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布兰尔这就来了精神:“那我现在就去!”
“哎哎,别急着走。”赫斯单手抓住对方的胳膊,“你给我把话听完。还有一件事情,阁下现在没有消息来源,但又很关心帝国的事情,所以你也注意着点,拿终端查一查。要是那边有什么大新闻,你就整理整理,时不时地去阁下那里跟他讲讲。”
闻言,伊瑞布兰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尽管贺卿对他最后一句话持怀疑态度,但对方既然已经答应,他也稍微能放下点心来。
“好了,您也别担心了。”赫斯笑呵呵的,迅速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这边正好有个东西要处理,恐怕得麻烦您来帮个忙了。”
贺卿果然被他带过了原本的话题,注意力转移到新的事情上:“什么?啊……好的。”
贺卿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当他走进医疗室的时候,赫斯倒是被他那严肃又充满担忧的神情给吓了一跳。
“阁下?”赫斯放下手里的药瓶,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右肩,“您怎么了?”
“你的编号,我能倒背如流。”
“你的,”伊瑞布兰尔顿了一下,又语速极快地说,“信息素编号。”
贺卿一愣。
他所捐出的体液会被制作成信息素安抚剂,投放给市场。而为了保证信息安全,他们这些雄虫好像会以一个随机的编号作为代称。其实那边具体的情况,他知道得也不是那么清楚。毕竟他又不需要购买自己的信息素。
他本来想插科打诨把话题揭过去,但突然又想起自己曾听到的“必要时还得坦诚”的建议,一时间有些迟疑,没有能够迅速地给出答复。
“副团长?”
贺卿又喊了他一声。
这下贺卿是怔住了。
他完全不能理解般,眉心蹙起,深深地望向伊瑞布兰尔。
对方明明最先是用非常强硬的手段把他掳来,现在却又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这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是对雄虫有所优待,也不需要这样吧?更何况,他现在就在对方掌控的地盘里,对方大概也不存在任何顾虑。
等贺卿吃完了这块小蛋糕,伊瑞布兰尔站起身重新拿起托盘,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往前几步又退了回来,看向贺卿,突然问:“你很想要终端?”
贺卿听他这么问,有点犹豫地点了下头。
终端不仅是用于联系,更重要的是获取信息。但他也知道,对方不可能会让他用他原本的账号进行认证。一旦能连接上,他就会暴露这些星盗的位置。
他知道皇帝多年来一直对圣塔有所不满,陆续做了很多动作,意图消减圣塔的权力,削弱圣塔的影响力。圣塔自然也不肯轻易屈服,同皇室暗中的对抗一直是有增无减。只是两方到底是相互都有牵连,难以剥离,因此也不会把矛盾摆到明面上,更不曾真枪实弹地动过手。
可这一次的事件相当恶劣,几乎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它就好像在告诉圣塔,这一次他们能抢走研究溶剂,下一次……
他们也能让这些圣塔虫员,再也回不去母星。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帝国发布了通缉令,估计下一步就是去查市场上矿石交易的明细了吧。”伊瑞布兰尔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注视贺卿,“不过我觉得,以对方这种手段,恐怕最后也很难抓到。”
“……你说得对。”
这不就是他之前带着阿冉中途下船去看了矿石市场的那个星球吗?
“嗯。怎么,你去过那里?”伊瑞布兰尔一挑眉,“那里的铄矿比较出名,还有几条稀有矿脉。”
“所以说,那里发生了什么?”
贺卿沉默持续的时间很短。他的目光移开,往后退一步,让开位置,淡淡地说:“请进吧。”
伊瑞布兰尔嘴角上扬,端着托盘大步迈入。
他把托盘放在了贺卿房里的桌子上,拉开另一张椅子,非常自然大方地坐了下来,往后靠着背,朝贺卿示意:“坐下来吃啊,边吃边听我说。”
话是这么说,他站在门口却没有动,明显是没有让对方进屋的打算。
伊瑞布兰尔也不生气,只一手撑在上方的门框,问他:“你不是想知道帝国的新鲜事吗?走,进去说。”
贺卿愣了一下。
在看到某一行字的时候,他的脚步微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似在思索什么,不一会又迅速地舒展开来。
他大步流星地来到贺卿的休息舱前,抬手用力敲了几下。
贺卿刚洗完澡出来,黑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合着皮肤,发尾还挂着透明的水滴。他拿了一旁的毛巾擦头发,听见声响,颇为疑惑地走过来开了门。
帝国皇室暗中资助的研究院。
尽管这只是他的一个推测,并不一定就是真相,贺卿仍然为着这个可能而感到烦闷。
这起事件的指向性太过强烈而直白,如果圣塔开始清查起来,这些研究院也必然是在怀疑列表上的最前列。
“我已经整理了几条消息,发到你的个虫终端上去了,一会儿你记得看。”赫斯放不下心地叮嘱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东西,现在也还记得吧?耐心点,温柔点,不要又给我弄出那副在外头常摆的表情……听见没?别把事给办砸了。”
“嗯嗯,知道知道。”
伊瑞布兰尔敷衍地回应几声,眼睛已经往船上另一边飘去了。他挣开赫斯的手,边往贺卿的房间走,边垂下眼睛去看个虫终端屏幕上的文字。
“哈?”
伊瑞布兰尔看着手里的托盘,还有托盘上精致漂亮的奶霜蛋糕,一脸疑惑,“给我这个做什么?”
赫斯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背:“阁下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有些想家了。你去给他送这个,记得说点好听的话……好歹挽救一下你在他心里头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形象吧。”
贺卿冲他勉强地微笑了一下,一时半会却没能回答。好一阵后,他才张开嘴唇,轻声说:“赫斯阁下,我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拿不到个虫终端的。但是,我……”他垂下了头,“我请求您,如果帝国——尤其是母星上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赫斯想起来对方好像是母星上的虫族,猜测对方肯定放不下家里,心下有点感慨的同时,面上倒没有显露出什么,只说:“我明白了。如果确实有紧急的消息,只要我这边能得知,我会及时告诉您的。”他又思索片刻,补上一句,“其实……等您到了主舰,再过一阵子,伊瑞应该也会给您个虫终端的。”
“……谢谢您。”
贺卿忍不住深深地顾虑起来,连带着思绪都开始变得乱了。
他忽然想起雌父之前跟他说过的话,现在母星上皇子们的斗争愈发激烈。如果那位被偏爱的大皇子真的登上了帝位,以他的性格和对圣塔的态度,毫无疑问,他会将前任皇帝针对圣塔的各项措施继续执行下去,甚至可能会更加激进。
记忆里那如同毒蛇般阴冷而恶毒的目光曾将他一寸寸地附着过,留下森冷不安的痕迹。对方那轻佻又残酷的微笑,还有那别有意味的眼神,就像是在暗中计较着猎物的滋味。
但对方突然这么提起,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难道说……
伊瑞布兰尔眨了眨眼。他好像有点难以忍受这种悬吊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尴尬氛围,紧绷着的长腿一动,飞快地往门口奔去,简直是落荒而逃。
但他最后那句话,还是被贺卿敏锐地捕捉到了——
伊瑞布兰尔握着托盘的手指纠结地动了又动。需要直接动手的事情他从来不畏惧,但面对着雄虫剖析内心、坦诚自我,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难熬了。他在这无声的质问里,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种以前几乎没有过的、想要遮掩住自己的羞涩。这种感觉让他快要丧失掉以往的勇气和直白,只想把这种悸动的失态深深地埋进没虫能见到的地方。
半晌,他终于开口说:“你知道自己的编号吗?”
他这话来得突兀,问得还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贺卿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他还记得赫斯曾对他透露过的、关于伊瑞布兰尔的一点过去。那时赫斯正打扫着药柜,感慨般地说:“那小子曾经因为他雌父的事情,对雄虫相当地反感。即使从前几年起,他的态度好像开始有所转变,我也一直以为他不会找雄虫的。所以那天他发消息给我们的时候,我确实很震惊……”
贺卿终于忍不住,嘴唇开合,轻声地说:“副团长,你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他缓缓地站起身来,与伊瑞布兰尔相对,“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伊瑞布兰尔的视线微动,隐隐有一抹慌乱从他脸上一晃而过。
伊瑞布兰尔微微皱起眉,好像有些烦恼,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了。”
贺卿见他反应如此,倒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他心想,即使对方不会答应,对方应该也没有因为他这个要求而生气。
只是没想到,对方接下来又说:“现在没办法给你,等到了自由星那边……我再给你换。”
伊瑞布兰尔又给他说了另外两条消息,不过都不算什么特别轰动的事件,到底比不得第一条有吸引力。毕竟贺卿曾经去过k-12,还遇上了那几个奇怪的虫族,所以对那里的印象尤其深刻。
谈完这些,伊瑞布兰尔一时语塞。他想起赫斯后头的嘱托,盯了贺卿好一阵,憋了半天,终于从肚里搜刮完合适的词句,干巴巴地开口:“你,一会儿记得把头发烘干……注意休息,别着凉。”
贺卿诧异地抬起眼看他,虽然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好的,我会注意的。”
“大概十天前,在k-12东部发现,有一条矿脉被暗中给挖空了。最可笑的是,好像那儿都已经空了很多年了。”伊瑞布兰尔迅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终端,“但不是铄矿。铄矿石质地不算硬,多用于装饰,属于观赏性较强的矿石。那条则是一种具有军事用途的矿脉,在k-12上统共也只有两条。之前它没有被开发,是一直被保护起来的、很隐蔽的采矿点。”
“什么?”贺卿停了动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怎么可能?谁能在帝国护卫的眼皮底下,把一整条给挖走的?”
伊瑞布兰尔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不急不缓地跳着:“没错,正常情况下是很难做到的。可是他们确实做到了。这群盗窃犯是真的挺厉害。反正我自认为,我们团都很难完成这样的工作量。”
贺卿无声地叹口气,入了座,拿起托盘边放着的银勺子。他舀上一勺塞入口中,慢慢咀嚼,奶香混着内里的果肉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却并不让他觉得腻味,反而有种清爽的回甘。
伊瑞布兰尔看贺卿动作,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开口道:“最近算得上比较轰动的事件,就是k-12上出的那起事故。”
贺卿的手略一停顿:“k-12?”
这时候他要还不明白这什么意思,那他就真是白活了。
赫斯这样的做法,他也不能说有什么错。对方确实是给他带来了帝国的消息,完成了约定,只是这传递消息的变成了伊瑞布兰尔。
但这也很正常。赫斯自然是偏爱伊瑞布兰尔的,所以理所当然会满足对方提出的要求。
看见来者,他有一瞬间是懵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静地开口:“副团长,有什么事吗?”
伊瑞布兰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见他开口,才将手里的托盘往前举了举:“给你的。”
贺卿这才注意到托盘上的蛋糕。他看了看色泽漂亮的蛋糕,又看了看伊瑞布兰尔悠然自得的表情,说:“唔,谢谢你。”
但它们仍然敢这么做,那么……
其背后的皇帝陛下,大概率也是清楚这件事情的。
再往下深想,贺卿是真的感到有一点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