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维伊兰德。”男人自报姓名。
“霍维伊兰德?希利尔伊兰德先生是您的父亲?”周雄吃惊的问,同时伸出手与霍维握了握,“没想到能有幸结识您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一表人才!你们是......?”他看着蔷薇和霍维,想确认两人的关系。
“我们是朋友.......是主奴,他是我的主人。”她的脸滚烫,紧张到手指发抖。
莫紫鸢沉默半晌,“当初你周伯伯追我的时候,我觉得他长得矮,没看上他。”
她理解母亲语气里的怨和不甘,如果自己的父亲真的为家人着想,她和母亲现在就不会这么苦。蔷薇看到周伯伯用扬眉吐气的神态介绍自己的新身份时,心情复杂,但她除了羡慕和埋怨,还会想,为什么她和母亲不能自己替自己着想?为什么要指望无法指望的男人?
她真的不想再重蹈母亲的覆辙了。
蔷薇安心不少,想起有件算是能让人高兴的事,于是和她分享。
“霍维昨天送了我一枚戒指,说打算娶我。”
“戒指?什么样子的?让我看看。”莫紫鸢暗淡的眸子亮了一下,当她看到那枚戒指竟然是一颗有鸽子蛋大小的钻戒时,双眼亮得发光。
第二天早上,两人安静的吃完早饭,男人说:“父亲让我和一个女人联姻。”
她怔了一下。
原来男人是因为自己快要失去单身的生活,昨天才喝那么多。
她神色暗淡下来,她想象得到母亲难过的表情,她的处境,而她能联络的人也只有自己了,再装作忙只会让她更牵挂,蔷薇起身去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无精打采、头发凌乱,她看起来老了十岁。这样的女人他也喜欢吗?肯定不喜欢了吧。她有些想笑,忽然流出眼泪。
她抹掉眼泪,收拾情绪。喜不喜欢是他的事情,我关心什么呢?她再次注视镜子里的女人,为她整理好仪表,然后换掉睡衣,给莫紫鸢回拨了过去。
“疼。”男人说。他撩起裤腿,把擦伤的伤口在女人面前展示。
在伊兰德庄园的时候,男人很少去酒吧喝酒,只有一次轻微的酒驾;两人搬来摩天大楼,男人开始频繁去酒吧,她总觉得是两人独处让他觉得不自在,不过因为酒驾那次她“责备”霍维使他发火,她就再也没过问酒驾的事,而且男人也没有醉到今天这个样子。
她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站起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有些困了,想睡。不知过了多久,霍维出现在她床边,她朦胧中听他说:“父亲不同意我娶你......等我掌管了囚园,我就不用听他的了。我派人去秘林战场寻找你父亲的下落,目前还没找到,我本打算等找到了再跟你说结婚的事......”
蔷薇挂断电话。
莫紫鸢再没打来电话。她抛弃了母亲,父亲,可是依然没找到出路。日常是在无视霍维中度过,吃着各自的饭,睡在各自的卧室,他的话比从前多了,她却烦不胜烦,渐渐做到充耳不闻,这样自己至少不会再受到伤害。
晚上,男人带着伤回来,额角,手指,膝盖都在流血。他没有立即去上药包扎,走到蔷薇身边坐下,身上有刺鼻的酒精气味。
没过两天,她收到了母亲的问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她以为她的话奏效了,可是母亲接着说:“你小的时候心脏不好,我带你去看病看不出原因,姜泽又找专家给你看还是看不出原因,怀疑是先天性的心脏缺陷,我就特别难过,大哭。你父亲在你小时候总跟你胡闹,逗你笑又气你哭,没完没了,你那会儿才不到两岁,我看你的脸色都变紫了,透不过气,我不让他闹,他也不听。我就怀疑你的病不是天生的,是他造成了你的心脏问题,后来我跟他说这事,他不认账。”
不负责任的父亲和执迷不悟的母亲,她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口气。
她曾一直试图开导母亲,规劝父亲,换来的是母亲短暂的平静和父亲的责怪,为了避开来自父亲的敌意,她用自身补足父亲的缺陷,结果她渐渐被母亲的意志压垮。她开始理解父亲,没有哪个人能完全让母亲满意,人无完人。如果父亲像她一样顾及母亲,说不定早已经无法忍受母亲的性情,舍她而去。
套索勒紧蔷薇的脖子,她只能用默认答复莫紫鸢的所有话题,挂了电话,她却突然有讲不完的话想告诉母亲。
她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单身母亲把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自己情敌的儿子偷偷掉包,让自己亲生儿子做王公世子,享受父母宠爱,把情敌的儿子当做报复情敌的工具,从小打骂责罚,严苛训练,灌输仇恨思想。
父母总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快乐、无忧的长大吧?父母也知道仇恨是负担,宁愿欺骗外人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为仇恨而困扰吧?但莫紫鸢却希望蔷薇恨自己的父亲,希望姜泽伤害了她就同样伤害了她的女儿,希望她不开心时她女儿也不能开心,仿佛她们同心同体。
莫紫鸢面带笑容的看完钻戒,说:“真不错,那你就安心等他娶你好了。前天我被老板叫去......”
母亲的抱怨是裹挟着冰雹的龙卷风,没有预兆的袭来,摧毁了她刚建立起的信心,她不能关上耳朵不听,无权让她停止,更不可能挂断电话。等她说完,蔷薇遍体鳞伤。
“我当时心脏病犯了,躺在地上难受的大口喘气,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莫紫鸢一会儿故作痛苦的唉声叹气,一会儿夸张的瞪大眼睛,绘声绘色的表演围观人群。
莫紫鸢打来视频电话。
蔷薇看着手机屏幕晃动的图标,接电话的图标像条搁浅的鱼,不知疲惫的摆尾扑腾,令人窒息。手机挂断,鱼死了,备受煎熬的女人终于恢复安宁。
自从上次去看过莫紫鸢,母女二人已经快十天没见面了。期间母亲来过两次电话,三次信息,第一次电话中蔷薇明确告诉母亲自己真的不想听她抱怨父亲,那时她正因为霍维的善变痛苦,也许每个男人都有这种问题,但那也是那个男人自己的女人该操心的事,她有什么权力改变自己的父亲,况且父亲已经下落不明。结果莫紫鸢下次发信息,说了两句自己的工作突然跳到了过去姜泽自私的问题,对父亲一通口诛笔伐,末尾不忘加一句“不用回复”。
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尴尬,低下头,这时肩膀被男人搂住,只听他说:“我是蔷薇的丈夫。”
随后男人带她到珠宝店买了这款钻戒,拉着她的手对她说:“我娶你。”
他的承诺就像时常不准的天气预报,她习以为常,但对母亲来说,算是好消息。
“蔷薇,你现在怎么样,住哪里?你父母呢?”周雄问。
“我,”她瞥了一眼身边的霍维,低头说,“我和他在一起......我父母下落不明,在秘林战役后就失去了消息。”
“唉。”周雄皱着眉,思索半晌,突然岔开话题,打量着她身边高大的年轻人,笑着问,“这位先生是?”
“昨天我们去商业街,遇到了周伯伯。没想到他现在在新城歌剧院做指挥家。”
“他是贵族?”
“......嗯。”
一脸愁容的莫紫鸢正在吞云吐雾,虽然她是舞蹈家,但在她女儿看来,她更像个演员。
抽烟的女人小心的观察着女儿的神色,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随口应付,为了装作她真的很忙,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生活本来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堆积成的,所以一切都正常。
“哦。”莫紫鸢点点头,平日能言善道的她似乎没什么话了,也没有再抱怨反抗军或是美容会所的糟糕待遇。
她记不得自己答复了什么,也不记得后来男人又说了什么。她很困,吃过早饭一直睡到下午。她梦见男人躺在沙发上休息,她跪在男人身边,拿起一根针,扎进了男人心脏所在的位置,针推进既柔软又厚实的胸口,睡着的男人醒了,只是还闭着眼睛,她又拿起一根针,刺进他的右胸,男人抖了几下,却不能动弹身体,痛苦的呻吟,第三根针刺进去后,男人哀求她,希望她轻一点,她无动于衷,将数不清的针扎进男人体内,直到他没了声息。
结束了。
“不用找了,霍维,他大概已经死了。”她停顿一下,“我没想过嫁给你,所以没关系。”
“你不想嫁给我?”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也疲于解释“我没想过自己作为一个女奴能嫁给主人”,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受伤了,在酒吧喝多了一点儿,路上追尾了。”
女人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的伤,只觉得他血的颜色很鲜艳,很好看。
“嗯。”她从鼻腔里发出声音,但听上去更像是略沉重的喘息。
她想终止这段孽缘。
蔷薇给母亲打电话过去,说:“我不想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我不想怨谁,也不想恨谁,我不想走你的老路。我走我自己的路,可以吗?”
莫紫鸢似乎被女儿的话吓到了,不知所措的说了句:“好。”
母亲的幸福就是蔷薇人生追求的天花板,她不能比母亲快乐。
“是我不好,是我过得太幸福了。”
她颤抖着手指用手机写出这句话,发给母亲,发出去她又后悔了,她还没有忍到极限。
蔷薇理解她的痛苦,她从很小就在母亲身边经历过这些,没有谁比她更了解,但是作为母亲,真的有必要让自己的孩子这么了解她的痛苦吗?她说过,自己又不是医生,那她到底指望自己做什么呢?
曾经父母吵架时,她会偏袒母亲,除了认为父亲有错,主要还是因为母亲的病。病人需要特殊的关爱,久而久之,病痛和特殊待遇就成了利益关系的两端,使莫紫鸢不知不觉变成利用病痛索取、要挟她的有力武器,但,这又是莫紫鸢的丈夫,她的父亲从不关心自己妻子的健康导致的恶果,蔷薇成了自己父亲的代替品。
母亲又在索取关爱,她答应过她的住处,无法兑现,她不想麻烦那个男人。她透不过气,眼前灰暗。
她是不需要反馈的倾听者。是垃圾桶吗?大概就是用来宣泄废话和牢骚的垃圾桶吧。蔷薇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恶意,她希望自己不快乐,因为她自己不快乐。
蔷薇无法忽视自己的猜测,也不想证实什么,开始用“忙着照顾霍维生活起居”为由拒绝和莫紫鸢聊天。
“叮——”她再次看手机,莫紫鸢发来一条信息:“你忙吧,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