秋到底脸皮薄,一着急就脸红,忙着叮嘱燕梁。“这是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