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卿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着对方漆黑的眼睛:“我要留下来,直到找到阿冉。”
宁暮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也下了决心:“如果您要坚持这么做,那么请恕我失礼。为了能让您及时离开母星,我会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措施,将您带到船上。”
他像是已经放弃一般,继续说道:“即使您要与我……甚至就是上诉,我也接受。但至少,我要亲眼见到您平安去往睦洲。”
“如果今天失踪的是我,”宁暮归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我会希望您不要再花费精力在我身上,而是按计划离开母星,以保证您自身的安全。”
他的目光是如此坚毅,态度也变得相当强硬,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气势,与以往冷静顺从的模样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很抱歉,雄主,在这件事情上,我不能对您退步。请您按照计划进行吧。”
贺卿抿着嘴唇,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不乐意:“我要等找到阿冉之后,才能放心离开。”
他当然明白。按照理性分析,他的确应该做出一个“正确”的决断,选择将阿冉的事情安心交给二雌父,自己则先登船去往睦洲。
可是,一个虫族怎么可能做得到完全理性,不受感情丝毫的影响?阿冉曾救过他,给予他笨拙却真挚的安抚和情感,也曾约定好会相互陪伴……他不可能忘记。也因为这深刻的羁绊,使得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丢下阿冉独自离开。
宁暮归闭了闭眼,乌黑的眼睛里沉沉地压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非常冰冷的、充满憎恶的目光,不是对着贺卿,而是对着他正在回想的某件事情。
他掐着手心,在那愈发强烈的疼痛之中,一字一顿地告诉贺卿:“是我,杀死了约克肖。”
雄虫张了张口,小声地喊他:“……暮归?”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宁暮归露出一个苦涩的、浅浅的笑来,“即使您会因此而厌弃我……但那也是我应得的。只要,您愿意乘船离开这里,我就……”
“厌弃”这个词,让贺卿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
贺卿一边在思考法锡带走阿冉的目的,担心阿冉会不会受伤,一边又忍不住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警觉一点,又或者这几天就别让阿冉出门……他被这种深深的自责感持续折磨着。
他甚至会想,如果一开始他没有带阿冉回母星,或许阿冉也不会遭此横祸。是他让阿冉来到了这里,他就必须……必须为此负起责任来。
那种纠结、懊恼的情绪在看见宁暮归还在为他整理行李的时候达到了峰值。他拦下宁暮归的动作,问对方这是在做什么。
沉默许久,贺卿缓慢地回过身来,怔怔地注视着仍在原地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的雌虫。
他轻轻咳嗽几声,对宁暮归说:“……可以。”停了几秒,他又补充,“但是,你得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宁暮归的双手抬起捂住自己的脸,十指用力得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做极其痛苦的挣扎。
就在他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宁暮归带着颤意的声音。
“……如果我将前因后果告诉您,”他说,“您会愿意放弃坚持留在母星的这个决定,在今天傍晚乘船离开母星,去往睦洲吗?”
贺卿脚步一顿,撑在一旁墙壁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贺卿克制住自己因气恼而差点落下来的眼泪,咬紧牙关,赌气似的说出这样像是划清界限的话语,“如果你再阻拦我,甚至还想用强硬手段逼迫我的话,现在就离开贺家。”
宁暮归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不知是被贺卿话语里哪一个词给沉重打击到,整个虫都是一副错愕失神的模样。
贺卿说完这些话,心里头也难受得要命,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心口,又闷又疼。他本意并不是想与对方吵架,可是以前埋下的刺、割开的伤如此清晰地存在着,因为曾经没能解决掉,才使得它们在隐蔽的角落愈发壮大,让他彻底失了平常心。
“雄主……”
贺卿吸了吸鼻子,告诉他:“暮归,既然你想要我相信你的话,想要我做出你所希望的选择,那你就坦率地,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啊!”
一提到过去的事情,宁暮归脸色微变,犹豫许久,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从没有在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看见他和对方之间深深的、隔开的沟壑。
他的声音变得艰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拼命挤压着,发出的音色微弱又古怪。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宁暮归垂下眼睛,眼睫颤了颤,沉默不语。
而今天下午离开学校之后,法锡就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了,直到晚上也没有返回学生宿舍。其他的同学和老师也都联系不上他。
就阿冉失踪的情况来说,他的确有重大的作案嫌疑。但是那间训练所里只有拍到他们一起交流过的画面,并不能证明是他带走了阿冉。
“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使用了变换器之类的,可以改变阿冉面貌的东西?”贺卿提出问题。
贺卿不想再听下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暮归!”
“……您不应该为了别的虫族,而让自己冒险留在潜藏危险的地方。”
贺卿突然地就顿住了。
他话语里那种残酷的冷漠让贺卿难以接受。因为那份冷漠不仅是对着阿冉的,还是对着宁暮归他自己的。贺卿怎么都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憋着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反问对方:“你是要替我做决定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见贺卿的话语明显带了怒意,宁暮归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只是,我不支持您留在母星,也希望您能冷静下来好好考虑。”
……他不能走。
见他愈发坚定的模样,宁暮归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清醒过来,把折叠好的衣物放在一旁,对他说:“雄主,请您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他对您而言很重要,可是这不是放纵您冒险的理由。他本身也有强劲的实力,不会轻易屈服,或许现在已经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您该多给一些信任给他,还有警方的。”
“我不是在意气用事,暮归。你所说的,我也知道,可是这……这不一样,你明白吗?不论你们有多强,我还是会担心。我不想你们受伤。”贺卿有些头疼,他急切地对宁暮归说,“听着,暮归,如果今天失踪的虫换成是你,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宁暮归很平静地对他说:“傍晚的时候您就要出发去睦洲,还有些东西没带上,所以要收拾出来。”
“你在说……等等,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个?”贺卿先是一怔,随后拧着眉,“我不能走,暮归。你也知道的,阿冉现在还下落不明,我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
宁暮归却并不赞同:“这件事,警署会负责调查的。您应该按计划乘船离开母星。”
宁暮归说完这些,就深呼吸了几下。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地归于平静,再看向贺卿时,已经恢复了以往时的模样。
“最初的情况,恐怕得追溯到一年前。当时,您从玛朱里离开,启程返回母星。而我则留在军团里,继续我的工作。没过多久,在边境地区,发生了一个事件。”
他停了下来,迟疑片刻,像是在思考如何解释。随后他继续说:“您应该也是知道的,关于约克肖的那件事。不过……关于这一事故,对外的说法,并不全是真实的。”
时间无声地流淌过去。贺卿也没有去看终端上的计时,只是静静望着宁暮归,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终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缓慢地放下双手,直起身子,平视着贺卿。
贺卿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也带了点红。但那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浸出的颜色,而更像是因为短时间内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
他一直所期待的、隐藏在重重谜团背后的名为“真相”的宝盒,此刻突然对他打开了一道缝。
他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
可是另一种不安的感觉却迅速地侵袭而来,笼罩在他头顶上。
他现在也没法再跟对方谈下去了。
“你……你好自为之吧。”
贺卿也不知自己能再说什么了。他有些狼狈地抬起手把眼眶的湿润抹去,转过身欲要出门。
贺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看吧,你还是不愿意说。既然如此,你现在就不要干涉我的决定。我自己做了选择,自然会承担一切的风险。”
“……不行的,雄主,”宁暮归艰难地摇了下头,“再继续待下去,母星只会越来越不安全。您在这里的话——”
“够了!我的安危……不需要你管。”
“什么叫做‘别的虫族’啊……你,又或是阿冉,你们对我而言,是什么‘别的虫族’吗?我们是有婚姻关系的虫族,明明是一家虫,不是吗?我会在意你们,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以往的愤怒一齐涌上来,贺卿越说越激动,“母星是不是会有危险,我是不是会有危险,我没法预知。可当你们此刻已经陷入危险的境地,你让我怎么能坦然地、冷漠地离开这里?你要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而忽视现下已经发生的事实?”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可能……!”宁暮归抬起脸,神情肃穆,“那些危险……格列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什么都可能做得出。”
“是吗?那就请你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吧!我倒是很好奇,他究竟要做什么,又究竟想对我做些什么。”贺卿紧紧地捏着拳,既有些委屈,也带了些伤心,“……从去年开始就是这样,你什么也不告诉我,自己藏着心事,暗地里谋划什么。即使我当时逼问你,你也什么都不肯说,就好像我们并不是作为整体的、缔结了婚姻关系的虫。我就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装作一切好像没发生过,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们也在排查今天出入过那间训练所的所有虫族。”安德向他解释后,看着他,温和地说,“先回去休息吧,崽崽,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
贺卿失望地回到家中,睡了不到四个星时就醒来,询问最新的进展。
但仍然没能找到阿冉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