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光匆匆过去了,我身边只剩下许多墓碑,有的像过时的衣物,有的呈纸箱状,还有的看起来是个行李箱。在墓碑中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归属——我快死了,这正是我的坟墓,其上的坟土曾一层层被挖掘、被揭下,如今块块紧封。我在这样布满灰尘的坟墓里难以呼吸,而想到温格正在岸边等我,死亡便不再可怕了。
隔天,严彬通知我黎子圆归来的事。他回来得太快,又只身返程,我大概能猜到事情的发展不如预期。但当他说出得意是被不明来路的军队带走、下落不明时,我还是吓了一跳,这绝不在的剧情范围内。
"那个世界……完全不同了,没人晓得发生过什么,整个世界没有一条龙,遇见的人我很难确定是谁……"
霎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降临,顷刻覆盖我的全身。我愣在原地,头部像是被人轻轻托起,这姿势仿佛正迎接一个亲吻,但才过去一秒,暖意便消失了,我的意识重重跌落地板上,盒子里的戒指少了一枚,天花板上吊灯摇摇晃晃。我坐起来,茫然看向窗外,从此以后,这股温暖的气流再也没出现过。
"……他去哪里?"房间里回响着我的声音。
"他不会再回来了,"饕餮抚摸肚皮,"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
"……为什么?"
"到明天你自会明白。现在找地方坐下,不许提问,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大部分的一切……"
多年前,有个给喜爱的作品写衍生故事的蠢蛋,许愿自己可以和笔下的角色见上一面,虽然真的实现了,但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个心愿有一天会被故事中的神灵听见。并非他有多么强大的特异功能,只是神灵过得实在无聊,终日与人死后的灵魂为伴,一部分送往天堂,一部分吞进肚子里消化。在这些或不舍或洒脱的灵魂之间,神灵注意到一位忧郁的年轻人,他遍身伤痕,有着张与神灵的儿子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
从她的脸上,光芒开始溢出,接着是手指、双腿,顾夏天的黑发在狂风里根根分明,我迄今不解风声从何而起,但女人始终包含笑意。她好像变化了,但细看又没有,回应声来自四面八方:
"我是饕餮——万物的终点——我是……"
但他又转向严彬,压低声音,"……是不是没有灵根?"后者好像灵光一闪,挺直身子同他讨论起来,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骂黎子园不讲道理,死心眼、小气鬼。
"季老师,你误会了,我们当然希望你能过去,但这幅身体不行,"严彬解释道,他表情严肃,"在你的书里,有个人不是关键角色,也没有发育灵根,你一直没有说明他的背景及定位……我们都觉得他的出场不合逻辑,但也正因为这种特性,理论上看,任何人都可以用他的身体进入那个世界,简单点说:你得变成他,才能……"
“不止那把枪,那一整队伍都不属于这里,来的时候留了后路,他们应该没想过自己会回不去。”正是第一时间掌握了那条通道,并隐瞒了它的存在,黎子园对其充分研究后稍加利用,得意才被成功送回书中。他们对顾夏天的身份一无所知,我诉说季宅里的遭遇时,黎子园的眉毛要飞到天上去了,天知道他当时的研究有多艰难。
我陷入沉思,见识过顾夏天的真身后,我不怀疑有角色觉醒的可能。但这些接连的怪象又极具目的性,与得意的出现息息相关,难不成都是冲着他来的?
"我要去。"
他讲的话好像天方夜谭,我难以置信,要他把话说清楚。黎子圆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另外两本书名,他的唇色几乎和脸一样白。
"怎么可能?"我惊得跳脚,"这仨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观!"
见我反应这么大,黎子圆根本懒得反驳,他闭上眼,表情有些凌然。严彬接过话头,"我们怀疑——只是猜测,有人动了手脚,把你写的书拼到一起。"
可是它之前一直在我的床头柜底层,"你是说他死前……"
"不,就前几个月。"
我一时哑口,盯着顾夏天,她的语气古怪又陌生,"……这是个笑话吗?"
"你一定要去,我没有夸张,你不去看看是不会明白的……我没法想象放任那边的情况继续下去,会导致什么样的未来,但我很确定得意会很危险——如果他的灵脉没有复原,他必死无疑。"
我脑中响起顾夏天的警告,急忙问:",必死无疑,是怎么回事?"
黎子圆眼神空洞,整个谈话过程中,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法集中,"战争,季良意,到处都在打仗,我的接驳人说出了一切……你不会相信战火是谁挑起的,那里太混乱了,我很多人根本就不是里……"
"……那顾夏天呢?"我问,可女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是说……从来都没有顾夏天这个人?"
夜风缓缓至,屋子里变得很凉。
在这间小卧室里,我在一堆遗物中睡了一夜,醒来后麻木而平静。温格之后,我还遇到过很多人,和她们在一起时,我会惊讶自己竟曾与谁共度过多么漫长的岁月,让人误以为能携手一生。我们也曾争吵不休,彼此谩骂,有时甚至恨不能大打出手。但我不会那么做,温格没那么强壮。留学时,我们喜欢冬天在地板上相拥而眠,因为住的地方有老式壁炉。可温格为此常常感冒,毕竟一旦我们抱在一起,就难免想干点坏事,冷风呼呼从窗缝里经过,把他身上的热汗都吹凉了。我总得把他搂得很紧,他简直像个脆弱的雪人。
很快,神灵知道了他的故事,并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尽管如此,她仍能接触无数来源不同的灵魂,像一座连接不同世界的桥梁。神灵为了示好,或说,为枯燥生活找点乐子,她同意帮年轻人实现愿望,把自己容貌与之相似的小儿子,送到对方尚在人世,却孤独又绝望的爱人身边。
躺在满地灰尘、脚印和极少量泥土之间,我静静倾听一切。在饕餮的话语声停下后,我攥着那个小方盒,忍不住问:他还在吗?
我没有得到答案,她让我打开戒盒。
我听见自己牙关打战的响声,女人的眼眶慢慢合拢,但眸光仍在,嘴唇紧闭。良久,我才明白这是一个人类专有的微笑。
风声很快止住了,顾夏天走出光芒,她光着脚,头发漆黑,肌肤雪亮,衣物薄如蝉翼。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惊觉得意与她有多么相像,而她与温格又多么相像。
"我原谅你,季良意,你须知道这是得意的心愿,作为母亲,我无权左右他的决定……但我有条件,明天,那只猫咪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但呆不了太久,你要服从他的一切要求……"
"等等,你说的是,阿树,?"
他点了点头,"季老师,你愿意当,阿树,吗?"
黎严望向我,二人不约而同地,脸上都沾着点惊讶神情。
"……我要找到得意,他只是去治病而已,留在那里干什么?我要接他回家,大不了死在那里,总比见不到他强。"
黎子圆讶异了片刻,逐渐板起脸,"别傻了,就你这身体,出门坐趟车都够呛。"
有谁会这么做?不如说,有谁能这么做?我想起顾夏天,她从季宅回来后就失去了联络,好像人间蒸发,连李小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如果她不是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那只能说明情况已经坏到了连顾夏天都束手无策的地步。我听得云里雾里,不得甚解,“如果真有人像你们说的,强行混合三本书的世界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问题严彬也想不通,只能摇头。黑猫则另问:“你记不记得抢银行的那支小队?”
“你想说那把枪?”
"怎么会?"她斜靠窗沿,面色如常,"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在撒谎,不过你确实丢了戒指,我没说错吧?"
可我当时以为那是得意干的,因而对得意做的事……顾夏天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我,她的五官没有变化,可无论如何都不再像我熟识的那个好友。我的回忆迅速枯萎了,在这样的注视下,任何人的大脑都好似一具透明的空壳。
"你好像从没好奇得意是怎么来的?"房间很小,她的声音格外空旷,",他醒来得很正常,,你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