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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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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嘴一憋,眼泪就下来了,啼哭声吵得人头疼。

江离最终还是放心不下,看了眼床上睡熟的男人,起身往院中走去。

不过几步之远,她走到门口时已经没了哭声,那池中多了不少人,便是青冥也加入了泼水混战,孩童被一副担忧模样的华林牵着,在人群中没心没肺拖着鼻涕乐得直傻笑。

他怔住,手中指扇落入池中,他闭目睁开,满是无奈的宠溺, “小主子,那儿是疤不会疼。”

靠着廊柱的男人看着他们憨厚笑着,手中鸡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插话打趣, “小主子,大哥他那脸皮厚实的很,刀都砍不进去,疼不了,别担心。”

孩童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没有听懂他们的话,但被他手中鸡腿吸引,四肢挣扎着要往他那儿去, “要!要!”

锦夙闭了眼,脸上冷色很快褪去,摔门走了。

华林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女人又粘上他家公子混吃混喝,但他惊讶的是宫里那位,竟然没有多加阻拦就放了行,任由她跟着他家公子去了离宫甚远的江南小院。

四方之地,说小却不小,亭台楼阁蜿蜒,说大却不大,困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闷雷作响,雨势渐大。

他身后已经上了些年纪的叔叔们跪着齐声喊了句“主母”,甚至连一向沉稳古板的华林叔都哽咽话不成调。

他终于是懂了。

男人都是笑着回他, “不要怪你娘亲。”

叔叔们喊她“江姑娘” ,他学了规矩,成了亲的女人明明应该叫“夫人”的,他去问,他们只说“小屁孩,你不懂。”

他是不懂,那是他第一次见宫里的人,诏书聘礼,给他的娘亲。

白回学了武,跟着几个叔叔,他不是不想碰爹放在书房的书,而是只要他进书房,娘亲便会哭。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儿时因碰了爹的玉盘算珠娘亲悲惨痛哭的样子,就连爹的棺材被祖奶奶带走她都没有这副模样。

她什么话都没说,他却明白。

江离看着一脸惊惧抓着乳娘衣服不肯放手的孩童,怒从心起抽了柳条便想打他,但想起白苏留下的最后句话又看着两人相似的脸,她终是狠不下心。

江离跪着,白回也跪着,小小的身躯已经累到左摇右晃,但却换不来母亲一个眼神。

青冥看了眼华林,见他没有动静又看向另一人,总算白衣男人忍不住,他跪地向着堂中人磕了几个头,看了眼神情麻木的江离,走到她身旁要将孩童抱起。

“他灌了你药,你便用我来治,虽说没有治好,但也让我爹心中横了根刺,左右丢了脸面,报复了他。”一字一句江离说得心肝俱疼。

两人走到分开了,她也没有怨恨过他,这是他对于人生的选择,她也有自己的选择,分开是不得已也是必然。她感谢他与自己年少时一段绚烂精彩的爱,没有走到结尾她也是知足了。

可现实彻底否定了她那场所谓的爱。

江离沉默了,她侧身亲向他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抵着他的额头道, “小苏公子,我这人贪图富贵,殉情什么的可不行,你要死了我就改嫁。”

改嫁两个字说出又顿住,她还没有嫁给他,何谈的改嫁。

他却像是松了口气, “苏没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小离找个富贵人家赖着去吧。”

江离端着鱼汤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跪在院前的华林看见她走来欲言又止,各个红着眼没了声音。

她推开门,白苏靠在床上望着她笑,半湿的发丝将刚换不久的干净衣裳映出水渍。

江离坐到他的身旁,舀起一勺鱼汤到他嘴边,他张口安安静静喝着,一口又一口,直到再也喝不下才摇头拒绝。

他伸手扶住他不稳的小身板,不过这个小动作呼吸便重了些,江离更是烦闷,拉过小孩刚想赌气赶他走,但又想到父子二人难得相处,这口气又吞了下去。

“爹爹,鱼鱼。”

他努力举起手中鱼递到他的面前, “吃吃,病好好。”

一向什么都应她话的人,只有谈到这事会沉默,如今也只是眯眼笑不回答。

“你说话!白苏!” 江离压抑了许久的焦躁不安终于是爆发,就像要逼着他给答案似的,她清楚这是无理取闹,但就想要他说句话,即便是骗她。

她的声音不大,但孩童对她很是敏感,立马从游戏中注意到,喊着娘亲娘亲便跑了过来。

江离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红,她背过身,靠着墙的男人和她对视上,他披着外衣浅浅一笑,如同那日夏雨,他拉开门看向她的模样。

不同的是,如今他的头发全然花白,身型骨瘦,温润的模样也有些脱了像。

她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嗡声嗡气道, “你儿子也太皮实了,又下了水,一会儿生病又得哭闹个不停。”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记忆中慈眉善目的老头怎么会去做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她知他有野心,但也没想到竟把主意打到了皇位上。

“何时…”思绪不定间她突然冷静了下来,“何时给你灌的药?”

锦夙侧脸,“与你离宫之前的一天。”

江离靠着门一时之间也不想去打扰坏了这份热闹,他很少有这么快乐的模样。

白苏身体越来越差,她是一步不离,自然没有别的心情去关心到他,仔细想想,从他出生到现在倒是亏欠了他不少。

可他的未来还长,她有的是陪他的时候,而白苏却是多一天便是少一天。

男人得意洋洋举起鸡腿,“要这个?”

孩童猛地点头,“要!”

男人张开大口将鸡腿整个塞了进去,抽出一根干净的骨头,还不忘嘬两口,“嗯,好吃。”

往日的死气沉沉不在,如今院中热闹得很。

鱼群惊蹿,白衣男人一身湿衣站在水池中,手中提着领子的孩童抱着鱼傻呵呵的笑,他看了眼手中被池水打散的纸扇提字,扯了扯嘴角无奈跟着笑。

孩童突然止住了笑,他微微垂眸扭过了脸避开,谁知世人皆怕的伤疤被稚嫩的手轻轻抚上,奶声奶气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学了他的母亲, “不疼不疼,痛痛飞走,飞走~”

如此可笑……

“江离!”锦夙急急去拉她,“这颗心在跳,它是活的!你亲手将它捂热,又怎么能说里面没有你!”

“够了……” 江离轻轻推着他,小腹因情绪激动而变得坠疼,她扶着门缓缓坐下,声音轻而抖, “够了,到此为止,别让我恨你。”

那是给未出阁的姑娘的,可他这么大的儿子就在她身旁,那个长得比女人都漂亮的男人却说要娶她当皇后,而叔叔们都没有阻止,就他在闹着赶人。

她说她已经成亲了,得为亡夫守寡,还挽上了妇人发髻。

再后来,他成年了,他的娘亲服毒死在了爹的书房,娇小的身影蜷缩在落了厚厚灰尘的躺椅上,终于是笑了。

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爹,他不配。

但他不止一次梦见过爹,这个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温文尔雅的男人手把手教他如何用那个算盘。

他总是说,“爹,对不起。”

孩童突然惊醒,拼命推拒着,挣扎不过憋着嘴就想哭,但又怕哭声将娘亲惹生气,硬生生憋着泪,惊慌无措又害怕的模样看得人心生不忍。

华林叹了口气过来想要接手,男人皱眉摇了摇头,在他肩膀处轻摁下穴位,孩童很快晃着脑袋倒在了他的肩膀,睡得不省人事。

白纸飘落,似是有身影靠在跪着的女人身旁久久不曾离开。

江离抱住他,吸了吸他怀中已经快要消散的梨香,清醒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逐渐变弱,直到消散,他说, “别怪回儿。”

怎么可能不怪,要不是他非要拉着白苏去池边,要不是他突然溺水,白苏又怎么可能惊吓之中忘了有人在旁护卫自己跳去救他。

本就油尽灯枯的身躯在经过这番动静,便是极限了。

“小离,有些咸。”

江离侧头看他,笑了起来, “才不是我炖的。”

白苏捂唇笑了笑, “秀娘做的鱼不会留着鳞片。”

白苏垂着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从他手中接过了鱼,哑声道, “好,爹吃了便好。”

江离是不会下厨,但这鱼总算有些意义,在锅子里扑腾时她还去看了会,不过也就这会功夫便出了事。

院中人奔走,孩童啼哭被人抱走,不过瞬间,焦急的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

他的手中抱着一条快和他差不多高的鱼,跌跌撞撞跑得吃力,脸上却是笑容灿烂。

江离没有转身看他,紧紧盯着白苏,势要他妥协似的,他却看向朝他或许是他娘亲方向跑来的孩童,脸上笑容更深。

“慢些,别摔着。”

许是怕自己出声便忍不住压在喉咙口的咳嗽,白苏低笑着摇了摇头,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抱入怀里,目光看向阳光下的孩童。

终是忍不住,他捂唇咳了几声,嘶哑的嗓音还带着笑, “苏来教训他可好。”

江离心中突然不安,她抬头看着他,紧紧握住他的手,慎重道, “白苏,你是他爹,你得教训他一辈子的。”

她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唇在颤抖,声音也在抖, “难怪了……曾经你对我可说是冷淡,那日竟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本以为……以为你对于情爱心思藏得深,以为……你也是……爱我的,现在想来……”

她再也说不下去,深深吸了口气,回想起她以为两人恩爱的画面,脸颊因羞怒变得烫人。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终是委屈不堪哭了出声, “锦夙,你何必,何必将我羞辱至此,将我这一颗心揉碎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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