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皇姑母又不会吃了你。”男人无奈地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发顶算作安慰。
他看着慕容温害怕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虽说女帝平日里训诫她的力度大了些,也不必紧张成这样。
“阿川,我不喜欢皇宫。”
圣上的名讳可不是他们普通百姓提得起的,这位公子必是身份尊贵之人。
陆子川得了肯定的答案,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店里的喧嚣声渐渐隐没了去,他思绪沉在方才说书人描述的慕容温问鼎的故事里,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温婉的脸。
只是,他那无用的三弟竟也得了这殊荣,叫他心中有些不快。
他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低贱的人坏了他的好事。
“弓沉了些,陆小公子可习惯?”
她的姿势,还是同自己当年教的一样啊。
依照惯例,皇帝狩猎时,臣子家中的青年才俊需得陪侍左右,以供皇帝在此期间选出将来的可用之才,为他臂膀。
陆子川本想托病告假,未曾想慕容温经过他时,随手将弯弓扔给了他,箭矢则给了陆之仁,这下没了当逃兵的机会,他只得认命地跟上去。
“多谢客官,多谢!”小二手疾眼快地将银子收走,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白色棉布,把面前客人的木桌擦得透亮,又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荞麦茶。
“你凑近些,我问你一个问题。”陆子川皱了皱眉。
他样貌本就生的极好,虽是男子却半点不沾粗犷,五官反倒偏向女子的精致,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陆子川微微低头,在慕容温靠近侧皇夫楚云意的时候移开了视线,没看见女帝眼底的暗涌。
他不是什么大方的人,能见得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儿当着他的面与他人亲热。只是现下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有后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而他不过一小小尚书府上不受宠的儿子,已经不能拘着她了。
最烦闷的无非是,她放下得轻松,而他还挣扎其中。
不过是个乐师的儿子,真是胆子大了,敢嘲讽他?
见对方说完后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陆之仁握住茶杯的手微颤,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用杯子砸他的冲动。
几月不见,长了本事了!怎么不在那酒楼摔死呢!
“三弟是躲在小院里许久,便忘了尊卑有序了吗?”
不用抬头也知道这声音是出自谁之口,大哥身在战场几年未归,家中能唤他三弟的,也就二哥陆之仁了。
陆之仁自小被二夫人“教育”得极好,只要见到陆子川便会刁难一番,平日他不出门,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他出席观礼,陆之仁若是不来找他的茬,他反倒会觉得奇怪。
接下来便是一番君臣之谊,陆子川见得不能再多了,于是端起自己桌案上备好的清茶,细茗起来,余光里盛着御座上女帝的身影。
她比一年前长高了些,也瘦了些。
听她与大臣们游刃有余的交谈,他心里那丝怀疑更甚。
又见面了。
“众卿平身。”慕容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稳稳地往龙椅上步去,经过陆子川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他再次挺直腰看去时,将她的背影印在了眼里。
按照慕朝律法,新帝上任一年,需在皇家林苑捕得一只百兽之王祭祀天地,以证皇朝安稳太平,河清海晏。
观礼的大臣们早早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候着女帝到来,各家的公子也入了席,个个坐得端正笔直,平日里性子顽劣的都收了心,安安静静地盯着桌案上一盏清茶跟几盘点心。
今日的日头不算毒辣,众人所处的位置又是背靠几棵百年老树,浓密的树叶遮了不少火热,身着礼服的几位王公大臣倒也没觉得太热。
她另寻新欢,有何不可?
“走吧。”
陆子川将前日命人打造好的银制小刀收好,放进袖中,必要时作保命一用。再次露出那双不曾搓磨过的手时,掌心里的印痕已经消退了大半。
“你只能对我一个这般好,其他人都不行。”
似是终于从深潭中挣扎出来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小清停下。
而后他站起身,一头墨发被小窗外吹来的春风托着,微微摆动。
陆子川藏在袖袍里的手轻颤着,他低垂着眼帘,铜镜里的男子被发冠衬得肤色更白,本是无血色的嘴唇被咬出一抹殷红。
“陛下尤为喜欢性子温柔的男子,这几年被重用的大臣也大都生得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说起官腔来慢条斯理的。可惜陛下却是个暴脾气,对美人发起火来也是毫不心软啊,上个月还罚……”
温柔……听不清了……
陆子川伸手的动作骤然一顿。
“侧……皇夫?”
楚云意他知道,相府最受宠的儿子,当年陪慕容温去相府参加宴会时还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女帝慕容,单名温,即位前乃是先皇最不受宠的皇女,性情温顺,与世无争,皇女府更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
可也就是这最不成器的二皇女,登位当天荡平了太女一派,逼得三皇女饮下毒酒,携太女谋逆的证据杀进皇宫,当着女帝的面坐上了皇位。
“这位客官,新来的吧?”
可惜身份终究低了太多,比不得那些名门望族的小姐生下的子嗣,陆子川长至今日,全靠乳母跟侍从小清的悉心照顾,虽然衣食无忧,可才情上落下同龄的公子甚多。
如今已不再是慕容川的陆子川,只得注意些自己平常的谈吐跟作风。
“少爷,我进来啦!”侍从小清满面笑容地推开门跑了进来,取下一旁挂着的衣物,就往陆子川身边凑去。
好在陆尚书并不看重这个懒散的儿子,原身也不受家中其他兄弟姊妹的待见,这院子处在府内最偏僻的角落,若不是有需得全家上阵的酒席典礼,原主几乎不曾踏出院子。如此一来,他借了这具身体重生,性子变了些倒也不会令人起疑心。
这些日子以来,借着原主被人骗去在煌元居喝醉酒摔下楼梯的糗事,他得以蒙混过关,向侍从打听了不少事。
要想长久地装下去,还得将原主的习性摸透些。
可惜,这皇位之争,他一局外之人也被拉入,成了权势争斗的牺牲品。
“少爷!您起了吗?今儿可是要去皇家林苑观礼的,您千万别误了时辰啊。”
陆子川闭了闭眼。
又梦到慕容温了。
少女眸中有着对未来的一片美好期待,把他也规划在内,喊他名字时语调软糯,透着浓浓的情意。
他全都知道。
只是,这身份已是注定,喜欢与否,根本由不得人。
“阿川,等我再长大些,就带你离开这里。”
“去南疆看山腰的桃花,去西域品最烈的美酒……”
1
楚地是慕容家的天下。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楚地的民风淳朴,男女老少大多脾性温婉,连带着国家的作派皆是以和为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因外围地势险要,自成一道防守线,百姓们安居乐业,无需担忧战火。
他知道,他知道的。
“你也不喜欢的,对不对?”
皇宫本就不是讲情分之人的安居之地,他这样的闲散王爷夹在中间,的确难做。
她那个性子,竟是装的?
“阿川,阿川,醒醒,她要来了。”
少女神情紧张,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两手扯着慕容川的袖子不肯放,一个劲地往他身后躲。
小二收了银子,这客官又一副贵人装扮,此刻听了吩咐更是面露喜色,凑了过去。
陆子川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我问你,当今圣上,可是慕容温?”
小二眼珠子转了转,心想这贵客也不像是穷乡僻壤来的,怎会不知圣上名讳?不过他收了对方的银两,自是要好好答复的,于是他神色认真,缓缓点了点头。
陆子川正想着如何演好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慕容温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他抬起头去正对上那双梦里纠缠他许久的眼睛。
这金弓上雕刻着龙纹,上下顶端各镶嵌着一颗玛瑙玉石,端庄大气,拿在手中颇沉,好在陆子川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男子,捧着弓走路不是什么难事。他不快不慢地迈着步子,视线向下看着路。
身旁陆之仁则是满脸喜色地抱着那一筒弓箭,眼神紧跟着走在前方的女帝。
没想到女帝选了他当这持箭的人,看来这皇夫之位,他也可以争上一争。
待日头稍稍收敛些后,众小国的进贡也到了头,女帝终于站起身,当众脱去那身厚重的龙袍,露出紧身的银色铠甲。只见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弓箭,动作干净利落地拉开弓,对准十几米外那竖起的一块瓷盘大小的靶子,转瞬之间,利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入靶心。
“陛下英勇之姿,实乃慕朝大幸。”几个大臣们赞叹道。
陆子川瞧着慕容温拉弓的姿势,心里滑过一阵微妙的情绪。
侍从小清担忧地望了望对面,瞧见那位陆二公子的脸色,低声劝他:“主子,您可别顶撞二公子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偏袒谁,得罪了他,回去可免不了苦头啊。”
陆子川轻笑一声,并不在意,摇了摇手里的茶杯,将那沉下去的茶叶摇得浮起来,凑过去吹了吹。
依旧待在他余光里的女帝似乎专心与身边的两位侧皇夫耳语,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打小闹。
“二哥见谅,子川身体不适,患了眼疾,看不得太过花哨的东西。”若是原主能争点气,他如今也不必费口舌。
“你!”
没料到自家三弟还会开口“回敬”,将富贵二字穿在身上的陆之仁瞬间瞪圆了眼,气的就差冲过来教训他。
这些年的不谙世事与世无争,究竟是做给他看的,还是她经了何事而性情大变?
他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桌面。
可惜,无论如何,被皇姑母训话时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终究是只能活在他的记忆里了。
总是跟在他身后的稚子,俨然成了天下百姓尊崇的帝王。如今两人之间隔着的鸿沟远不止是身份高低了。
“今日观礼,乃是承慕朝百年祖制,朕必将为天下百姓取白虎首级,护慕朝万里山河。”慕容温一甩袖袍,坐上了御座。
“圣上英明——”
陆子川放下手里的一粒花生米,朝左侧的小二笑了笑,算作回答。
“咱这的说书人可是京城内最有名的,讲起当今圣上的发家史来那是无人能比,店里的客人们大多都会多付点银两……”
见小二的话戛然而止,陆子川摸出几块碎银子放桌上。
陆子川来得不早也不晚,应了那不争不抢的性子,直奔自家所有的角落的席位,甫一坐下,便听见内务总管那声尖细的“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作揖,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女帝的衣摆,瞧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谁也没看见他嘴角上扬,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
这双手没有他早已习惯的茧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属于养尊处优的公子,而不是上阵杀敌的王爷。
这一次,他便换个身份去陪她吧。
2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茂,一簇簇拥着挤着,献宝似的绽放着,时不时飞过几只贪嘴的蜂。
也是。
离慕容川死在城北那棵桃树边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
陆子川眼底蕴着浓稠的挣扎。
记忆里少女的软言细语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阿川,我最喜欢你了。”
只是,他竟然成了慕容温的皇夫?
“是啊,不只是楚云意,萧太傅家的小儿子萧皎也一并被陛下看中,现下后宫中就是这两位做主。”
小清正给他整理发冠,并未注意自家主子听了这话后面无血色的样子。
陆子川本是不习惯让侍从服饰换衣,可原主生来就是个身子倦懒的,刚来那日让侍从改了,他们纷纷开始害怕少爷是不是要打发他们出府,一个个哭天抢地的,掉眼泪的功夫甚是厉害。
陆子川没法子,只当是入乡随俗。
“少爷,这次观礼机会难得,您争取一下,在陛下面前拔得头筹,定能入主中宫,挫一挫相府的锐气。自从楚云意成了侧皇夫,每次宫宴都要给少爷您找不痛快,真是可恨!”
算来算去,这原主活得着实憋屈。
陆尚书的原配夫人走得早,留下嫡子陆启运,继承母志,及笈当日便去了战场,次子陆之仁为二夫人所出,是个经商的好手,而陆子川则是三夫人怀胎七月生下的早产儿,正因如此,他来到人世后便没了母亲。
生母三夫人的身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廷乐师,阴差阳错被陆尚书看上,向皇上讨了恩典将她娶了回去,陆子川能生得俊逸,全依仗生母有着倾城之貌。
“知道了。”
没错,他中箭身亡后,重生在了户部尚书府上的小儿子身上。
或是命运弄人,这陆小公子的样貌竟与他原来的有些神似,每每对镜时总会生出些自己还未死在叛军箭下的错觉。
他的表妹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子川长叹一口气,眼中渐渐起了雾气。
他又何尝不是?
“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陆子川猛然睁开眼。
他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眼神放空,视线停留在模糊的帐顶。
然而世事难料,这一切都在天丰三年被打破。
新帝即位,先是雷霆手段扫平朝堂上一群乌合之众,再立虎将三伐邻国,扩疆土,囚战俘,北面齐国更是国破城毁,皇室一族无一不伏诛,含恨黄泉之下。
自此,慕容皇室成了这片中原上最大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