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梁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烫金溜银的,还有他们燕家的家纹,无比正式,穆岁秋疑惑的接过,嘴上却不饶人,“燕家这是把将军的庚帖都准备好了么?”
“哈哈哈,穆大人就是嘴上讨便宜,我真让爹娘把庚帖送来,你敢收么?”面对燕梁的取笑,穆岁秋也是一笑,他确实是不收的,只是不知道燕家老爷怎么突然会送帖子来,待看到里头的信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燕梁的字:江青水平,高树苍苍,绿筠含粉,圆荷散芳。盼君夏宵余暇,所忧转凉,洒烦怨,对华觞。
燕梁的一手好字全是在长歌门被天天罚抄出来的,现如今谁见到都会夸他一句,字如其人,英挺飞扬。
“我知道中书令大人忙得要死,所以这段时间完全没来搅扰不是?”
“燕将军,你与长安旧友到风月之地喝酒玩乐就不能安安分分么?总要放出些似是而非,令人误会的话来,将简单的事搅得复杂无比,我两现在成了朝堂和坊间茶余饭后的最大的猜测与谈资,这还叫没有搅扰?”
穆岁秋走到哪里,都会有宫人在他背后议论纷纷,这种情况从燕梁回来之后,越演越烈,尤其小宫女们,一看他和燕梁单独站一块儿就会瞎叫,然后被另外的小姑娘捂住嘴躲起来。两个人一起躲着手舞足蹈,乱七八糟的瞎激动,虽然没有实际的妨碍到穆岁秋,但确实很麻烦。
“哈……太后生辰是何等大事,不管怎么说我都得来祝寿,怎么就不能回来了?”燕梁看着气喘吁吁的穆岁秋,感觉发怒的他尤其活色生香,忍不住捏住他的下颚,拇指轻轻揉搓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至于穆大人的老师,杨老是个人物,你是他的学生,你管得了的,他自然也能管得了。只是长安城本来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笼……他待得时间太长了,人也老了,心就跟着糊涂了……”
“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要总来打扰我。”穆岁秋说完便想抽身离去,却被燕梁一把勒回,抱在怀里,还冲他扬了扬眉,挑衅一般的笑道:“尚书省管事的人病了,你不是代理人么?我得和你要银子呐,不找你找谁?”
“就燕将军跟催命咒似的讨银子的劲儿,但凡我要有,能不给么?”
穆岁秋望向燕梁忽而一笑,却带着几分讥讽。“就如……燕将军这样的?”
燕梁并未发怒,反而异常的严肃认真的直视着他,甚至用越来越大的力气,抓得穆岁秋手腕生疼。“对,就是我这样的。”燕梁吸了口气,顿了顿又开口道:“穆岁秋,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霜明剑”一样吗?”
穆岁秋的佩剑——霜明,被叶小公子融了,更名“赤霄”,从外表到剑意,再无从前一丝一毫。
燕梁今夜身着常服,一身玄色劲装穿在他身上,精神又挺拔,他又长得极好,岸边桥上站着,太过惹眼,在他等人的间隙,已经有好几拨姑娘前去探听了。
“久等了。”温润又熟悉的男声在吵杂的环境里异常清晰,燕梁一回头果然见到了穆岁秋,他也是一切从简,身着长歌门弟子的服饰,青衣白衫,若兰枝玉树。
“怎么了,你不是喜欢长歌门的服饰么?”
“哈?”燕梁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认真回想了好一会儿。“喜不喜欢不知道,但我确实一直在看着你的。”
“……我明白了。”穆岁秋轻咳了一声,正儿八经的说道:“燕将军可以不用再说了,我会想吻你的。”
燕梁指了指自己的唇,笑道:“那我可太欢迎了,来来来,随时有空。”
燕梁瞧见穆岁秋有所触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于是他继续说道:“穆岁秋,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人……却又有很大的不同。不管离开长安城多少年,我始终属于长安,这源于我的家世、出身和血统,你却是一个异类。”
穆岁秋背后的传言这么多,很大程度的原因就是他没有实际背景,他确实拜了山门,但朝堂上的恩师与学生,并非多牢固的关系,始终利益罢了。穆岁秋若真的能为哪一方所用,他也不至于位高权重,仍是独木难成林的境地了。
“你与长安城的联系太薄弱了,或者说……你在得知自己亲人去世的时候,就与世界没有瓜葛了。总之……你这人活得太浮了,我想将你拖下凡,多沾点儿烟火气。”
听得穆岁秋答应,燕梁也不再用臂力锁着他,让他去处理自己手头上的事。走了几步之后穆岁秋突然回头,轻声问道:“虽然你每次回来都不叫我省心,但你这次回来,为何纠缠我至此?”
军费的事,早已让燕梁参与其中核算,他该知道他并没有故意克扣苍云军的军费不发,而是国库真的没有银子。按理说燕梁不该再继续找茬,纠缠不放了。
燕梁闻言定定的望着他,深邃的黑眸里笑意退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穆岁秋从被燕梁拽着从中书省连跑带走了一路,到了舍人院偏角,他才使了巧劲挣脱了燕梁的钳制。
燕梁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武艺也没生疏嘛,怎么走了一大段路了才肯甩脱我?”言罢又将人的手重新捉回握住,面对这样孩子气的行径,穆岁秋叹了口气,反正这里偏僻无人,也就由得他闹。
“燕将军是左右金吾卫,正三品大将军,大庭广众如此急匆匆的拽着我走,宫里瞧见的人自然会以为有急事,我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发作,岂不坐实了朝堂内将相失和的言论?”穆岁秋狭长的凤眸一撇,无意之间已是摄人心魄,但语气就很意味深长了。“燕将军本就是料定了这点才如此行事的,不是么?”
“你我同朝为官,想要约我出去,大可以当面问,还特意写了帖子送来。”穆岁秋将信重新装了回去,好好的收进自己怀里去了。
“欸,穆大人你这就忒没意思了。你好好看看,你眼前的这个将军,不止能打仗,还能说能写的,就连算账都会,你不考虑一下么?”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皇家的宴会上没有我的位置……难得夏至有休息时间,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又诚意相邀,穆某自然要来。”
“嘿呀呀,穆大人说得哪里话,我是正三品,你也是正三品,你出身长歌门,我年少时也曾在长歌门上过学,算起来时间还比你早一点点呢,巧了不是?嗯……简直就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长安城里咱两名声都不好,谁也别嫌弃谁了。”
“……我不和你说这些,你把我从中书省抓出来到底是做什么?”
“我来送帖子的。”
“我只是催你的债,可不想催命,你最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活着。”燕梁在穆岁秋身上四处乱摸,趁机占了不少便宜。“中书令大人,你是不是又没怎么吃饭,越发瘦了,抱着真是硌得慌。”
穆岁秋不想在琐事上过多计较,他确实一身的骨头不好抱,燕梁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无论是这身玄甲还是脱了衣服后一身的肌肉,都坚硬如铁,并不香软。
“圣上心血来潮的夏至宴会,谁也没料到太后能同意,临时授命,要草拟的诏书太多,往下执行的事从宫里到坊间,大事小事,层层叠叠,确实忙了许久,好在终于尘埃落定了。”
穆岁秋知道燕梁是真心的在担心他,对于长安城里难能可贵的关怀,他确实有所动摇,所以才会以同样的真心话语,展现了有些示弱的,无力的,不再那么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穆岁秋。
“怎么退?这些摊子谁去管,我的老师吗?”穆岁秋一边说一边将燕梁逼到墙角,每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仿佛对现在朝堂的控诉一般。“这确实是游戏,用国家危急时自身能发挥的作用当筹码,以别人的生命为赌注来争权逐利!”
“燕将军啊……”穆岁秋突然发难,将比他更为高大的燕梁按在墙上,狠狠吻了上去!唇齿掠地,津液交融,一吻方毕,两人气息都紊乱了不少,“若你也是能袖手旁观的人,你就不会此时回到长安。”
“你又晓得了?”
穆岁秋当真就走向了燕梁,随着二人的靠近,官服与玄甲的摩擦也听得异常清楚,最后穆岁秋却用指尖在燕梁唇上轻轻一点。“夏至之夜不是与将军约好了么,我今天有什么好着急的。”
燕梁望着穆岁秋点了点头,神色温柔。“穆大人说得是,明晚见。”
这是太后生辰之前的夏至盛典,独独今夜没有宵禁,痛苦折磨着大唐太久了,所以在能彻夜欢庆的时候,没有人不喜欢的,虽是入了夜,长安城内到处都张灯结彩,画舫上有贵人歌姬在游湖,水边全是放河灯的童子,铺子摊子满满当当,街上全是一家子出来的男女老少。
燕梁不想苍云军成为势力手上的刀刃,穆岁秋也一样,他们都只想做国家的利刃,为百姓在朝堂或是战场斩敌。这份为国为民的理所当然,在长安是如此的幼稚可笑,举步维艰。
“我知道你在朝堂孤军奋战,就是为了万家灯火,可笑得是,这个拼死拼活的人,独独没有一盏灯火,天天坐在轿子里穿街走巷,忙天忙地,却连长安城的街巷都没好好走过,不是很可惜吗?”
穆岁秋不知燕梁竟将他看透至此,胸中的情绪不断激荡,只得低下头,攥紧了袖子,以沉默来平复心绪。良久,穆岁秋才抬头道:“燕将军,你喜欢我多久了?”
“从前我不觉得你好,但这次回来,许多人许多事全凑在风口浪尖,就露出了本来面目。说实话,长安城的尔虞我诈与我毫无关系,我只要把雁门关守好,边关们的将士可以吃饱穿暖,有力气打胜仗就好。这事说得简单,却办不下来,因为我一天不表态,太后和圣上都怕给了银子,却为对方做了嫁衣。”
这是燕梁第一次正正经经的同穆岁秋说实话,他从来都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以问题回答问题。
“像羽林军和天策府是没有办法,选拔尤其严格,毕竟离权利太近了,大多都是有背景的子弟,但苍云不同,边军多是苦孩子出身,就单纯保家卫国,守护百姓而已,权利却想我们做一把在远处随时能威胁自己人的刀……边军该对抗的是外敌,不是么?”
“什么料定?我倒不知道穆大人想了这么多。咱们说正事,这段时间朝堂不稳,前段时间又发生那事,暴乱虽然平息但依旧人心惶惶,所以圣上才特意要在夏至举办盛典,在最炎热焖燥的时候叫大家出来纳凉游玩,浑身舒畅了,头脑也就清醒了……”燕梁这话说得也有两层意思,穆岁秋会意,只是微笑,岂料他突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诡异的是……如此盛大的夏至宴会,陪同圣上和太后同乐的名单里,没有穆大人,却请了杨老。”
“圣意本就无法揣测,我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好就很难了。”太后与圣上此举意在制衡,如此重大的场合打压穆岁秋就是想告诉他,朝内重臣和老臣仍在,今后办差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燕梁用肩膀顶了顶穆岁秋。“欸,穆大人,咱们好歹同窗一场,我劝你一句,长安城的权利游戏一直是王公贵族们的,从前是,往后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