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缨。”
唇瓣未动却有声音从身体里发出,柏钦微已经习惯了当鬼,詹缨却被吓的浑身可怜的一哆嗦,柏钦微抬手轻触男人泪湿的面颊。
“你怕我?”
詹缨笑着哭着抱起酒瓶一阵狂饮。
“阿清,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如此为难吧!阿清...”
詹缨砸掉了抱着的酒瓶狠狠抓扯自己的发丝。
卓风耐着性子出马与之多番交涉失败后,独孤诚终于爆发了,卓风想再去劝独孤诚却怎么也来不及了。
独孤诚已听够了卓风的说辞,不顾一切调来全部净灭宗的势力与柴世桢的军队死磕。
此番相争,朝野震荡。
总是冷静平淡的男声有一瞬的失控,羽衣高冠面容深邃刻薄的男人动容道。
“为父,不忍呐。”
柏钦微转身,朝着旁边退后两步,他面向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深深作了一揖。
“决定了。”
不做鬼修也不重来,他宁愿化作剑魂,至少能托付父亲交到独孤诚手里,以这样的方式陪着他。
“你跟你父亲,真的极像。他爱一个人也是不顾一切,每每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不过几息功夫,便被烧的连灰烬也不剩下。
此时天界。
“本王宣布,你有罪。”
两人带走了柏钦微的尸身,动手整理了悄悄订了棺材埋下,但在擦洗时摄提发现柏钦微的右手少了一节无名指。
“怎么缺了一点?”
摄提疑惑问道,卓风却忽然了然了。
男人本是清润的嗓音被连番的耗战糟践的嘶哑不堪,两行清泪静静趟过面颊,独孤诚失力的跪倒在地,冲着天空悲愤嘶鸣。
这一场仗如何结束的没人清楚,卓风让伯渊看着独孤诚休息,自己则和摄提探查了柴世桢的这座府邸。
然后在地下冰窖里发现了被冰冻着的柏钦微尸首。卓风颤抖着低下头去,他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职业本能。
他有种预感,他的钦微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好好的活在某个地方,而是彻底消失于这片天地。
追进来围堵的众人看着他的样子都不敢靠近,卓风走到他跟前,将一个锦囊递给他。
“我知道,走吧。”
说罢,隐忍的回头看了下方最后一眼。
漫天绚烂剑光开路,卓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柏钦微被抓着肩强行带走,那阵势滔天,外头打的要死要活的两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得不暂时休战查探情况。
卓风见他不语又赶紧换了个问法。
“我们还能再见吗?”
这是他代独孤诚问的,也是私心里自己想知道的答案,柏钦微抬手,轻轻拥住这位昔日好友的肩。
卓风注意到柏钦微身后被大火吞噬的屋子,他定了定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詹缨,我亲手解决了他,不必理会。”
“死有余辜!”
“好,你需尽快想清楚。否则你两个父亲都不是好耐性的主,硬是抹了你的记忆将你投胎也是可能的。”
反应了好一会儿,柏钦微才理解清楚那两位父亲分别指代的是霜天涧与东霄,霜天涧性烈,东霄更是霸道惯了,根本不会像高阳那般听他说话。
柏钦微烦躁的掐住了掌心肉。
“好。”
卓风伸出手,柏钦微将一个锦囊放到他手中,冰冷的指腹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就连手背也是毫无血色几近透明。
“告诉他,我被接回去了,让他不要再造杀孽好好修行等我。”
他强行忍着哽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先去跟我见了宗主,他见了你一定开心的。”
柏钦微飘在那,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你帮我把一样东西转交给独孤诚。”
“你在胡说什么...”
卓风转过身来对着柏钦微训斥,目光却冷不丁落在地面上。
扬了扬唇角,这些手握权柄的人物始终不懂性命可贵,总觉得出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的性命皆是蝼蚁。
既然如此,便叫柴世桢也尝尝自己儿子被当蝼蚁的滋味。
他走出没几步,便有一人匆匆走进。
柏钦微温和的看着他,那模样毫无半点鬼怪的阴冷可怕,詹缨只觉得自己熟悉的柏钦微又回来了。
沉浸在虚假的温柔中,屋内的角落里火苗窜起瞬间变成大火熊熊,詹缨仿佛看不见一般与“柏钦微”亲昵温存。
火光四起,所有人都在救火,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大火。柏钦微站在门口,看着詹缨抱着被子仿若抱着情人,被大火烧身而不自知。
“那他会如何?”
“没了你的命数做保,虽有些麻烦,但他神魂俱全又是深渊之主想做些什么,也不是太大的难事。”
柏钦微心知瑛王是为安慰他才故意说的好听,他失了命数尚且如浮萍飘离,何况他本就不被天道所钟。
“不!阿清你别走,留在这陪我。”
詹缨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柏钦微低头看着他。屋中阴风四起,撩的纱幔飘飞,呀吹开了柏钦微的衣服下摆。
踩在地上的脚没有穿鞋,或者说自小腿部分开始就仿佛被空气突兀的吞了一般,那里是没有东西的。
醉眼迷离中,似乎有人叫了自己名字。詹缨费劲睁开眼,看到那人雪白的一尘不染的衣角与发丝,又抬头,对上一张雪白干净的脸。
柏钦微站在桌边静静的打量他,詹缨一个激灵醒过来,又跌跌撞撞扑上去抱住来人的腰。
“阿清,你是阿清,你来看我了!你真的来看我了!”
然而已没有人能够劝住独孤诚,柴世桢也更不会将柏钦微的尸首交出去。一旦确认柏钦微死亡,只怕独孤诚会彻底发狂杀的他们全家片甲不留。
詹缨早已失了斗志,整日在房里买醉,他不敢去冰窟看一眼,惟有酒醉才能令他忘却暂时的疼痛。
真是报应,他利用柏钦微来杀他老子,结果他最爱的人却被他老子杀了,而现在他还要靠他老子来保命。
“多谢父亲成全。”
柏钦微垂头看澄澈的湖面。
“如果他只是一介凡人,也就一世。可他还是深渊之主。再回到深渊,他当真能回到从前?我是不信的,我想陪着他,只是想陪着他,您追逐着父亲终于等到了他看你,我想您也理解我这份感情。”
“我理解,却不想你吃这些苦头。钦微,这太苦太寂寞了,为父...”
威严煊赫响彻天地,所有人都在欢笑,唯有柏钦微悄悄离开了此处。他走至一处湖边,静静的眺望湖面。
“决定了?”
不知何时跟来的高阳先生悄然问道,柏钦微淡然回复。
交出无名指,也有誓约之意,他陪不了独孤诚就让自己的誓约陪着独孤诚,也是为了这份誓约他才宁愿选择死也不肯顺从詹缨,招来了这场杀身之祸。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看着独孤诚,不叫他做傻事,你也...安息吧!”
他伸手覆在尸身眼皮上,合上眼的一刹那,掌心下感受到一道滚烫的灼意,他赶紧松开手退后几步,那具被冰封多日的尸身却呼啦一下子燃烧起来。
——选哪个,他都不愿!
—下 界—
下界早已陷入一片混乱,自独孤诚调查到柏钦微失踪之事与詹缨有关后,柴世桢便想办法调集了人手守住了府邸。
他睁着眼被封在冰层之中,身上衣物破破烂烂几乎无法遮身。看着明显就是遭人凌辱过的身体,摄提愤怒的炸开冰封抱出柏钦微的尸首,他抬手合上尸身的眼,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到衣衫不整的尸身上。
两人大脑空空,根本不敢想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如果让独孤诚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卓风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剁了詹缨那狗畜生,可惜人早早就死了,他再怎么愤怒也无能为力。
“给你的,他说你好好的,等他好了会回来找你的。”
独孤诚捏紧了锦囊,唇角干涩的抖了抖。
“若是有再见机会何必不告而别,你这谎话也就哄哄别人,但我却不能不听,只因我知道,若是连我也随你去了,那么这世上再无记得你之人。”
杀红了眼的独孤诚提着血淋淋的剑追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那柏钦微回头来看的最后一眼。
四目相对,柏钦微淡淡的扭回了头,若是忽略他眼底的水光和加大了扣着他肩膀力道的那位剑仙。
没有任何道别之语,独孤诚怔怔地看着空中,良久手中剑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靠在墙上静静的目送着爱人远去,眼眶有血痕蜿蜒而下,嘴角更是溢出了一绺鲜血。
“帮我,照顾独孤宗主。”
卓风双臂紧紧扣住他脊背,但无奈抵不过外力,柏钦微被一道力量拉着飞上天空,卓风追上去抬头看去,却是一队身着层层叠叠宽袖蓝衣华服的剑仙,他们冷冰冰俯瞰着脚下。
“少君,失礼了。”
少有的,卓风骂了声脏话,柏钦微睁着那双平静透彻的眸子看他,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化为一声轻轻叹息。
卓风见他脚下逐渐变得透明,周身更有数不清的淡蓝色光晕,整个人仿佛就要被那蓝色荧光吞噬。
“你要去哪?”
卓风自顾自的拉开那小锦囊的袋子见里面放着一枚白色润泽的珠穗,珠子磨得圆润晶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下面结的穗是样式吉祥的图案。
“这是我的一节指骨。”
柏钦微解释,卓风淡淡“噢”了声,佯装不在意的脸上却已是泪痕斑驳。
“我不去见他,才是对他好。”
卓风扬起脸一手捂着眼眶,喉结激烈的上下动了动。
“帮我,卓风。”
皎洁的月光下,柏钦微没有穿鞋,赤着一双脚,脚上却尘土不沾仿若踩在空中,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青砖地面上,没有柏钦微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印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卓风猛地抬头,眼眶迅速泛起红来。
他想问“这不是真的”,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灰头土脸的卓风见到柏钦微顿时眼前一亮上前一把拉住他袖子。
“可太好了!快跟我走,独孤诚在外头都杀疯了!”
说着便拉着人朝外走,手腕被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住,卓风便动不了了,他回头狐疑看向丝毫不慌的柏钦微。
他走下台阶,扬起脸来看向夜空。
明星稀疏,月光却是皎洁明亮的,这样的夜,本该是亲人团聚在一起谈花说月的好时光。
柏钦微本不想杀詹缨的,但当踏足这片土地看到柴世桢为维护自己儿子犯下的累累罪行,故意激怒独孤诚逼着独孤诚动武造下无畏杀孽。
“我...”
咬着唇瓣,却感受不到半点疼痛,柏钦微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的鬼魂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心中阵阵不甘酸涩。
“再让我想想。”