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这边的医疗室,也许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少跟在赫斯身边,那些星盗多少会收敛一点,伊瑞布兰尔也总不能……
此外,趁着他现在与这群星盗在同一艘船上,他也想尝试着打探一些关于他们登上圣菲里亚号、抢掠新式强化溶剂半成品这件事背后的情报。
赫斯重新回到休息间的时候,看见贺卿没有离开,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讶异的表情。他坐回到贺卿对面,见贺卿好像有点在意地往门口瞥了几眼,猜到对方在顾虑什么,主动解释说:“我想您现在大概也不太想见他,就把伊瑞打发去做事了。”
他已经因对方的厚颜无耻而说不出话了。
赫斯同样被他这一番说辞弄得差点惊掉下巴:“你……”
无语片刻,赫斯嚯地起身,一把拽住伊瑞布兰尔的胳膊:“你跟我出来!”他又转脸朝着贺卿温和地说,“抱歉,阁下,您不用在意,请继续吃午饭吧。”
伊瑞布兰尔噎了一下,微微蹙起深色的眉,思索了很短一段时间,又扬起大咧咧的笑来,双手撑在桌边,说:“可我那明明是在做正事!”
贺卿拿着餐具的手一顿,不由得转动黝黑的眼瞳看向他:“正事?”
“没错。”伊瑞布兰尔煞有其事地冲他点点头,“你那件衣服沾了信息素,要是直接扔掉,指不定被那群小半辈子没接触过雄虫的家伙拿去做什么。我可不希望我的下属因此而乱套。”
贺卿依稀记得,当时在星船上的时候,他听见伊瑞布兰尔说过,这位雇主并没有要求杀掉他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对方虽然与圣塔存在着激烈的竞争关系,但其实仍有顾虑,并没有胆子对圣塔的虫员下狠手。
贺卿锁定的范围迅速地缩小。他将联邦这一可能性给去掉,留着自己脑海里所浮现出的这个最大可能性。
伊瑞布兰尔他们,对这位雇主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奇怪?
贺卿移开视线,慢慢往医疗室那边走回去,边走边想。
……他们还提到了圣塔,而那几个虫族似乎对此颇为忌惮。
见他们如此,伊瑞布兰尔嗤笑一声:“你们这群真是……难怪怎么都比不了圣塔。”
他烦躁地一挥手:“行了,拿着东西滚。”
那几个虫族简直一秒都不想多待,抱着盒子狼狈地往下层匆匆奔去了。
他今天把半长的红色卷发放了下来,穿着宽松的浅色衣袍,整个虫显露出一种慵懒的气质。那张俊美的脸上扬起了贺卿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种倨傲而冷漠的笑容,声音也相当地漫不经心,非常直白地表达着自己对这几个虫族的不屑。
不在意对面虫族突然变换的表情,他微微眯起眼,略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亲信把盒子交过去。
“东西已经找来了。我想,跟他的这笔交易也就到此为止了。”伊瑞布兰尔双手抱臂靠在一旁,显得有些不耐烦,“至于这些玩意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得由你们自己辨认,我们概不负责。”
赫斯正专心地拨弄手中的针管,听到他这么说,也没有过多在意,只说:“好的。”
贺卿出了门,顺着路来到走廊拐角处,双手撑在围栏旁,小心地往那边张望。
那几个穿着白色长风衣的虫族跟着三个引路的星盗来到二层,却并没有被带去普遍情况下作为客虫应该去的会议舱,而是停在了二三层连接的楼梯口前。
贺卿的视线转回来。他沉默几秒,才回答:“您不必……”他顿了顿,“没什么的。”
老实说,在赫斯这种类似于长辈一代的虫族面前,他实在是有些赧于提及这些事情。更何况赫斯明显还是与伊瑞布兰尔关系非常紧密的虫族,他还能说什么呢?
“您不用这么拘束。如果您为此而愤怒,大可以直接在他身上发脾气。”赫斯面带微笑地说出这种如此惊虫的话语来,“嗯?您好像很难以接受我所说的话?啊……等您与游星相处久了,您就会明白的。您完全可以放心,伊瑞虽然是个性格不怎么好的家伙,但是他……”
这一日,贺卿正收拾着桌上的档案,忽然听见外头好像有些什么动静。
他疑惑地朝外看了一眼,远远见着好像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与星盗们不同的虫族从下层走了上来。
赫斯把药瓶收回柜子里,回头看见贺卿正望着外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了然道:“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正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虫族,“算了。伊瑞,就算你现在真的很想和他……为了你俩能有个未来的可能性,这段时间你就先忍着吧,不许再做出格的事情了。他这几天想要来医疗室,我会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的。”
接下来的这几天,贺卿过得风平浪静。他跟着赫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医疗室,听赫斯跟他讲解一些事情,顺便给对方打打下手。
之前被他击伤的那两个星盗也都陆续恢复过来,被赫斯赶出修复舱前还很好奇地看了他几眼。
“你能不能搞清楚重点?”赫斯扶住额角,上前带他往着外头走,“伊瑞,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得在阁下面前好好表现,像拿着对方的衣服猥亵或者躲在房间外面偷看,这些行为都是不可以的。以前我就跟你雌父就说过,你的性格问题很大,这次果然是把事情给搞砸了。你既然对他有好感,那从一开始就得……”
“抢啊。”伊瑞布兰尔反而是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吗?我已经把他带回来了,他也已经是我的了。”
赫斯说:“……是,你把他抢回来了。然后呢?伊瑞,你把他带回来,想和他生活,可是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感情。难道你希望被他始终拒之门外,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样你不会高兴,他也不会开心,你们俩在一起就是相互折磨。”
赫斯看得心里直叹气。
他把餐盘收拾好,又将贺卿送回到对方的房里,让对方好好休息。
看着眼前已经合上的休息舱的门,他脚步未挪,在原地沉思了一阵。他的耳朵忽然一动,侧过头低声说:“别藏了,给我出来。”
“我接下来这段时间,想要跟着您……”贺卿停顿了一下,“跟您在医疗室学习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可以吗?除此之外,我……其实对游星和自由星都并不了解,很多东西可能还需要您告诉我……”
赫斯一听就知道,贺卿这是想要避着伊瑞布兰尔。
不过,考虑到以那小混蛋的破性格想要迅速拿下雄虫,简直是白日做梦,索性还不如留点空间出来缓冲一阵,让他能在中间搭桥牵线,开导一下,也给雄虫留点好印象。
贺卿最终没有去餐厅,而是跟着赫斯去了他那间医疗室旁的休息间。赫斯端了一些吃的回来,他们俩就在休息间坐着,围在桌边安静地进餐。
之前刚撞见时的那一点懊恼与气闷,在此刻这样平和的氛围里,也渐渐地化为了无奈的妥协。贺卿望着窗外的星海,吞下一口奶味十足的炖菜,努力让自己的心情调节过来。
如今他被控制在这群星盗的手中,即便是有不满,他又能如何说?
贺卿暗暗地放松了许多。
他收拾了一下思绪,看着赫斯,开口道:“赫斯阁下,我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征得您的同意。”
“阁下不用这么……”赫斯对贺卿的正经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您请说。”
伊瑞布兰尔本来想挣扎,但一看见赫斯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他还是消停下来,满不乐意地被对方拽到隔壁的医疗室。
他俩离开之后,贺卿看着桌上的菜肴,也没了什么胃口。他把餐具重新摆放好,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办。
赫斯在这群星盗里颇有威望,性格……他有些犹豫地想,比起那些星盗来说,应该还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他不大想跟伊瑞布兰尔走得太近,但一直把自己关在临时住的那间房里也不现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单独带回房里处理去了。至于为什么那么做,那是因为我回房才发现我房里装稀释液的容器出了点问题。”
他好似完全忘记了此前在房里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般打滚的是他自己,全程把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为了尽快把事情给解决,我才选择了这种传统的消除信息素的方法。真要说起来,我这次牺牲也不小。”
贺卿捏紧了手里刚才差点被惊得滑落掉到瓷盘上的银叉,表情甚至有点茫然。
“赫斯!你在这说什么?”
伊瑞布兰尔先是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随后抬脚大步跨进休息间,有些不满地打断了赫斯的话,“你别趁我不在就胡说八道!”
赫斯一看到他,脸立刻就绷了起来:“你居然还好意思过来?快给阁下道歉!我之前跟你交代过的话真是全被你忘得一干二净!”
贺卿默默串联起他所了解到的诸多线索。
这场事件幕后的雇主目标直指向圣塔最新研发的新式强化溶剂。这一位的势力范围应当不小,在圣塔里也许有所渗透,但一定没能触及到核心,所以他无法直接从内部拿到半成品,因此选择了从外进行突破。他用某种方法提前知晓了圣塔这一趟外派任务的内容,雇佣游星掠走圣菲里亚号,从圣塔虫员那取走新式强化溶剂的半成品,并让这些星盗提前去到c-58采集材料。
这位雇主真的是单纯想要新式强化溶剂的半成品吗?不对。如果只是想要取走溶剂,那也就不必要求这些星盗还去采集那些材料了。比起这个,对方更想做的似乎是——比圣塔抢先一步完成新式强化溶剂。
贺卿离得远,其实并没有听得那么清楚,只能从只言片语里去揣测这群虫族的来历。
再结合伊瑞布兰尔他们的动静来看,贺卿猜想,那盒子里面大概就是他们之前带走的溶剂和买来的蓝米果。而这群虫族,应该就是来自于雇佣游星星盗团去抢掠圣菲里亚号的那个组织。
不过……
“你们‘游星’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领头的那位忍不住拔高声音,“我们院长明明出了那么丰厚的报酬给你们,你们却——”
“你们最好搞清楚一点。如果不是团长感念他当年给予的帮助,你们就是开再高的价,我们也不会接。”提到这件事情,伊瑞布兰尔的脸色愈发阴沉,“单纯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去得罪帝国的圣塔,恐怕怎么计较都不会划算。”
听到圣塔两个字,这几个白衣的虫族都迅速地噤了声。
他们好像很生气地抱怨了几句星盗的失礼。
“就你们几个,也配上座?能来见我就该知足了。”
伊瑞布兰尔踩着步子从三层走下来,身后跟了两个手中捧着盒子的亲信,“把我的话听完,就赶紧走。”
“什么?”贺卿疑惑地出声,“他们也是……星盗吗?”
“不是。”赫斯摇摇头,收回视线,微笑道,“他们是雇主那边派来的,过来取东西而已。像这种简单交接的事情,交给伊瑞他们就行了。”
贺卿却总觉得有些奇怪。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眼前的纸张,沉思片刻,他放下文档,站起身来说:“赫斯阁下,我回一趟房。”
伊瑞布兰尔倒也厚着脸皮来过几次,但坐下没多久就会被赫斯单独拎出去。贺卿能隐隐约约听见外头飘来诸如“学会克制”、“长点心”这样的字词。
至于那些偷偷摸摸来医疗室外头看他的星盗,贺卿已经能以平常心去对待他们了。他甚至能直接无视掉这些好奇视线带来的影响,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事情。
而在赫斯私下警告过之后,这些星盗们也渐渐安分下来。
听到赫斯说“得不到任何回应”,伊瑞布兰尔忍不住皱眉,急促地抢过话头:“当然不是。”他抬起手臂托着下巴,像是终于肯耐心去思索般,“可是,赫斯,你说的那些实在是太慢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现在就想跟他睡觉。”
他甚至露出了一点苦恼的神色来。
赫斯恨不得捂住脸:“你可真是……以前没把你这一块给教育好,是我跟方柘的错。可是,你以前明明对雄虫……”
几秒后,伊瑞布兰尔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赫斯转过身来,心头的火气直窜:“让你去查东西呢,结果你跑这躲着,就为了偷看?”
伊瑞布兰尔仰起脸,带着几分邪气的俊脸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我没偷看,光明正大看的。”
于是赫斯笑着回答:“当然是可以的。那么,明天开始,您就可以直接来我这边。我在医疗室等您——或者,如果您不习惯,我也可以去您那边接您过来?”
“不不,这不用麻烦您。没事的,我可以自己来。”
贺卿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上去矜持又拘谨,隐隐还带着一抹自然流露出来的警惕的疏离。
因为他雄虫的身份,他们并没有在基本的生活上亏待他。但那种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横行霸道的天性,和一系列蛮不讲理的古怪做法,与他自身所秉持的观念近乎是截然相反,也就让他很难去认同他们的行为方式。
“阁下。”赫斯停下进餐的动作,主动提起,“我为他的……”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简直丢脸得想埋头叹气,“希望您能原谅他越界的行为。他向来自在惯了,行事不怎么会顾及别的虫。”
当时他一回头就看见贺卿那突变的面色,再联想到被伊瑞布兰尔抱着的陌生的衣服,和他进门时隐隐闻到的信息素的味道,心里头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