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抬扇遮着刺眼的阳光,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
这扇还是白回被骗的那把,破破旧旧连光都遮不住,他近日觉得有趣拿了出来。
“你照顾她那一路,她一直记得,她脸皮又薄,说不出句谢。”
他蹲在一旁慢慢冲洗着手上的血,也没人来管他,都挤在门边去瞧新生的婴儿,他只得单手提着桶换着手洗。
桶里的水倒尽,却还有水滴在地上。
突然他扑身倒在了地上,无忧躺在地上看去,只见老将军正缩回腿对他笑, “臭小子,躲这儿哭什么,都当爹的人了。”
他熟练的挤身到她腿间,一手在她小腹催动内力,一手撑开口子摸索胎儿的位置。
产婆看他这架势也傻眼了,哪有这样接生的。
但偏偏就是这简单粗暴的方式,婴儿毫不费力便出来了,江离连力都不用出。
“用些力呀,小夫人!” 产婆急得很,不停抬头看江离的状态,“怎么躺着了!”
“我要是…啊……” 江离痛呼一声,说话都吃力, “有力气,肯定用力……”
“哎哟,这是什么话呢。” 产婆擦了擦汗,连忙摸一片人参塞她口中,让她有些精力,“快,小夫人没力气也得用力!”
无忧跟着笑,“这痛便值了。”
江离小腹日渐长大,无忧又愁了起来。
但愁又有什么用,那一天总要到来的。
白苏沉默了几秒诚实道, “自然是在意的,那几个浑小子都唤你二姥爷与二爷爷了。”
他倒是真在意,语气还有些郁闷, “曾经是姝儿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娘亲去你那儿睡,现在是回儿那小女儿来问我,二爷爷为什么不和奶奶住一起,好似我做了那恶人阻挠了你们。”
无忧笑着听他说,目光看向院外打闹玩游戏的一群小孩。
江离顿时烧红了脸,院里的人面红耳赤退去,老将军也被夫人拉走,留下两人。
她自然还是心疼的,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默默流眼泪。
“哭什么,皮糙肉厚又不疼。” 无忧心中甜蜜,侧过身伸手将她眼泪抹去。
她着急去看,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无忧抱着她却是心中轻松不少,“疼死了。”
江离撅着嘴又想哭, “都怪你,谁让你说……说……”
几鞭落下,无忧看向一旁,这次江离竟没来阻止,她正靠在夫人怀里哭得那叫撕心裂肺。
老将军听了那哭声如同打了鸡血,那鞭子下的更重了。
他疼得一身冷汗,抓住了鞭子,还未开口解释,老将军牙一咬怒骂道, “好啊,敢还手了?”
突然她停了话,撑着床爬了起来,语气委屈,“凌无忧!你敢说我与别人……别人私通?!”
她动作极快,哭着跑了出去。
无忧愣住了,哪里是哪里,他怎么能是那个意思,他披了外衣正要追去,门又被打开,他正要解释,来人却不是江离。
“无忧,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江离替他上好药躺在了他身侧。
白回和白姝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出现,无忧笑了,心中倒有些想念他们,“都很喜欢。”
江离捧着他的脸,“不准,只准选一个,快说。”
“爹,是我近日与无忧闹着想要把世间独特的扇,本想着为难他,好让他输了多陪陪我,谁想到他真买来了,您就别怪他了。”
老将军尴尬愣住,夫人笑着看向江离,也连忙接话, “你瞧!人家小两口的事,你非要参与进去,像什么话!”
无忧望着她,江离也看向他,下一秒她却有些慌张,伸手连忙抚上他的脸, 小声道, “哭什么哭什么!好多人呢!别哭,丢人嘛!”
无忧垂着头也不反驳。
一只手在桌下拉了拉他,他抬眸看去,就见江离弯着眸子对他笑,轻软的声音在他耳边,
“你真的喜欢?”
一把扇,震惊了一将军府的人。
江离试图理解他,将那把扇翻来覆去的看,试着找出些有价值的地方。
老将军已经是忍耐不住,抽出鞭子在手里拉得直响。
老头用他衣领擦干净手上油污,摇头晃脑念念道,“你是你,他是他,她是她,你也是他,他也是你,她也不是她又还是她,如此如此这般,听懂了没小子。”
一旁飘来酒香,老头闻了闻吞了口唾沫,见他还是没付银子有些急了, “哎呀,你这小子轴得很,三千世界都有你,老头我给你随便寻了一世,你就安心处着吧,反正都是你自己。”
说着他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是那老秃驴先坏了规则,也怪不了我。”
老头得意的摇头晃脑,见他不言不语站着,眼骨碌一转,“此扇另藏玄机,只待小公子买回去便知。”
无忧蹲下身,轻轻抚过这把破扇,突然笑了出来。
“老头,你说我这梦是否会醒来?”
来人与他一样,发丝银白交错,皱纹爬满脸,眼尾笑纹最是深。
“当年许你的安生之处可满意?”
无忧摇着扇子,“公子,这院可是我自个儿掏钱买的。”
“小公子,买把扇吗?”
蹲坐在地上的老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他的衣服邋遢,头发如枯草般扎在头顶,一笑还露出牙齿上的食物残渣。
无忧惊骇,连忙看向她。
她却是一脸笑容,恶作剧成功。
雨落整夜,床幔晃动,他的泪落在她的额头,她仰头吻去,晶亮眼眸中只有他。
不久前他才从母亲那得知此事,前后思虑,他总算知道白苏为何会去从不踏足的荒城寻他。
他有无数高手,哪里缺他一个。
无忧心中刺痛,仿佛自己是个偷好友宝物的卑鄙窃贼,真不是人。
江离从他怀中抬头,摸上他湿润的眼眶,
低声道, “不怕不怕。”
无忧侧脸在她手中蹭了蹭,笑着道, “再长一些吧,这梦我还不想醒来。”
江离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却拼命压抑着。
车内人似乎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才与他打了个招呼,点头示意后那车帘便落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瓷砖溅起水花,浅梨香飘散,江离心中一空,如同失了什么一般。
江离被拦住,她心中烦闷忍不住出声,
“这马路是你家的?凭什么我让路?”
小侍认出了她,低眉拉开车帘一角与车内的人说了什么话。
江离情绪敏感得很,即便是出来游玩也不见得轻松。
许是两人成婚几年没有所出,长辈没有说辞,但城中贵女与下人间都会有些闲话,她怕是听到了不少。
无忧也难受,但她生育时那模样他至今记得,他无法左右白苏与她之间的决定,但他却不想她为自己受这份苦。
无忧愣了,“你胡说什么呢?”
她一瞪眼泪就下来了, “你凶我!”
无忧头疼, “我哪会凶你,这是听着你乱说急了些。”
他上了战场,小姑娘也放不下他,偷偷跑出来去寻他,一路风尘到他怀里便昏睡。
一切又那么熟悉,让他安心。
但她又想去江南游玩,无忧那颗放下八百年的心突然又提到了嗓子眼。
如同从云端掉下地,酒瞬间醒了,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往房中去。
烛光中是笑得明艳的她,没有受过伤没有吃过苦,在他手心捧着长大的娇滴滴的小姑娘。
无忧哭着趴在她的膝盖,这梦也太过美好。
可他瞧着这拱他家白菜的小子也不满意。
这人心思深沉又有官职,白姝像是被他拿捏住了,说一不二的,他看了就痛心。
但在院里住了几日相处着他发现这小子倒像是被女霸王压倒的那个,平时威风凛凛,进了房如同小猫,他这才放下心。
无忧笑得贼坏, “那可怎么办?”
江离吻他,“不管,你得负责。”
让将军府陷入死局的那封信早被他烧了,他还活着,他的家人还在。
那戒备的模样比防着十六皇子更甚,书院中的人都觉得他怪。
她与他一起长大,无忧总是明里暗里拦着她与这两人的接触,好歹没出什么意外。
他觉得自己这名儿确是和他生活一点不相关,无忧,他忧虑得都快秃头了。
那些错对于她一个小姑娘而言不过调皮,但对于他便是不成规矩,在书院被先生打,回了府还得给将军揍。
无忧愁啊,但让他更愁的便是来上课的十六皇子。
那小脸如同妖精,将江离的魂都给勾了。
她听话的伸出手,他低头轻轻吹着气,红痕交错好歹没有出血。
“疼不疼?”
她顿时嘴瘪了,抽抽嗒嗒说,“疼。”
她含着两眼泪,捂着手心出来,就被一包纸糖吸引。
“要吃?”
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笑得俊郎,剑眉凤目,清澈目光似是春阳湖水,直叫人沉浸。
日出日落,山川河流,春去秋来,整整三年,他才结束这场旅程。
江湖之大,白姝结识了不少朋友,也有了爱慕的人。
无忧在城中买了宅子搬了出来,隼又追着而来住在了他隔壁说是要照顾他,白回也不甘示弱般在对面买了个宅子说要养老,大致是这三年里的相处,青冥对他没了那晚将他扔进风月楼的怨,倒有了些惺惺相惜,在附近也住了下来,时不时来讨杯酒。
无忧笑而不语。
他闭上眼,破扇压在胸口,蝉鸣阵阵,他做了个漫长的梦。
夕阳正好,他与几人勾肩搭背从训场往家走,宗书院打开的门里是正伸着手心挨训的小姑娘。
他当真如江离说的这般,有慈父的模样,不知怎么小孩都爱亲近他。
白苏深深叹气后又有了笑意, “小离也总不解释,任由他们误解。”
“她是想让他们心疼你,多陪着你些。”
无忧哭着笑,这一幕便是连做梦他都不敢去想的。
小小一团缩在掌心,一根脐带连接着母体。
无忧捧着手都在颤,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失神一般走出门,刺眼的阳光让他晃神。
无忧在老将军咒骂声中闯进了屋里,但人已经进了去,又不能让人来把他架走,只能在外骂骂咧咧。
产婆还没摸清什么状况就被拉开,她叫个不停, “小将军这是做什么呢!这生着孩子您还凑热闹!”
江离唇都泛着白,昏昏沉沉见到他来,还有力气冲他笑,无忧只觉得这一幕眼热。
夫人自是寻了城中最好的产婆等着,怕一个不够还备了好几个。
无忧整日寻去产婆那问个没完,还顺了本书回来看,他想着到时又该让他进去接生了。
这也倒的确被他料到,或许是他的直觉,命运这东西太难逃离,就像江离与白苏总是会遇上。
见她还是一个劲掉眼泪,他挑眉,“爹打的前几鞭是不是觉得解气,我瞧你在娘怀里还偷偷笑了。”
擦药的手顿住,随即传来更深刻的疼,无忧吸了口气,“别恼,逗你开心呢。”
江离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一开始是挺解气的。”
无忧连忙解释, “我哪有说!是你乱想,我怎么会说那样的话!”
江离瞪他, “你是说我的错?”
无忧笑了,也不再争论,用力亲上她的唇, “是我的错,已经挨过打了,阿离气消了?”
那鞭向着脸上就去,当真下手一点不留情。
江离生着气,但见他被打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现在见他都要毁容顿时吓坏了,不管不顾往他那跑去。
无忧也吓到了,连忙抱住她去挡,那鞭子啪一声又落在了满是血迹的后背上。
拿着鞭子的老将军气势汹汹站着,那模样是要将他剥皮抽筋了。
“好小子,你真是活腻了!”
那大掌落下死死抓着他的后颈将他提到了院中。
论偏心他还是有的,他诚实道, “女儿更喜欢些。”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像你的女儿,不要像别人。”
江离瞪他,“不是像我就是像你,怎么还会像别人!”
白苏寻了个躺椅也躺着, “你那俸禄也是我发的。”
两人安静乘凉着,白苏先开口, “回儿与姝儿的二爹爹可当的开心?”
无忧忍不住笑, “还以为公子并不在意。”
老将军一看又是怒火冲天,“我瞧什么瞧!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么玩意!”
到底他还是挨了两鞭,后背火辣辣的疼。
这伤算得上什么,他本想着不去处理,要替江离按腰,她却心疼的不行,非让他趴着上药。
无忧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慎重无比点了点头。
江离压低声音,“那晚上要给我按腰,我腰好酸。”
无忧一听就去扶她的腰要给她揉,她却拦住他,伸手拿起了扇
“你晓得将军府一月的俸禄是多少?”
夫人拉住了他, “不过这些银子,何必动怒,无忧都快当爹的人了,你还想打他!丢不丢人!”
老将军听了更是怒, “你也知道他快当爹了,这可不是花了多少银子的事,这把年纪学什么纨绔子弟,将银子糟蹋!”
无忧不知想了什么突然笑了,他拿起那把扇握紧,
“我买了。”
老头连声说好,转头向酒馆中的人喊道, “快给爷爷我上壶酒,我就说今日定有傻子来买扇。”
老头也跟着哈哈直笑,摸出胸口的鸡腿也不嫌脏咬了一口,“庄生梦蝶,道行浅不过如此。”
等他吃完,油腻腻的手一把抓住无忧的衣领,靠在他耳边笑道, “老头我这身本事,可进三千世界,哪是那秃驴可比的。”
无忧垂眸看着他的手,正了神色, “何意?”
路过的人都嫌弃的远离,无忧却停下了脚步。
“多少银子?”
“八十两,保证世间独一无二。”
无忧明明吃了避子汤的,偏偏那晚她怀上了,她得意的笑,“将军府都是你的人,出了这府都是我的人,换了你的药还不难?”
她很开心,整天扶着小腹在他面前晃。
无忧手臂处发疼,他拉开衣袖那里的牙印却没有了。
江离侧头看他, “无忧。”
他回了神,愧疚不敢看她,只盯着地面, “何事?”
她长长的嗯了一声,“你是不是喜欢刚刚马车里的人?”
江离听不懂,他有时突如其来的伤感她也不懂,在他心中仿佛她随时会消失般,明明她就在这儿。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他反常沉默着,江离心中也没了气,忍不住逗他, “刚刚的是什么人?你可是小将军呀,怎么见着他害怕。”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母亲好友之子。”
抱着她的胸膛炙热,心跳声震耳,她闷闷开口,“你是胆小鬼吗?”
无忧看着远处马车直到消失踪迹他才开口, “是,我害怕。”
少年将军,战场杀神,在她心中伟岸英雄,如今却抱着她在颤抖,说自己害怕。
院中总是热闹,他那随心栽种的花草也被他们照顾得很好,株株爬上了篱墙开的艳。
他独自在院中乘着凉,耳边是逐年聒噪。
小孩打闹声远去,他睁开眼看向院门口的人,露出笑容。
玉白手指扶住了车帘,似是要掀开。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将她转身压进了怀中。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说话声也有些喘, “冒犯了,我们这便离开。”
他闷头干了一碗药汤,才进房。
房中没有他的小姑娘,侍女说她带着人逛街去了,他心慌,连忙出去寻。
细雨蒙蒙,白玉轻晃,玉穗飘动,马车停在了路中间。
“那我要去!”
她不依不饶,无忧便妥协了,只叮嘱自己要时刻打起精神戒备着。
两人在江南城中住了几日,能不外出,无忧便拉着她在房中谈心。
“那儿正是雨季,潮湿得很,你那些漂亮裙子放着都会发霉。” 他小心翼翼跟在指挥下人收拾行李的江离身旁。
她不听, 他又追着说, “娘说瞧着天气下了大雨怕是有洪水的,多危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江离不出声了,他笑着正要让人将行李搬回去, 她又生了闷气, “那我自己去,反正我死了你就续弦,找个给你将军家传宗接代的。”
抓在他后背的疼痛却又这般真实,指甲从后颈落在腰处,随着颠簸变成数道红色痕迹。
他睁开眼,眼前是熟睡的她,在他怀里嘟嘟囔囔抱怨着,又寻了个位置躺着熟睡。
他垂头去寻她的唇吻,直将她吻醒,感受她的怒火,才觉得这一切的真实。
他的新娘子正在房中等着他掀开红盖。
他推了酒,正找着机会离开,便见到了宾客中的男人。
他一身朴素灰袍却端坐上宾位,端着酒杯与面前的将军夫人笑着寒暄。
他还记得她是委屈时才遇见的白苏,所以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让她生了气伤了心,只要她要,他便依着,就是天上星星他都爬去最高的山试着给她摘。
直到那晚,她翻身上了他的床,虽没有武功内力却将他压着动弹不得。
她说, “无忧,我总觉得自己这姻缘都给你这小子断了,到现在还没人来和我爹提亲。”
他总是寻了事阻挠她去寻十六皇子,那皇子又生性冷漠不与人接触,久而久之自然两人没了联系。
江离气他,他只是笑,她说着讨厌他再也不想见他,等寻了好玩的事又巴巴跑来让他一起。
书院又来了人,无忧望着熟悉的男孩,他更是起早贪黑连生病都跟在江离身旁盯着,生怕她和他说上一句话。
无忧提了去宗书院学课,他父亲一向看不起文弱书生自是反对,好歹他母亲劝着同意了。
他想见着小姑娘,时时刻刻看着,但就是这般她还能调皮挨手心。
他无奈,只得跟着她一起,最后犯了错他只说是自己做的。
她傻傻点了点头,望着他脸呆滞时他已将糖塞入她口中。
甜甜蜜蜜的桂花味。
“给我瞧瞧手心。”
也就白姝最直接,在他家宅子里寻了个屋说是要当闺房,以后从这嫁出去。
这般气话听着又是与家里有了矛盾,许是她心中的郎君让白苏并不满意。
估摸着矛盾也不小,白姝也不带他回去,将人带来了他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