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虽豁达,但因为她一个大家闺秀四处表演抛头露面,被逐出家门之后,又与郑家的三公子相好,所以流言蜚语不断。
郑家绝对不会允许郑奇娶沈禾,他数次求娶不成,便再也不接受家里的任何结姻。郑奇从小到大规矩有礼,却对这件事决不妥协,世人都说沈家弃女将他带坏了,用姘头这样的词眼形容他们。
萦绕在二人身边的,都是风言风语。
沈老将军临终的一席话,让燕梁对自己的贵族身份又痛恨又庆幸,他从小就知道贵族圈子的名利游戏,正因为不喜欢才到战场上来,但其实他走到哪里都不是净土,只要肩上还有责任在,他就一直要遵守规则。
沈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沈家二爷,当年他的兄长违抗军令,家族亲眷本因连带获罪,但因沈老将军战功赫赫,且亲赴雁门关替儿子守城补过,皇子们想要抢江山,得有人先用命挡着外头的敌人不是?所以当时的大皇子,允许了沈家戴罪立功,就查封了沈家的部分产业,暂不追究。
他替兄长和父亲不值,每日醉生梦死,一双儿女都不大管,全靠沈夫人操持,最终连自己妻子操劳过度而病逝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立志重振沈家。
燕梁那年刚被送到雁门关没多久,仍作为苍云军后备力量与其他小伙伴一起接受训练的时候,就遇上北厥之乱,突厥趁着太上皇驾崩,朝内动荡之际大举进犯,苍云军浴血奋战,代价就是尸横遍野……燕梁眼看着师兄师姐们,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埋在厚厚的冰雪之下的尸体,即便如此,仍然半步不退,他瞧着身穿玄甲的同伴们,既憧憬又恐惧。
再后来守下雁门关之后,沈帅说霸刀山庄在苍云有难之时鼎力相助,他们有恩必报,更何况唇亡齿寒,不能把北地最精良的兵械库交给敌人,决定违抗朝廷旨意,分兵援救霸刀山庄,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沈帅是燕梁在长歌门读书时候认识的,是他的启蒙恩师,他斩首那日,燕梁只能不停的问身边的大人,明明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要他的师傅死?一遍遍的问为什么,为什么?
每次雪貂都觉得小命岌岌可危,以至于嫌弃甲胄会打滑的它,频繁的在天策府红袍银甲的将军们身上躲来躲去,离黑壳子越远越好,其中它最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天策将军了,每次都会轻轻摸它,悄悄喂它特别好吃的肉干。
“是有些心烦,各方面的原因都有。”燕梁脑子里除了美色,当然还有钱的问题,现在银子才是困扰他的第一大事。
郑奇拿出一个与他俊朗刚毅的形象极其不符,绣工精致的粉色布囊,从里面取了肉干,一边喂给雪貂,一边说道:“沈禾托我问将军,回来这么多次,长安的每位老友你都看过了,为何从来都不登栖霞小筑的门?”
正在流民头子大为疑惑之际,一个有着大眼睛的漂亮少女,莫约十四五岁,说道:“不用怀疑啊,就真的是饭香。”
流民头领见小姑娘衣衫虽然脏乱了不少,但那样貌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普通人。“小姑娘,你怎么会在我们这里啊……”
“我来寻亲的,迷路了被阿婆捡到的,她说你们要到长安来,我想着正好顺路,便一起来啦。”少女指了指远处,继续说道:“我去侦查过了,那边一路往上都有人搭了锅灶在煮粥,越往后头粥饭越是浓厚。脚程比较慢的孩子和老人,都已经吃上粥饭了。”
原本想着至少能同仁德的安王殿下,请求和周旋的流民头子们,一个个惊恐万分,只能同其他人一样坐着等待,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去叫阵。
燕梁从来不知道,他们苍云军在百姓心中如同无敌之师的形象竟如此深刻,在北地死守多年的战绩,更让年纪轻轻的他多了许多传奇色彩,比起长安城的风流纨绔,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这个年轻统领,是一个令胡人都胆战心惊,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人,他这名声三年五载之内是消不掉了。
望着乖乖离长安城颇远的流民们,郑奇忍不住叹道:“燕将军这段时间恐怕是长安城最出风头的人了。”话一出口,他才知自己心直口快,恐怕要惹怒燕梁了,结果他跟没事人似的,反倒能和他说玩笑话,只是这个玩笑叫郑奇摸不着头脑。
长安城内那么多人,巡查再严实,单靠天策府如何盯得过来,坊间的邻居互相知根知底,一旦有外来人口全都敏感万分,尤其现在人心惶惶,借用百姓的力量给予丰厚奖赏,怀有异心者越发不敢作祟。
郑奇不知道这明明是刑部的好主意,燕梁在得意个什么劲儿,但这个办法确实顶用,他们还真收到了好几条百姓提供的线索,摸到了一个疑似窝点。
在军民共同的努力下,平平安安度过了一天。
燕梁忍不住白了他一大眼,栖霞小筑对郑奇来说跟回家无甚区别,要他陪着还不如找安王,但燕梁不想明面上和皇亲国戚走太近,以免有人胡乱揣测,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之后流民的安置还有一大堆事情够你们忙的,等大家都能喘口气的时候,我会亲自登门。”燕梁心里还是对见沈禾的事有抵触,但想到穆岁秋在国事和恩师的情谊之间左右为难,却能忍下所有非议和痛苦,做出了正确的事,他亦觉得人总该学会面对,已逃避了这么多年,终归要成长一二的。
郑奇眯起眼将燕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觉得将军好似变了一些……没从前那么腻滑了。”
燕梁在城墙上头守夜,一想到家里卧房的穆岁秋,看得见却吃不着就颇为郁闷,将脖子上的雪貂扯下来,双手掐住它却没有用力,单纯吓唬小动物,小东西果然被吓得不轻,挣扎着发出害怕的咝咝声。
“燕将军的心情不大好啊。”开口的是跟随安王多年,与他情同手足的从三品归德将军,名叫郑奇,是天策府的一员猛将。他也是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和贵族皇亲沾亲带戚的那种,要不然也进不了天策府,还能当上这个职务,当年也算和燕梁同期入伍,最多就是彼此眼熟,但没有深交的那种,因为这人属于别人家的“好孩子”那类,和燕梁玩不在一块儿。
经过统一的选拔训练之后燕梁去了苍云军,安王和郑奇都留在了天策府,每次燕梁回来暗中去王府喝酒的时候,李协都会把郑奇喊来,一来二去的就成酒友了。这两个人虽然能喝在一起,并不代表就全面的互相欣赏了,郑奇不喜欢燕梁平常的痞子做派,以及他身边诸多的风流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燕梁从来没想过,郑奇这样从小循规蹈矩,是父母口中别人家孩子的人,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会如此果敢无畏。原本燕梁是也看不上郑奇这样,按照家族期望而长大的孩子,从那年回到长安,青楼梨园,茶楼酒店,无不在疯传他们两的事情之时,他当真对郑奇刮目相看。
关于沈禾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沈家的人血液里流淌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执拗劲儿,那种离经叛道的古怪性情,他还挺喜欢的。
郑奇看出燕梁在犹豫,知道这事不像当初那般毫无回旋的余地,便用了激将法。“你若是害怕,可以找个人陪你一道去。”然后他指了指自己,毛遂自荐。“比如我。”
但在他醒悟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经成了如他一般每日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他的女儿因为喜爱跳舞,离家出走多年,隐瞒自己的身世,拜入七秀坊学习技艺。
沈禾便是沈家的女儿,只比燕梁小四岁,今年已是二十二,早些年便与沈家断了关系,住在栖霞小筑。她在七秀坊修习舞蹈与医术,皆有所成,每日只给十个人看诊,得空时会在长安城内四处表演,并不在意大家闺秀抛头露面的事,与天策府郑奇两情相悦。
两人出双入对如同眷侣,至今未过明路,一个家里不给娶,另一个则是想法惊世骇俗,觉得不成亲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若是两人心意相通,便是不嫁娶也能共度一生,但若是心变了,即便成了亲,情分始终也会消散。
三年后,五王夺位,兵祸连结,沈帅的父亲,沈老将军为苍云军披挂上阵,成为主帅,然后燕梁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沈家的人死去。
雁门关气候恶劣,所有人都在忙着抢皇位,根本没有人管边军如何,沈老将军每天殚精竭虑,再加上缺衣少食,最终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临死之际,他把苍云军交给了年仅十五岁的燕梁,虽然没有正式的交接,仅仅是临危受命,但燕梁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后来也真的就是由他一直担任保卫北方的重任了。
资质能力固然重要,但背景也是必不可少,燕梁出身世家,又是太后远亲,他与沈家这样全靠军功站稳脚跟的家族不同,不会让当权者太过忌惮,凭借这一点,燕梁今后一定会让苍云军的处境更好。
“你有病啊!明明你两是一对儿,用这种问法,不知道我名声差啊?别人不知道的又不知怎么编排呢!”燕梁越发烦躁了,一拳打在了城墙的砖石上,沉声道:“我……不敢去。”
“她从未怪过你。”郑奇即便不说,这个答案燕梁也知道,但不代表他能过自己的那关。
“当年那样的情形,沈老将军自己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你只是个未满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们不希望你一直活在自责之中。”
“阿婆说大叔是带头人,让我快快与你说明这事,把消息告知下去,先别和恶鬼将军对阵了,让大家把肚子填饱比较重要。饿得脱水那些人可不能吃粥饭,得先和他们要些汤水才行。”
“以我现在的名声,再也没人敢上燕府说亲了,有的人得把自己赔给我了,挺值当的。”
郑奇知道燕梁身上的流言都是凌雪阁散布出去的,他这意思,是看上了凌雪阁的某个姑娘吗?先不说凌雪阁性质特殊了,他一起合作过任务的凌雪阁姑娘们都凶得很,链刃拴着人乱甩不说,还抽得人嗷嗷乱叫,也就燕梁敢招惹,郑奇决定不再思考这件事,他对花花公子的心思实在难以理解。
这么干坐了一夜之后,许多人体力不支,竟在长安城外头睡了一夜,惊醒时发现燕梁也没有派兵来打杀,正疑惑之际,大家纷纷觉得饿昏了头,产生了幻觉,竟然闻到了饭香。
因为燕梁对外族铁血无情的传言,让长安城内的细作们在流民未闯城门时,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流民那一边,也因为燕梁在北方对抗胡人的种种光荣事迹,让百姓们又敬又怕。
一方面白州百姓庆幸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将军守住雁门关,另一方面他们又害怕这个如同鬼神一般的将军,会像对付胡人一样打杀他们。
在这种极端矛盾的心态之下,他们终于抵达了长安城下,就这么乌压压一片排开,离了好一段距离,眼力好的一眼就看见天策府中最显眼的那个玄甲将军,知道情报果然不错,不是安王,真是燕梁。
燕梁一把将雪貂捏住夺了回去。“就只准郑家老三出风头,还不许燕家大少变一变啊?”
郑奇摇了摇头,不打算和他闲话家常了,汇报正事。“对了,我来的时候,刑部刚刚颁布了一则告示,让我找了几个将士,策马在坊间来来回回的念来着。告示的内容大致是这段时间,若发现鬼祟异动者,可暗中检举,查实后会论功行赏,报酬十分丰厚,连我看了都心动。”
燕梁闻言一笑,颇为骄傲的说道:“一看就是穆大人的手笔。”
但后来郑奇身上发生了一件事,二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让他们的关系好了许多。
燕梁稍微一松开,雪貂就跳到郑奇身上去了,郑奇见它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模样,忍不住伸出手指挠了挠那颗小脑袋以作安慰。
雪貂一向被柳文博爱护宠溺,养得白白胖胖,毛光水滑,每个见了它男女老少都会笑眼弯弯,又摸又亲,十分喜爱,它一直貂生幸福,魅力无边。一直被爱意包围的雪貂,没有想到有一天它竟然被它的主人遗忘了!然后那个让它涌现动物本能恐惧的男人,一把捏住它,开始照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