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真是拼尽了全国的兵力和财力,胜负在此一举。
我到了边关,先把三年前致使威远城沦落敌手的主帅斩首示众,并且直接告诉众人,三个月内,攻不下威远城,自我以下的军官都是这个下场。
幸而,血战两个月威远城攻下了。
有一个头顶双环穿着华贵的女童站在我面前,和我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薛厉,我是个公主,谁欺负你,我就杀了谁。”
我伸手去拉她,她却渐渐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薛厉,以后要自己好好保护自己。”
我醒来后,母亲眼眶发红告诉我,皇后遣散侍从,在坤宁宫放火自焚了……我想她会不会为了感受女儿临死前的痛苦,所以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求死。
“孩子,我不想伤你的心,可是寻芳她……只爱过你一个人,我怎么甘心让她被你误会着离去。”她悲哀地看着我,诉说起寻芳是如何让皇帝皇后母亲和琰儿一起配合着她演戏,那天我站在假山下两个时辰,寻芳就站在宫楼上看了我两个时辰。
原来那天皇后对母亲颤抖地说:“你也有今天。”不是高兴,而是因为悲伤和痛苦。
寻芳只是想让我放弃她。
他暗中扶持闻人越和严御青,我不是不知道;母亲死后要和父亲合葬时,他冰冷阴狠的目光不是没让我心寒。
人心莫测,即使身上流着一半一样的血又如何?即使从小到大感情亲密又如何?即使他一声令下我就不顾阻拦卸甲回京又如何?他终于是容不下我了。
那内庭总管见我迟迟不接剑,道:“将军放心,夫人和小公子,皇帝会恩宠有加。”
这样,她就不会用那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
那把匕首是我年轻时从胡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寻芳以前想要我没给她,因为年轻时候我觉得我能保护她,不需要让她用匕首防身。某一天,她为我整理旧物,翻了出来,爱不释手,我便赏了她。
她日日带在身边,最后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次日,我开始变着法地在床事上折磨她,她都一一忍受。我想借此让她离开我的想法破灭了,所以我开始和别人分享她,把她当做一个玩偶凌辱玩弄。
她还是不离开。
曾经有多少女人因为受不了这些,选择离开我,获得新生。
我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走到她面前,在周围的掌声中,拉着她走出了人群。
月明星稀,辽阔的草原一眼望不尽边际。
她拉着我的手,唧唧咋咋雀跃地像只小麻雀,见我一直沉默,她认真地说:“将军,今天是我过得最快乐的生辰了。”我这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
少女慌乱地摆手,表明心迹般道:“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将军的。”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
你若问我为何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大概是因为她真的在离开我之后把自己杀死了吧。
她死的那年,刚过十九岁生辰不久,之所以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前年的某一天,我喝醉酒带她出去跑马,恰好跑到了胡人的地盘,她有些害怕胡人会发现我们的身份,被我握在手中的手一直冰凉。
初春天气,她穿了件翠绿小袄、鹅黄襦裙,背着包裹站在院子里任我打量,微风吹过,她两颊的发丝抚上了她的睫毛,她用纤细的手指拨了下去,脸色微红害羞地冲我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妾名许绮丽。”
她脚下一滑,就要仰面跌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飞身上前抱住了她。
我抱着她站在树下,微风拂面,她睁开眼睛痴痴地盯着我看,手中的风筝被抓破了都不知道。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目光我不知道见过多少回,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将她放下,道:“风筝坏了,再做一个新的玩吧。”
便在女孩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中离开了。
醒来的时候,只见母亲坐在我床边正含泪看着我,皇帝和皇后也站在一边。
素来高贵优雅的皇后脸色惨白不像是活人,她见我醒了,看着我道:“薛厉,我有话要和你说。”
皇帝也是深色憔悴道:“这孩子已经够伤心了……”
琰儿登基了,我又回了边关,只是母亲命令我每年必须在京城陪她待三个月。
那年,我四十岁,听说母亲病了提前回了京都。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宫里的景致永远不变,那天,我正在廊檐下走去关雎宫,听见院中有女子笑闹的声音,便驻足看去,前面带路的内庭总管以为她们冒犯了我,赶紧道:“还不给薛将军请安!”
“我是真的爱你……”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悲哀地看向母亲,“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你与我海誓山盟却另娶她人;那段日子我过得生不如死,幸好嫁给了一个疼我爱我的夫君,生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儿,我的日子过得有多舒心,可是一切都被你毁了!你用我孩子的性命逼我杀死我的丈夫!你逼我连我丈夫死都不能掉一滴眼泪,否则就要灭我丈夫全族。你毁了我的人生,却希望我能原谅你,你做梦!”母亲神情激动地看着皇帝。
我脑中轰鸣已经再无暇管别人了,等回过神来,皇帝已经死了,母亲正招人进来处理后事。
母亲身穿华丽的凤袍像一个浴火重生的凤凰,笑着说:“我本来不想来,两个孩子非得求我。再说了,能看看你临死前的惨状,也挺好的。”
我闻言一愣,吃惊地看向母亲,这些年她和皇帝恩恩爱爱,不知道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事,闹成了这样。
“我知道……从一年前,你就往我的饮食里放朱砂。”皇帝的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晰。
就在我以为皇帝的病情没那么严重的时候,琰儿已经哭着进来跪在母亲面前,“父皇就要不行了,求母后去看看父皇吧。”
母亲露出一丝事不关己的笑意,“不行就不行吧,叫我去又能怎么样?”
“母后!”琰儿不断磕头请求,“求母亲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吧。”
我给威远城改名寻芳,我要让世人永远记住曾经有个寻芳公主为了她的子民所做的一切。
我变得越来越残暴,不能向属下发泄,只好发泄在被各种人送来的女人身上,她们无一例外都从含情脉脉变得看着我就惊恐害怕,我无意把她们玩死,所以总是玩腻了就送人。
我在边关待着,很少回京城,偶尔回京,妻子对我客气疏离,儿子薛童也跟我不亲,到是和琰儿很亲。我就不在府中住,直接去宫里和琰儿同住。
我二十三岁那年,寻芳公主自焚的消息传来,举国哗然。
“公主嫁过去后,就被老单于的几个儿子觊觎,老单于管不了他们,就将公主送到了威远城中建了公主府给她住,从此几个王子更是月月换着来威远城,进出公主府如入无人之境。
公主为了两国和平,忍了下去,可那天公主听见一个王子喝醉后说最近胡人又要攻打大周,抢几个公主回去……”
可是寻芳在哪呢?胡人恨她入骨,将她烧焦的尸体剁碎了喂狗。我竟是连她的尸首也……听了下属汇报,心像是被刀子一点一点刮掉,我面上却笑着,笑得他们毛骨悚然,才听我声音轻柔道:“把所有俘虏不论老幼,全部剥皮,给老单于送去。”
他们一时间愣在原地,我大吼一声:“还不快去!”如鸟兽散。
老单于虽然曾是一个英主,死了那么多儿子,输了威远城,又看到一车车的人皮,从此缠绵病榻,被年轻的儿子杀了夺权。
皇帝知道之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人封锁消息,只是说坤宁宫走水,皇后薨了。
朝廷上开始有谣言说是母亲害死了皇后,我就顶着这样的流言,跪在地上求皇帝让我领兵出征,夺回威远城。
皇上同意了。
我多么愚蠢,居然真的如了她的愿。
“孩子,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多受苦我心里知道,所以我当年多希望你能带寻芳远走高飞。却都是……幻想。”
都是……幻想,是什么遮蔽了日光,我好像吐出了温热的液体,耳边焦急的叫声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皇恩浩荡啊!”我拿起剑往颈上一划,喷了那内侍一脸血,看着那内侍惊恐错愕的目光,我忍不住笑了笑倒了下去。
痛苦袭来的瞬间,我想到了父亲母亲、我想到了寻芳,我想和他们在一起,最后我还想到了许绮丽在树上拿着风筝说她还没请安的焦急样子,特别逗,希望下辈子她永远不要遇见我。
其实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我这样告诉自己,还是难掩神伤。
我看着被内庭总管捧到眼前的天子剑,心里微微酸痛,没想到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一天。
琰儿,我的弟弟,我自小就疼爱有加的弟弟。
话音未落,就见皇后神情激动地指着皇帝道:“寻芳贵为一国公主死的如此凄惨,你这个做父皇的也是一个刽子手。我自己在宫里苦苦熬着我可以不怪你,可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怜惜,去怜惜别人的儿子!”
皇帝暴怒道:“谁说朕没有怜惜寻芳!”
母亲站起来,冷冷道:“够了!”打断皇帝,对皇后柔声道:“娘娘请过来说话吧。”皇后坐到了我的床榻边,皇帝甩袖离去。
可她不一样,凌辱她不能使她离开,虐待她不能使她离开,她总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服侍我,只是人却失了活泼越来越沉默。
偶尔,我也会心软,在她难耐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唤她夫人。只要如此,她总是最为情动。
或许,我不该在她那样努力地不愿离开我时,随便一句话就把她送给别人;或许,我在她生辰那天想起她时应该去看看她。
我看向她,她美丽的面容带着纯粹的喜悦,两个酒窝像盛了蜜一样甜,一双眼睛干净的就像是琉璃,她脸颊微红,小声说:“因为我的爱人今天一直陪在我身边。”
心跳如雷鼓,多少年没有过了,我向来是怎么想就怎么办,所以我松开缰绳,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一吻天荒。
我混不在意地带她去了一个篝火晚会,还一时兴起给她跳了一只胡舞,周围人欢呼鼓掌,她就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我,隔着熊熊火焰,我有些恍惚,好像对面站着的人是……寻芳。
是寻芳特别爱看胡舞,所以我才去学了,跳给她看。
如今,我却跳给了另一个女人看。
“那以后就叫你丽姬,好不好?”
“好!”
“我知道你医女出身,给我做妾委屈你了,以后若是想走,我绝不拦着。”
几天后,母亲旁敲侧击地问我要不要再添一个身边人,这还是母亲第一次给我添人。
“母亲有看中的就送来便是。”我随意道。
母亲知道我和妻子的协议,所以将人直接送到了我的私宅。
笑语一瞬间停了,几个身穿宫装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树下向我请安,我心中有些无奈,本是想欣赏些少女们活泼玩闹的场景,都被这内庭总管毁了。
不知道这不会揣度人心的太监是怎么当上内庭总管,我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突然听见树上有一个娇俏的声音道:“我呢!还有我呢!我还没给将军请安呢!”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女正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攀爬树枝,着急下来。
我看着身边嘴唇颤抖脸色惨白的琰儿,把他扶到阳光下,握着他的手道:“别害怕,当皇上没什么可怕的,你不是一直被……先帝教导着吗?”
琰儿却含泪看着我,“哥哥,你说母后会不会杀死我?”那一瞬间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你想太多了,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母亲爱你。”
我震惊地看向母亲和琰儿,琰儿虽哭着却没什么情绪起伏显然是早就知道了,母亲嘴角含笑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喝凉药,所以只有琰儿一个子嗣。”
“为什么……”皇帝痛苦地问。
“因为有一个琰儿能继承大统,再多给你生一个孩子,我都觉得恶心。”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父亲死前母亲的样子,上前扶起琰儿,看向母亲道:“母亲去见他一面吧,以免未来后悔。”
母亲微微一愣,起身离开关雎宫,我和琰儿跟在她身后。
乾清宫内,皇帝申请憔悴躺在床上,看向母亲,笑着道:“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不会见我最后一面了。”
这些年,皇帝身边只有母亲一个女人,将她封为皇后,依旧住关雎宫,他对她的宠爱似乎永无尽头。
三十二岁那年,皇帝要不行了,母亲下了谕旨让我带五千人马回京,以防万一。
等我回到宫中,母亲还在关雎宫内气定神闲地翻阅账册,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公主就把他们都请了过去,灌醉了后,连带着自己一起烧死了……”
那个寻芳身边一起长大的宫女逃回来哭诉着这一切。
她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从椅子上站起,猛地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