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落!”
曼殊一见阿落,便显而易见地眉飞色舞起来,一副恨不得立马飞奔到阿落身边的样子,却又因为身为公主的矜持而不得不压下呼之欲出的热情。
师淮刚要下跪行礼,凉王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二位义士就是曼殊的救命恩人?”
阿落恍然大悟:“难怪他如此款待我们,原来是因为我们是汉人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二位有恩于公主,于公于私,孤理当尽心款待。”
师淮叹了口气,一想到明日的赴宴,眉间又深深地皱了起来。
未央湖位于朔云城东郊,是一座供凉王与公主皇子们玩耍游猎的行宫御苑。次日,在吉儿的引领下,师淮与阿落准时地来到约定地点,月照亭。
此时正值盛夏,湖畔的水面上莲叶田田,一簇簇荷花迎风摇曳,送来阵阵若有似无的淡香,荷花深处时不时传来银铃般的嬉笑声,是宫女们摇着小舟在藕花深处采莲。
“切……”而就在师淮与慕容兄妹对话之时,阿落却独自一人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满地的瓦砾,至始至终一语不发。
好不容易送走了吉儿和慕容烨之后,阿落才悻悻地开了口:“这就是你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师淮无奈:“不然呢?难道你打算甩脸子给凉王看?”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阿落奇道。
“就凭……你身上有我丘穆陵曼殊的信物!”说到这儿,曼殊脸上又是一红,“阿落,那日分别时,我给你的翡翠扳指,你可还带在身上。”
阿落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道:“你是说这个?”
阿落一脸无所谓:“朝不保夕怎么了,九死一生又怎么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啊。”
“哪里好了?”曼殊明显有些着急了,“在咱们朔云,你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哪点不比在外边流浪好?”
谁知阿落却毫不领情:“我又不需要人伺候,啊对了,说到这个,客栈里的那些礼物你赶紧叫人都拿回去。”
阿落转过头,见师淮也正好面对着自己,如果师淮有眼睛,想必此刻他的目光一定十分温柔。
“正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凉王听罢,唏嘘不已,“不知二位义士今后有何打算?”
“当然是继续流浪,四海为家,对不对,师淮?”阿落不假思索地答道。
师淮扶额:“草民教导无方,请王上与公主恕罪。”
曼殊忍俊不禁地掩着嘴,盯着阿落一直笑。凉王见女儿开心,自然也不与阿落计较。
比起阿落的行为举止,凉王似乎对师淮与阿落的关系更感兴趣,席间一直在打听两人的出身与家室。师淮几乎不怎么动筷,从始至终正襟危坐,对凉王的问题有问必答。
或许是意外于阿落的不拘礼数,凉王煞有介事地将阿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出少年。”凉王似乎对阿落颇为满意,眯起眼睛点头称赞,“曼殊一回来就成天在孤的耳边念叨你的名字,孤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啦。”
“父王!”曼殊抱着凉王的胳膊嗔道,抹了胭脂的脸颊更红了。
“有天大的事也不让走吧。”阿落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慕容烨:“……”
师淮干咳了一声,对吉儿和慕容烨道:“吉儿姑娘,慕容将军,多谢你们为我们二人费心。既然这请帖是凉王的意思,那我们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见凉王果然如传说中所说的那般礼贤下士,师淮心下稍定,也毕恭毕敬地回了一礼:“不敢当。草民师淮。”
“那么这位就是……”
未等凉王说完,阿落便朗声答道:“我叫阿落!”
阿落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迎面走来。
说话之人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身高八尺,宽额长脸,有着与阿曼一脉相承的小麦色肌肤,眉目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想必便是凉王无疑了。
凉王身边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丘穆陵曼殊,不知是因为回到宫中之后伙食得到了改善,还是因为妆容的缘故,此时的她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后,一袭火红色的长裙曳地,罗带飘逸的模样更衬出她身为公主所应有的高雅贵气,与几天前那副落魄潦倒的样子形成了天壤之别。
面对此情此景,阿落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要不是早知道这儿是朔云,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江南呢。”一边走来,阿落一边由衷地发出感叹。
“那是因为王上对中原文化一心向往,自从王上即位以来,就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凉国上下推行儒学,效仿中原王朝的礼仪,作明堂,建太庙,并重用汉人为官。”侍立于二人身后的吉儿适时地为阿落解答起疑惑。
阿落哼了一声:“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凉王?我凭什么给他面子?”
“噤声!”师淮立刻打断了他,“这种掉脑袋的话也说得?再说,若是我们出言拒绝,凉王肯定迁怒于吉儿与慕容将军,怪他们兄妹俩办事不利怠慢了我们,就算你不怕死,也不能让他们为难吧。”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你们大人屁事真多。”眼看着师淮又要开始念叨,阿落立马举双手投降,转身落荒而逃。
“没错。这是我母后留给我的最重要的遗物,她说,当我遇到心仪之人时,就将这枚扳指送给他。”说到这儿,曼殊顿了一顿,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阿落,一字一句地道,“我看上你了,阿落。做我丘穆陵曼殊的驸马吧。”
曼殊一愣:“为什么??”
阿落:“因为我和师淮明天就要离开朔云。”
“你们明天要走!?”曼殊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不行!我不准!”
“这就是我们的命。”师淮苦笑道,“其实也还好,我们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这怎么行呢!”曼殊忍不住开口道,“这样的生活朝不保夕,总归不是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吧。”
“是啊。”凉王也跟着附和,“你们在回朔云的这一路上历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朔云城,难道就没想过在这里定居?”
“草民祖上三代都以铸剑打铁为生,后来家人死于战乱,为了讨生活,草民不得不游走于诸国之间,靠着家传的铸剑手艺以及自学成才的一身武艺混口饭吃。至于阿落……”一提到阿落,师淮的声线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个孤儿。”
正在大快朵颐的阿落心中一动,停下了动作。
“我们二人原本非亲非故,同为天涯沦落之人,能在这乱世中萍水相逢,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来来来,二位义士是座上宾,千万不要客气。”
凉王挥手招呼二人入座,鱼贯而入的宫女们呈上丰盛的菜肴与美酒。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阿落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平时跟着师淮,习惯了粗茶淡饭的生活,哪里见过这么多好酒好菜,当下也不理会凉王与曼殊,直接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肥美的羊肉。
师淮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谁知阿落却手一拐,将羊肉塞进师淮碗里:“愣着干嘛,快吃啊。”
“这么说你们是答应了!?”吉儿大大地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又怀着些许愧疚,小声道,“对不起……二位明明有自己的安排,却三番两次迁就吉儿的任性。吉儿实在是……”
说着说着,吉儿便眼眶一红,竟又是条件反射地想要下跪。
师淮伸手将她扶起,好言安慰道:“吉儿姑娘不必如此。你和慕容将军也是奉命行事,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不过相互体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