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简直……是一群疯了的渣滓。”俞韶平复一阵,捏住贺卿的手,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他们认为伤害我的家虫、伤害我,就能让我们屈服,那只会是全然的妄想!”
贺卿赶紧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别这么激动。
深深呼吸几下,俞韶抬起脸来,低声对贺卿说:“贺卿,他们刚才……你简直不敢相信的,当我质问起来,他们居然说,他们是在做跨越时代的伟大事业。而我们这些非但不理解、还妄图阻碍他们的虫,落得那种……那种下场,也是应得的。”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他们以为给自己安上了什么好名头,就能掩饰他们的恶行吗?!”
俞韶抬起手抹了抹脸,反手抓住贺卿的手腕,拉着他到没有虫靠近的观赏亭里。
贺卿回想着先前与俞韶交谈的那两个虫族,其中一个是与格列·杜兰有些亲缘关系且深受他信赖的雄虫弗里特,似乎在先前俞韶兄长的那起事件里也有参与的痕迹。对方与俞韶相遇,说出来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想到这,贺卿也不好主动问起,只安静地陪着俞韶。
文思拍了一下贺卿的肩膀:“小朋友那儿就交给你处理了。我有点事,就先跟你们分开一会。”
“好。”
贺卿知道文思还有他自己的计划,说完后与对方作别,抬脚往俞韶的方向走去。
……太奇怪了。这样的姿态和话语,都透着一种强烈违和的古怪感。
贺卿暗暗捏紧了手指,缓了缓,张开嘴唇:“殿下,我想,您是高看我了。对于军虫而言,逼迫他们承认并不属于他们的罪行,无异于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和信念。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做得到。”
闻言,格列的表情渐渐地变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抹嘲讽,眼里迅速闪过轻蔑之色。他说:“不属于他们的罪行?贺卿,是你低估了你的雌虫,还有我的那位好弟弟。”
“贺家的……”他的嗓音低哑,“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贺卿直视对方,心中诸多思绪迅速地掠过,半晌,才轻声询问:“我不明白,殿下所谓的‘交易’,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些暂时不属于贺卿需要考虑的部分。他迈开腿,缓步地走上前去,抬起手行了一个礼:“殿下。”
格列点了下头,指了指座椅:“坐。”
贺卿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与格列相对。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收拾好心情,等着去面对那位殿下吧。”文思把硬糖嚼得咔咔作响,脸上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笑容,“他邀请你我,可不是真让我们来享受的。”
贺卿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等二虫来到连接内外的透明栈道,都默契地避开了先前的话题。他们缓步走到室外,来到了其他虫族聚集的地方。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布置简洁,四周是明透的落地窗,可以把窗外的风景清晰地展露在室内的虫族眼前。整个房间以黑灰色为基调,吊灯都关闭着,看着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沉感觉。
服务虫员送贺卿到了之后,就坐上移行厢离开了三楼。
贺卿的目光很快从周围的物事转移到了前方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的雄虫。只有对方身后的落地窗没有被帘子遮挡,窗外明亮的白光照射进来,让对方的身影落入更暗的阴影里。
文思不知道去哪里了,贺卿一直没能看见他。他陪着俞韶缓和好情绪,带着俞韶与其他那些对他们态度较好的虫族交流了一阵。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场上的虫族会不时地被大皇子一党的虫族单独带到一边谈话,又或是被服务虫员给引到室内去。谈话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这些虫族也很快会回来,只是明显揣了心事,有些神思不宁。
……很明显,这是有预谋的安排。
“不过,艾克塞斯之前说的有道理。我们可以给予高等雄虫一次改过的机会。”格列露出了一个非常傲慢的微笑,“至少,他变动的婚姻状况,让我认为他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您的意思是……”
格列轻抿了一口浓香的酒,微微眯起墨绿的眼。
“殿下,真的要……?”
一位雄虫有些犹豫地开口。
“为什么不呢?”格列·杜兰轻轻摇晃着酒杯里的澄澈液体,目光落在窗外。
“我好讨厌他们。”俞韶一下子扑到贺卿怀里,抱住他的腰身,闷闷地说,“贺卿,我们出去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回你家,或者去哪里都好……”
贺卿苦笑一下,对他说:“现在恐怕还不行。再等一会儿,好吗?”
他还得等着看那位殿下会有什么举动呢。
贺卿被这个消息惊得差点没能保持住脸上原本维系着的冷静神情。
他猛地停住脚跟,转过头看着对方,有些艰涩地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文思给他的回应是一个不带笑意的眼神。
“……什么?”贺卿听得眉头紧皱,“他们真的那么认为?”
俞韶点点头,轻呼出一口气,解释起来:“我本来……只是想通过他们,了解我哥哥被抓的原因——你知道的,雄父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没法从哥哥那了解。明明是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对哥哥动了刑,让哥哥他到现在……”他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下,迅速跳过这一部分,“但是,他们却根本不觉得他们的所做所为有什么问题!他们怎么能……说得出那样冠冕堂皇的借口?”
贺卿无声地叹息,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俞韶的脑袋。
亭子不大,但装修别致。亭中央摆放着的小桌上面铺着漂亮的金色桌布,其上摆着品种多样的甜品和茶点。他们在桌边的软椅坐下后,服务虫员反应迅速地端着精致的小茶杯走进来,给他们俩倒入新沏的茶水。
考虑到俞韶现下的情况,贺卿拒绝了服务虫员留在旁边就近服务的请求,让对方离开。
观赏亭重回清净。
俞韶正气鼓鼓地挤开虫群,往虫造湖边缘走,忽地看见贺卿的身影,一下子定住了脚,委委屈屈地抬起眼睛,像是忍着怒,又像是要哭了似的。
贺卿伸手把他拽过去,摸了摸他的眼角,温声说:“不要哭。至少在这里,不要哭。”
“……嗯。”俞韶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眨眼睛,把快要凝成的眼泪全给憋回去,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知道的。”
露天广场内的形势已变得非常明朗。大皇子一党的虫族与其他的虫族之间仿佛生出了一层无形的隔屏,带着某种敌意,站在安全距离外互相观察。只有少数的虫族出于各自的目的,会穿过这层隔阂与对面的虫族谈话。
比如说,俞韶。
贺卿和文思远远地就看见他和另外两个虫族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紧紧地咬着嘴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贺卿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拿起果汁泼到对面虫族的脸上——但他没有,他只是重重地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憋着气甩下几句让对面虫族变了脸色的话,扭头就走。
贺卿突地抬眼,目光明亮如炬:“是吗?可是殿下,我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您想要我接受您提出的要求,我想,至少您应该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我的雌虫又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行。”
格列交握的双手松开,虚虚地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指。他说:“你的那位雌虫,啊,就是在桑塔尼斯手下办事的那位——”他稍稍抬了下巴,“让他认罪,并指控是桑塔尼斯指使他这么做的。这种事情,由你来办,应该是相当容易的吧?”
贺卿深色的眉宇瞬间压了下来。
“当然,既然都说过了这是交易,我也会给出合适的筹码。”格列神色不变,“你应当清楚,近些年来父皇对圣塔的态度越来越差,双方关系也持续降温。但我并不想与圣塔为敌,也不认为那些研究院能取代圣塔。如果事成,你们也不再插手我和桑塔尼斯的事,我可以承诺,皇室将停止对圣塔发起的攻击性活动,并给予圣塔足够自由的权力。至于那些没用的研究院,当然通通会被关停。”
他清楚他们在此相聚是为了各自隐秘的目的,所以他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下一个动作。
格列并没有说话。他十指交叉抵在胸口,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
好一阵后,他才突然向后一靠,扯出一个并不怎么友善的笑来。
而对方也在看他。
那双高傲又冷漠的眼睛曾让贺卿记忆深刻。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有像大皇子这样的虫族。那是一种不同于其他高等虫族的矜贵,也不像是属于皇室成员的傲气,而是一种更加冷淡的、诡异的气质。
或者也可以说,是带着某种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
想来,他也不会是例外。
贺卿的情绪反倒是变得平静起来。他猜测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带走,思索着会与对方谈及什么话题,给自己做好一个心理准备。
所以,当一位服务虫员小心翼翼地请他上楼的时候,他朝着满脸忧色的俞韶笑了笑,相当配合地跟着服务虫员穿过湖面上的长桥,来到位于中央的建筑,走入室内,通过移行厢来到三楼。
“亚当,他还有价值……”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比你更高的,价值。”
让贺卿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时里,大皇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切都很平静,就好像这场宴会是真诚地邀请他们来纵情欢乐似的。
这并不能让他放松下来,反而使得他更加警觉。
“可是……”
“我知道你在奇怪些什么。哼……事实上,现在我也不见得有多认可他。”格列挑了挑眉,没有回头,只自顾自地说,“想想吧,以前那些什么专一痴情的戏码,在军校里就看够了,简直令虫作呕。如此掉价的行为,纯粹是给雄虫丢脸,不是吗?”
身后雄虫沉默一瞬,旋即认同:“是的。”
俞韶先前的话也不过是气急之下的赌气话。他清楚贺卿还有待在这个俱乐部里的理由,只是“嗯”了一声,抱紧了对方,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什么温度。
贺卿轻轻环住他的肩膀,给予他无言的鼓励。等了一会,他想了想,把先前文思给他的糖果塞到了俞韶的手里。
这一幕,被站在远处高层单面落地窗前的虫族收入眼底。
“好吧,好吧。”贺卿有点头疼,“既然你说是‘曾经出现’,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后面嘛,你的名字被剔除了。至少在我拿到的那份文件里,是这样。”文思顺手从自己包里拿出几颗硬质糖果,递给贺卿两颗,“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行了,瞧你紧张的……先不说这个了。来,吃点儿,这种糖味道不错。”
贺卿看他一眼,接过糖果,但并没有剥开糖纸吃下去。突然得到这样的消息,弄得他完全没什么心情去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