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王手举在半空中,可偏偏就是落不下去。看得出来,凉王对这位逝去的皇后一定感情颇深,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如此糟践亡妻的遗物,他是又气又拿她没办法,说到底,曼殊的任性还不是自己惯出来的?
这时,侍立于一旁的吉儿见势不妙,连忙上前跪在凉王面前道:“王上息怒,公主只是一时冲动,奴婢这便去将扳指找回来。”
“吉儿姑娘,此事因我们而起,怎么能连累你?”师淮站起身来,“还是让我来吧。”
更何况这枚翡翠扳指是母后留给她的遗物,是她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哪有送出手了之后被对方退还的道理?
她丘穆陵曼殊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一想到这里,她的身子不禁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一把抓起那枚翡翠扳指,扬手一扔,那扳指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最后扑通一声掉进湖里。
曼殊整个人都呆住了,仿佛听不懂阿落在说什么一样,难以置信地再一次反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会娶你。”阿落斩钉截铁地答道。
“可是我不甘心!”曼殊越说越委屈,两行泪珠滚滚而落,“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配不上他?”
吉儿注视着曼殊,表情认真地道:“在吉儿眼里,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曼殊心头一热,抹了一把眼泪,小声嘀咕道:“还是你对我最好。阿落要是有你的一半温柔就好了。”
阿落拢着衣物回过头来,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不告诉你。”
“你……!”曼殊气不打一处来,却是拿阿落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泄愤似的把脚一跺,扭头离席而去。
曼殊一阵风似的冲进公主府后院,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她一抬脚往院子中的一棵参天古树的树干上狠狠一踹,却不料脚尖上猝不及防的一阵钻心剧痛,痛得她弯下腰来,抱着脚直叫唤。
“早知道这扳指有这层含义,我说什么也不会收下。”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曼殊脸色一变:“……什么?”
阿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径直向师淮走去。此时的师淮正默默地捧着阿落的衣物,站在众人身后不远处,待阿落走近,才伸手将衣物递了过去。
阿落洒脱地甩了甩长发上的水珠,却没有伸手接过衣物,而是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注视着师淮。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阿落少侠,你没事吧?”
“小菜一碟!陛下,您收好了。”阿落气喘吁吁地将翡翠扳指放在凉王掌中,末了还不忘加一句,“可别再让公主随手乱扔了。”
曼殊无比尴尬,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低头站在一边。
师淮安慰两人:“二位稍安勿躁,阿落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既然他说他能做到,那我们只要相信他,耐心等待便好。”
话虽如此,但此时此刻,师淮才是所有人当中心里最没有底的那一个。一来,阿落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水性,二来,喜欢铤而走险是阿落的坏习惯,即使他真的识水性,也难保他不会因为乱来而出什么意外。
就在四人各怀心事地焦急等待之时,忽然间,平静的水面传来哗啦一声,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朝着这边挥舞起手臂,正是阿落。
说罢,也不等师淮回话,便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阿落下水之后,其余众人都站在岸边,焦急地等待。
一刻钟过去,水面依然平静如常。
凉王听了这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你坐下!我去!”阿落按着师淮的肩头,让他坐下,“你眼睛看不见,下去也没用。”
说着,阿落也不避嫌,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脱衣服,曼殊没想到他说脱就脱,眼看着阿落三下五除二地把上衣脱了个精光,露出紧致结实的上半身,她连忙满脸通红地把头扭了过去。
面对曼殊突如其来的告白,阿落一时间呆若木鸡。
“公主,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最终,还是师淮率先打破了沉默。
“当然不是儿戏。”说着曼殊转向凉王,“父王,你答应过会替儿臣作主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阿落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一把拉住师淮,急道:“你在说什么呢?你什么都看不见,要怎么找?”
“是啊,师大侠。”凉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有些失态,松口道,“一枚扳指而已,丢了便丢了,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
师淮:“扳指虽小,却寄托了对逝去之人的思念,若非重要之物,王上又何至于动怒至此?”
“胡闹!”凉王拍案而起,厉声道,“有话不能好好说?拿你母后的遗物撒什么气!”
“明明是他嫌弃我!”曼殊又羞又恼地指着阿落道,“除了他,这扳指我不会给任何人,他不要,那就谁也别想要!”
“你!”凉王气得脸都白了,一怒之下高举起右手,眼看着一记耳光就要落下,曼殊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父王,你要打我?”
“你……!”
曼殊那一片空白的大脑总算是理解了阿落所说的话,一瞬间,难以言喻的耻辱感涌上心头,令她无地自容。就连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翡翠扳指仿佛也在对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身为堂堂大凉国公主,凉王的掌上明珠,曼殊是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长大的,从小到大,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而驸马这个头衔,更是大凉国男子眼中无上的荣耀,为了当上驸马,多少王公贵族挤破了头,只有她看不上别人,断没有别人看不上她的道理。
阿落堂堂正正地迎上曼殊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我拒绝。”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吉儿笑道:“阿落不是不喜欢公主,只是已经心有所属。”
“那根本就是他用来搪塞我的借口。”曼殊愤愤然地道,“他从小就和师淮相依为命,四处流浪,怎么看都不像是心中惦记着谁家姑娘的样子。”
这时候吉儿连忙从身后跑了过来,搀扶着曼殊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道:“公主息怒。”
“息什么怒!?”曼殊气得一拍石桌,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蒙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你还叫我忍气吞声!?”
吉儿半跪在曼殊面前,脱下她的鞋,将她那只有些红肿的脚丫子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安慰道:“公主,阿落不接受您的好意,那是他有眼无珠,您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不识好歹之人伤了自己的千金之躯啊。”
师淮猝不及防,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晕红。
“先把衣服穿上,小心受了风寒。”但是很快,师淮便恢复了镇定,将衣物温柔地披在阿落身上,包裹住他赤裸的上半身。
站在一旁的曼殊仿佛遭到迎头一棒,呼吸一窒:“那人……是谁!?”
凉王拍着阿落的肩膀,连连称赞:“阿落少侠不但武艺高超,还如此精通水性,这么小的一枚扳指,也能被你给找到,朕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我不要什么感谢。我只求公主收回成命。”阿落转头看着曼殊,“公主,我从未嫌弃过你,但我有不能娶你的理由。”
曼殊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满是迷惑:“……理由?”
阿落:“我找到啦!”
众人均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阿落游到岸边,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凉王见状立刻迎上前去,上下打量起阿落来。
“阿落少侠真的没事吗?他下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也没浮起来?”吉儿望着毫无动静的水面,担心地道。
曼殊一语不发,表情却是逐渐铁青,越发不安。
凉王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的,转头对师淮道:“师大侠,阿落少侠不会出事吧?”
阿落将上衣随手往师淮怀中一扔,师淮抱着他的衣衫,满脸忧容。
“阿落,你识水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竹西书院的时候,我还经常跟朱琛他们下水抓鱼呢。”阿落一边说,一边活动筋骨,“你就等着看吧,我去去就来。”
凉王苦笑着摇头道:“你这孩子……孤是说过要替你作主,可你贵为公主,就不能稍微矜持一点,看看人家阿落少侠,都被你吓得不敢说话了。”
“喂!阿落。”曼殊见阿落低头不语,焦急地追问了一句,“你说话呀。”
阿落没有答话,他只是默默地从坐席上站起来,取下曼殊送给他的那枚翡翠扳指,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